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很久。

刀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我数着呼吸，吸四下，再呼四下。

这是我哄小班孩子午睡的法子，现在用在了自己身上。

隔壁床的阿姨问我脸怎么这么白，我说走累了，没事。

那一夜我没合眼，也没哭，就把能想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量血压，我问她出院要准备哪些材料。

“你还早呢，急什么？”

“单位要报销，我想提前问清楚，省得来回跑。”

她撕了张便签给我，病案室在门诊楼负一层，带身份证。

我下午去的，走一段歇一段，电梯里有个大爷给我让了座。

病案室的大姐戴着蓝套袖，头也不抬，问我复印哪些。

“全套。病程记录、检查单、手术记录，同意书也要。”

“你一个供体，要这么全干嘛？”

“报销，怕缺页。”

她没再问。一张五毛，七十五页，我交了三十七块五。

那沓纸有一指厚，还带着复印机里出来的热乎气。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一页页往后翻，翻到了那份同意书。

签字栏上方印着一行字：本人自愿捐献部分肝脏，知晓并承担手术一切风险。

“一切”两个字，印的比旁边的字还黑一点。

下面是我的名字，林晚，写得端端正正。

我把病历装进牛皮纸袋，回病房塞进了枕头底下。

那一指厚的纸硌得慌。说来好笑，我那晚睡得比哪天都踏实。

出院前一天晚上，陈航来了。

这是我住院以来，他头一回赶在饭点进我的病房。

他拎着个保温桶，进门先放到床头柜上，搓了搓手。

“妈熬的，虾仁粥，给你补补。”

我看着那个桶，没伸手。

结婚三年，我在他家吃过少说二十顿饭，没碰过一只虾。

他一次都没问过为什么。

“晚晚，这回辛苦你了。”

他在床边坐下。这回是坐下了，没站在床尾。

“以后我好好补偿你，真的。”

我冲他笑了笑。

“好啊。”

他像是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去一截。

“那你先喝着，我去给你打壶开水。”

他拎起暖壶出了门，手机随手撂在了被子上。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一来一回，少说八分钟。

这个数，我上回是一步一步亲自量出来的。

我拿起他的手机。

锁屏密码是他工号后六位。他说过怕忘，用了好几年没换。

屏幕亮了，微信置顶只有一个人，头像是一枝白玉兰。

备注就一个字：蔓。

我往上划，一百多条，从我住院那天开始。

“哥，我怕。”

“别怕，有我在。”

“她签了吗？”

“签了。”

再往下，是我下床去打水那天的。

“哥，你剥的虾真好吃，比饭店的还干净。”

“明天还给你剥。”

我手很稳，截一屏，往下划一屏，再截一屏。

截完了就转发到我自己微信上，再把他这边的转发记录一条条删掉。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轱辘咯噔咯噔地响。

我抬头看了眼门口，没人，又低下头接着截。

截到第四十三张，划到了最底下。

最后一条是苏蔓发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十二分。

“哥，等她伤口长好，我要去你们家静养，你别让她多想。”

陈航回了两行。

“好。”

“家里的事，我说了算。”

手机在我手心里发烫，烫的我想撒手。

我没撒手，脸上的笑也一直没收回去。

保温桶就在我手边，虾仁粥的香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我把这两条也截了下来，正准备锁屏，手指停住了。

那两条上面还有一条，夹在中间，我差点划过去。

消息旁边挂着个灰色的小铃铛，陈航给它设过提醒，后来又点了“不再提醒”。

那一行是苏蔓前天夜里十一点多发的。

“哥，其实我还有个小秘密，等出了院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