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把我送到老宅门口，就退下了。

他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问。

佣人领着我穿过客厅，走到院子深处。

一间独立的茶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陆老太太。

没有陆听澜，没有温韵，没有旁人。

只有一位老妇人，和一套青瓷茶具。

“进来吧。”

她声音很平。

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我坐下，背挺直。

她烧水，洗杯，投茶。

动作很慢，但很稳。

水注下去的时候，茶叶翻滚。

她抬起眼皮看我。

“我知道你是雇来的。”

我手指收紧。

然后松开。

“您知道多久了？”

“第一次见面那天。”

她把茶杯推过来。

“我孙子的演技有多差，我比他自己清楚。”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连撒谎都撒得这么认真。”

她顿了顿。

“认真，就说明这个局值得。”

我端起茶杯，没喝。

她笑了。

“你在想，身份被戳穿了，项目是不是该终止了。”

我点头。

“按行业惯例，是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违约条款结算尾款，交接完退场。”

她摇头。

“你不用退场。”

我愣住。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第一次家宴，盒子被拿走那次，是我让温韵那么做的。”

“我要看看雇来的人怎么接，也看看我孙女怎么忍。”

我想起温曼那天的眼神。

盯着那个消失的盒子。

“拍卖会那天，我也在场。”

老太太放下杯子。

“看着你押上全部身家。”

“收赠予的人，我想给什么就给什么，她们求的是我。”

“要名分的人，求的是门。”

“只有你，从头到尾只求自己。”

她看着我。

“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为什么只收雇佣？”

我想了想。

“因为赠予会有附加条款，写在合同外面的那种。”

“雇佣干净，到期走人，谁也不欠。”

她点头。

“第二个，你怕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怕欠。”

“欠人情，欠心动，欠一切我还不起的东西。”

她没说话，只盯着我。

然后开口。

“第三个问题。”

她顿了顿。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不是不会心动。”

“你是给自己定的规矩里，没有这个科目。”

我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打开抽屉，取出一份东西。

封皮朝下，她推到我面前。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陆家所有人都想从我这儿拿东西。”

“只有你，是唯一一个会推开的。”

她顿了顿。

“所以我留的不是钱。”

她把封皮翻过来。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瞳孔一震。

五个字。

《长期雇佣单》

受雇人一栏，填的名字是：陆听澜。

发薪方一栏，填的名字是：沈知微。

我抬起头，看着她。

“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

“字面意思。”

“他这辈子，我雇你管着。”

“按月发薪，从我账户走。”

“合同期限一栏，我写的是：终身。”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窗外传来车声。

陆听澜的车正好驶进院子。

他不知道茶室里发生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消息：“几点结束？接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看手里的合同。

老太太坐回去，端起茶杯。

“不急着签。”

“你先想想，这单接不接。”

我把合同收起来。

“我需要时间。”

“应该的。”

她喝了口茶。

“不过有一点，你得想清楚。”

“这次，你不是被雇佣的那个。”

“你是付薪水的那个。”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您。”

她摆摆手。

“去吧，我孙子在外面等急了。”

我走出茶室，陆听澜站在院子里。

他看见我，走过来。

“聊完了？”

我点头。

“聊完了。”

“我奶奶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

想起合同上那两栏名字。

“她说，她很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好。”

“走吧，送你回去。”

车开出老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茶室的灯还亮着。

老太太坐在里面，一个人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