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三天早上，我又拿了两个杯子。

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响，我站在橱柜前，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两只白瓷杯，一模一样，杯底都印着一圈小蓝点。

我盯着右手那只看了很久，想不起它为什么在我手里。

这个家里只有我喝咖啡。

我妈嫌苦，周姨说喝了心慌，一口都不碰。

我把多出来的那只放回柜子，关上柜门。

第二天早上，台面上还是两只。

第三天我有了防备，进厨房之前先跟自己说了一遍，拿一个。

结果水刚烧上，我一低头，两只杯子又并排摆在那儿。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伸的手。

手比脑子快，这话以前是夸人的。

用在我身上，就有点瘆得慌了。

那天周姨来得早，在厨房择菜。

我上楼拿手机，下来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话。

“大姐，先生这几天早上，老是拿两个杯子。”

我妈在阳台浇花，水壶停了一下。

“他以前每天都给太太泡一杯，太太只喝半糖，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阳台那边安静了几秒。

“以后别提那个女人。”

我妈的声音不高，也没生气，就像在交代晚饭少放盐。

周姨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没下去，转身又上了楼。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这个家。

这里我住了好几年，按理说闭着眼都能走。

可越看越不对劲。

玄关的鞋柜，最下面一层，塞着一双浅灰色的女式拖鞋。

塞得很急，一只鞋跟翻过来，压在另一只鞋面上。

我蹲下去看了看尺码，三十六。

我妈穿三十八，周姨从来不在这儿换鞋。

浴室的置物架有四层，我的东西在第一层和第二层。

第四层放着备用的毛巾和卷纸。

第三层是空的，擦得很干净，只在靠墙的角落留了一圈灰。

那圈灰中间是空的，边缘很整齐，是个圆。

那里应该立过一个瓶子，放了很久，后来被人拿走了。

拿的人擦了架子，偏偏漏掉了那个角。

我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那个圆看了五分钟。

我的牙刷，我的剃须刀，我的洗面奶，我都认得。

那个圆，我不认得。

可我知道它不该是空的。

晚饭的时候，我妈给我盛了一碗鸽子汤，说是补脑的。

我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妈，她是谁？”

我妈夹菜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谁啊？”

“我老婆。”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我们关系很差吗？”

我妈这才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慢条斯理的。

“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女人。”

“画画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当初我就不同意。”

“你出事那几天，她天天守在医院，你当她图什么？”

她叹了口气，像是心疼我。

“趁着你出事，想分东西，我已经打发走了。”

“你刚捡回一条命，这些糟心事别往脑子里装，妈还能害你吗？”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一点停顿。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不出一点心虚。

她是真这么想的。

“哦。”

我低头接着喝汤，汤已经凉了，浮了一层油。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早上，阳光很亮，照在餐桌上。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只剩半杯。

杯口有一个淡红色的口红印，印在靠近杯把的那一侧。

有只手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太甜了，剩下的你喝。”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我想抬头看她的脸，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左手已经伸了出去，正摸着床头柜。

摸的是靠床的那个角。

我知道那里该有一副眼镜，黑框的，镜腿有点松，每晚都摘下来放在那儿。

我还知道，我总是怕自己半夜翻身把它碰掉。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木头凉冰冰的，擦得一尘不染。

我坐起来，坐在床边，手还搭在那个角上。

窗帘没拉严，外面从黑色慢慢变成灰色。

我就那么坐到了天亮。

上午十点，我妈让司机老刘搬上来一个纸箱。

“她落在家里没带走的，我让周姨收的。”

“你看看，用不着的就扔了，别留着占地方。”

她说完就下楼打电话去了。

纸箱不大，胶带封得很潦草，一扯就开。

最上面是一条红裙子。

叠得整整齐齐，袖子折进去，裙摆压在下面，边角对得很齐。

叠它的人很用心。

我伸手碰了一下。

就一下，指尖刚碰到布料。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疼得我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