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急着点开，先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

水声还在响，周立民洗澡一向要二十分钟。

他爱在里面刷手机，有时候能洗到水凉。

这部旧手机没设密码，他嫌指纹麻烦，人懒。

我点开微信，往上翻了几屏。

聊天记录不多，他删过，但删得不干净。

最早一条停在今年三月，再往前就空了。

“哥，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

“哥，那个包我就看看，你别真给我买啊。”

“哥，嫂子今天又凶你了吗？”

我看到这一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连他今天穿的哪双袜子都没注意，凶他干什么。

再往下，是一条一条的转账。

每个月十五号，两千块，雷打不动。

转账备注写着五个字，小宝兴趣班。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调成静音，一屏一屏地拍。

拍完一屏往下划，再拍一屏，手很稳。

划到最底下，有一条收款记录显示了真名。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王小美。

另一个名字就在备注里，是我侄子的小名。

一个负责收钱，一个负责背锅。

小宝今年五岁，不知道自己每月要上两千块的课，这孩子挺忙。

退出来之前，我又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张是条项链，配文写着“谢谢某人”。

发布日期是我生日前一天，这张我也拍了。

卫生间里的水声，这时候停了。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沙发缝里，屏幕朝下。

角度和原来一样，我特意多看了一眼。

然后我回厨房，拎起那袋土鸡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周立民正擦着头发，问我怎么还不睡。

“垃圾满了，我下去倒一下。”

他嗯了一声，进卧室了。

沙发上那部手机，他看都没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七年来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我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想了半天，最后叫“酱菜进货”。

三十七张照片全挪进去，按日期排好。

我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三月到十月，每月两千，共一万六。

我又翻了翻自己的记账本，对了一遍。

这八个月，他从我抽屉拿走的兴趣班钱，前后三万二。

一半去了王小美那里。

另一半去了哪，我暂时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

下午三点半，我去幼儿园接小宝。

这活我干了两年，园门口的保安都认识我。

上个月王艳说找了人接，让我不用再去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以为她终于知道心疼人了。

现在看，是我想多了。

我到得早，站在对面奶茶店门口等着。

四点整，园门开了。

一个穿白羽绒服的年轻姑娘走过去，牵起了小宝。

羽绒服是新的，领口那一圈毛很蓬。

她脖子上挂着条项链，跟朋友圈那条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小宝。

小宝扭头看见我，撒开她的手就跑过来抱我腿。

“大娘！大娘你来接我啦！”

那姑娘抬起头，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认识我，我看得出来。

我也认识她，在王艳的婚礼照片上见过。

那年她还在读高中，扎个马尾，站在最边上。

“你是小美吧？王艳的妹妹。”

“啊，是，是我。姐，你好。”

她笑得很用力，手一直在揪羽绒服的拉链。

“我姐最近忙，让我帮着接几天孩子。”

“挺好的，辛苦你了。”

我蹲下给小宝整了整帽子，顺口问了一句。

“小宝那个编程班在哪上啊？我改天去接。”

小美愣了两秒，眼睛往旁边瞟。

“就在附近吧，我也不太清楚，都是我姐管。”

小宝仰着脸说：“大娘，我没上编程班呀。”

小美一把抱起他，说天冷了，该回家了。

走出去十几米，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我在备忘录里又添了几行。

十一月三日，下午四点，幼儿园门口。

王小美接孩子，戴同款项链。

小宝亲口说，没上编程班。

写完我自己读了一遍，挺像派出所的笔录。

到家我没开灯，直接进了储物间。

最里面有个装过月饼的铁盒，是我放东西专用的。

周立民从不进储物间，他连拖把在哪都不知道。

铁盒里有一本会计证，三年前考下来的。

那时候我每天等全家睡了，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刷题。

考试那天在城西，我跟婆婆说去给小宝买秋衣。

秋衣我也确实买了，回来还被嫌颜色土。

铁盒里还有一个旧本子，记着我卖酱菜的老客户。

一百四十三个名字，有电话，有地址，有口味。

王阿姨不吃辣，刘老师要多放姜。

楼下那家面馆，每个月雷打不动订二十斤。

这些人跟了我五年，没一个是周家介绍的。

我找了个牛皮纸文件袋，把证和本子装进去。

又把结婚证复印了一份，一起塞了进去。

封口的线，我缠了三圈。

晚饭后，我蒸了一锅桂花糕。

糖桂花是我自己腌的，平时卖八十块一斤。

装了满满一盒，我提着去了王艳家。

王艳还没下班，开门的是小美。

她看见我，手在门框上抓了一下。

“姐，你怎么来了？”

“下午看你接孩子挺累，给你送点吃的。”

我把盒子递过去，她接得很慢。

那样子，像怕盒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我进门坐下，跟她拉家常。

问她在哪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对象。

她说在商场卖化妆品，底薪两千八。

说到对象，她低头剥橘子，说还没有呢。

“没有就对了，别着急，女孩子得擦亮眼睛。”

“嗯，姐说得对。”

“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把我当亲姐。”

她猛地抬起头看我，又飞快低下去。

那之后，她给我倒水，削苹果，把桂花糕切成小块摆盘。

一晚上叫了我十几声姐，比叫她亲姐还勤。

九点多王艳回来了，小美说宿舍要锁门，得走了。

她在门口换好鞋，站了一下，又转身抱住我。

抱得很紧，领口的毛蹭得我脸痒。

“姐，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嫂子。”

我拍了拍她的背，一个字也没说。

按辈分，她该管我叫姐。

她喊的这声嫂子，是跟着周立民那声“哥”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