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等姐姐。

棉花糖是她昨晚亲口答应的，我怕她忘了。

学校离我们家只隔两条巷子，平时四点半她就到了。

那天我一直等到五点，巷子口还是空的。

爷爷出来看了三趟，手里的蒲扇越摇越快。

“这丫头，平时可没这么磨蹭。”

五点过十分，姐姐总算回来了。

她没背书包，书包是抱在怀里的，抱得死死的。

我从板凳上跳下来，朝她跑过去。

“姐姐，我的棉花糖呢？”

姐姐没看我，低着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她进了屋，直接把房门反锁上了。

门里头先是很静，后来漏出来一点点哭声。

那种哭声我听过，是我自己躲在被子里哭的那种。

全家一下子炸了。

大伯第一个冲过去拍门，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糖糖！谁欺负你了？跟大伯说，大伯揍他去！”

里面的哭声更大了。

姑姑一把把他拽开，白了他一眼。

“你这是去哄孩子，还是去拆房子？”

妈妈蹲在门口，手贴着门板，声音放得很轻。

“糖糖，妈妈在这儿，开开门好不好？”

姐姐在里面抽着鼻子，只回了一句。

“妈妈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妈妈的手在门板上停了好久，才慢慢放下来。

这时候妈妈的手机响了，是姐姐的班主任周老师。

妈妈按了外放，周老师说话有点急。

“糖糖妈妈，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的，拉着糖糖说了十来分钟话。”

姑姑手里的瓜子，咔嚓一声捏碎了。

爷爷没说话，转身就进了里屋。

我知道那个白裙子是谁，昨晚的字我还记着呢。

我走到姐姐门口，敲了两下，小声说话。

“姐姐，是我，汤圆。就我一个人。”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把我拽了进去，门又咔哒锁上了。

姐姐的床上撒了一床的照片。

全是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比堂屋那张还要瘦。

有一张是爸爸骑自行车，后座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还有一张，是爸爸举着一只燕子风筝在河边跑。

那只风筝我认得，现在就挂在堂屋爸爸照片的旁边。

姐姐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抱着膝盖缩在床角。

“汤圆，林阿姨说，爸爸小时候最疼的是她。”

“她说妈妈是后来才出现的，是妈妈把爸爸抢走了。”

“那爸爸最喜欢的人不是妈妈，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她说完又哭了，眼泪掉在照片上，啪嗒一声。

我还没想好怎么哄她，眼前就刷出来一排字。

【照片是真的，但话是假的】

【林淑剪掉了照片背面爸爸写的字】

【每张背面都少一截，你自己翻翻】

我爬过去，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

真的，每一张背面的下边都被剪掉了一条。

剪口齐刷刷的，一看就是拿剪刀比着剪的。

【她漏了一张，压在最底下，是风筝那张】

【背面写着：知夏，遇见你是我最大的运气】

我把风筝那张抽出来，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蓝色的圆珠笔字，有点褪色了。

我只认得里面几个字，可我知道这几个字很要紧。

我抓起照片，拉着姐姐就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一圈大人全围上来了。

我把照片举得高高的，踮着脚念。

“知。”

妈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夏。”

我卡在第三个字上，急得直跺脚。

爷爷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凑过来帮我念。

“遇见你，是我。”

“最大的！”

最大的“大”我认得，我抢着喊了出来。

姑姑接了最后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运气。”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大伯念的，这回他嗓门不大了。

“二零一四年春，方远，于城南河堤。”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姐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突然扑进妈妈怀里。

她哭得比刚才还凶，可是这回哭着哭着就笑了。

“妈妈，爸爸最喜欢的是你。”

妈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见妈妈的眼泪掉进了姐姐的头发里。

爷爷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外套。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用了三十年的枣木拐杖。

“我倒要去问问林家那个老东西，怎么教的闺女！”

大伯撸起袖子就要跟上，姑姑也站起来了。

妈妈把姐姐交给姑姑，自己走过去拦在了门口。

“爸，这次让我来。”

她把床上的照片全收起来，正面拍一张，背面拍一张。

剪口也拍了，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打开手机，发进了家庭群，又发进了姐姐班的家长群。

底下只配了一句话。

“林女士挑拨八岁儿童家庭关系，证据在此。”

家长群里静了两分钟，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周老师第一个回的：“收到，学校会加强校门口管理。”

有个家长说，她女儿也在校门口见过那个白裙子。

二婶在家庭群里发了一个大拇指，又撤回了。

晚上九点多，客厅抽屉里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那是爸爸以前用的手机，妈妈一直没舍得停号。

每个月三十八块钱的套餐，她交了快四年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林淑。

妈妈按了接听，开了外放，搁在桌上。

那头一上来就是哭腔，哭得比姐姐还响。

“知夏，你误会我了，你听我解释。”

“我不知道照片怎么到孩子手里的！”

我眼前的字，哗啦一下全冒出来了。

【谎言】

【她下午五点还发了条朋友圈】

【好怀念和方远一起放风筝的日子】

【配图正是照片里那只燕子风筝】

我盯着桌上的手机屏幕，奶声奶气地往外念。

“阿姨发了朋友圈，风筝。”

“是爸爸留给姐姐的风筝。”

电话那头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客厅里也没人说话，连大伯都屏住了气。

姑姑慢慢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盘子里，站了起来。

她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冷得吓人。

“我去注册个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