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

我把那沓画稿抱到书桌上，才发现不是散页。

是七本速写本，用牛皮纸包了边，码得很齐。

每本封皮右下角都写着年份，字很小。

我翻开最早的那一本。

第一页是陆家老宅的客厅，黑漆漆的，只点着两根蜡烛。

我记起来了，婚礼那晚老宅跳闸，电工凌晨才到。

画里有个女孩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上。

她身上还穿着没换下的婚纱。

她给自己画了一张笑脸，嘴角弯得很夸张。

旁边是一行铅笔字。

“今天他给我挡了一杯酒，我想这辈子会很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挡酒那件事，我其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概是哪个长辈敬酒，我顺手接过去喝了。

一杯酒而已，她当成了一辈子的开头。

我把本子往后翻，大多是家里的东西。

我书房的台灯，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还有我的背影，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她画了很多张我的背影，几乎没有正脸。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很少正对着她。

第二本翻开，是一张病床边的画。

那年冬天我烧到三十九度八，在家挂了两天水。

画里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仰头盯着输液瓶。

瓶身上画着一道道刻度，她在旁边记着数。

“一百二十滴。他说梦话喊的名字不是我。”

“没关系，我等。”

我的手停在纸上。

那几天我烧得糊涂，梦见了出国前的事。

梦里温之宁拖着行李箱，在机场跟我挥手。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梦，醒了就散了。

原来她坐在旁边一滴一滴地数，全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她端粥进来，只问我烫不烫。

她一句都没问过我。

第三本，第四本，我翻得越来越慢。

有一张画的是医院走廊的长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抱着自己的膝盖。

走廊尽头的窗外在下雨，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

“医生说孩子没保住。我没告诉他。”

“他在新加坡谈并购，不是他的错。”

我把那页纸攥皱了，又赶紧去抚平。

四年前三月，我在新加坡待了十一天。

回来那天，她在门口接我，脸色很白。

我问她怎么瘦了，她说最近在减肥。

我信了，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第五本里夹着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全是法文。

抬头印着巴黎一所美院的校徽。

我看不懂内容，但认得录取那个单词。

后面那页画着一支插在笔筒里的画笔，笔尖已经干了。

“他说家里需要女主人。我的画笔可以等。”

“外婆说好事多磨。”

那段时间奶奶身体不好，公司又在换届。

那句话我确实说过，在饭桌上，随口一说。

说完我就起身去接电话了，没看她的表情。

她当晚就把录取信收了起来，一个字没跟我争。

手机在桌角震起来，屏幕上是温之宁的名字。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过去。

过了几分钟，它又开始震。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桌面都发麻。

我没接，一直翻到最后一本。

最后一本很薄，只用了一页。

日期是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提离婚那天。

那页纸上什么都没画，干干净净的。

中间只写了一行字。

“陆时衍，我不等了。”

“海棠树每年开花，我没等到你回头。”

三个月前她拿着离婚协议进书房，我在看报表。

我问她要多少钱，她说什么都不要。

我以为她在闹脾气，签字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我拿起手机，温之宁的未接来电，一共十一个。

最后一条短信问我，明天能不能陪她去看房子。

我没回。

我蹲在书房地上，手里捏着那页空白的画纸。

腿麻得站不起来，干脆就那么蹲着。

这辈子我没在任何人面前失态过。

那天早上，我蹲在一地画稿中间，像个被人扔下的小孩。

六点多，我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她租的地方就在外婆老宅后面那条巷子。

奶奶念叨过一回地址，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一个字都没忘。

早高峰还没起来，我一路贴着限速开。

拐进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

还是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了马尾。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下来帮她搬箱子。

小满跟在后面，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知微姐，飞巴黎那班十点四十，别误了！”

巴黎两个字砸下来，我连火都没熄，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沈知微！”

马路上正好过来一排早班公交，挡在我们中间。

公交开过去，她已经拉开了出租车的门。

她听见了，回过头来。

隔着来回的车流，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她笑了，很客气，像对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先生，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