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信他。

男人嘴上说的话和相纸上那道红叉，我信后者。

红叉是他妈画的，可他看见了，也没擦掉。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

衣柜里那几件吊牌都没拆的大衣，我挂回了原处。

戒指放在床头柜上，盒子扣得好好的。

最后剩下那个小本子，我拿在手里翻了翻。

我把它塞进了书房的抽屉。

就是放照片的那个抽屉。

本子里记的全是他，留给他正合适。

江迟出院快一个月了，刀口刚长好。

我打电话跟他说，我们换个地方住。

他在那头静了好几秒。

“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合同到期了。”

他没再问下去。

他从小就这样，我不说，他就不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糕点铺辞了职。

师傅问我怎么这么突然，我说家里有事。

他把工钱结给我，又多塞了两百。

手机卡我掰成两半，扔进了医院门口的垃圾桶。

晚上十点的绿皮火车，我和江迟一人一个硬座。

车刚开动，外面就下起了雨。

雨下的很大，车窗上的水一道一道往下淌。

江迟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那座城一点一点往后退，一直没合眼。

【陆时衍】

她走的第一天，我没觉得有什么。

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钱货两清。

我妈打电话说以宁约我吃饭，我说没空。

第二天也还好，就是家里安静的有点吵。

第三天中午，我点了一份糖醋排骨。

就是楼下那家，以前常点的。

揭开盖子，酸甜味冲上来，胃里一阵翻腾。

我吃了一口，全吐进了垃圾桶。

又试了一口，还是咽不下去。

我把整盒倒掉，坐在餐桌前出了一身冷汗。

她以前每个周三都做这道菜。

我从来没说过好吃，也一次都没剩过。

那天傍晚下雨，我开车回家，路过民政局。

等我回过神，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雨刮器来回地刮，门口几级台阶全湿了。

领证那天，她就站在第三级台阶上。

袖口上沾着我钢笔甩出来的墨。

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后面的车按了两回喇叭。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医院，白墙，消毒水味很冲。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烫的厉害。

床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剥橘子。

她剥的很仔细，把白筋一根一根撕干净。

然后一瓣一瓣递到我嘴边。

“奶奶说，这样就不苦了。”

我想看清她的脸，怎么都看不清。

醒过来是凌晨三点，右手腕那道疤在发痒。

我挠了半天，挠出一道血印子。

天亮以后，我拉开书房的抽屉找那张合影。

合影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不吃香菜，一根都不行。

第二页写着，右手腕有道月牙形的疤，阴雨天他会揉。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阴雨天会揉手腕。

后面还有很多。

几点睡，咖啡加不加糖，开完会先松哪颗扣子。

一整本，记的全是我。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合同到期，陆先生保重。”

我把合影送去找人做了鉴定。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照片冲印的日期，是我八岁那年。

就是我发高烧、什么都忘了的那一年。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被水泡过，蓝墨水晕开一大片。

鉴定师用仪器扫了很久，勉强认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时衍，一个是晚。

江晚的晚。

我开车回了老宅。

我妈在阳台上修一盆兰花，剪刀停了一下。

“一个晚字能说明什么？叫晚的人多了去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她照片上画叉？”

她没回头，又剪掉一片叶子。

“时衍，别犯傻。”

我给她打电话，听筒里说是空号。

换了五个手机号打，还是空号。

糕点铺的师傅说她辞职了，去哪没说。

她租过的那间房子，房东说钥匙早就退了。

最后我查到江迟每两周要回医院复查一次。

我在门诊楼下等了两个周四。

第二个周四下午，他从楼里出来，看见我，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拦在他前面。

“你姐去哪了？”

他比我矮半个头，脖子梗的很直。

“我姐说过，你想起来的那天，她才会再见你一面。”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可她不觉得你能想起来。”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进我怀里。

“她留下个盒子，说你要是来找，就先看完这个。”

“在她以前租的那间屋子，床底下。”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找房东借开了那间屋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张光板床。

床底下有个铁皮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

是她的字。

第1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