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孩子，你受苦了。”

人还没进门，这句话先飘了进来。

我抬头，门口站着个穿米白套装的女人，笑的眼角全是细纹。

她身后跟着个姑娘，个子跟我差不多，长得是真好看。

苏蔓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那是霍念，霍家那位千金。

我手上全是面粉，没法擦手，也没法跟谁握手。

霍母一点不在意，自己走进来，在靠窗那张桌坐下了。

那是霁川连着坐了七天的位置。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正中间。

“密码是你生日，拿着先花，别委屈了自己。”

我生日跟霍念是同一天，她记得住，一点不稀奇。

我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过去把卡推回她手边。

“阿姨，我们店不刷卡，只收现金和扫码。”

苏蔓在柜台后面咳了一声，憋笑憋的肩膀直抖。

霍母的笑卡了半秒，又接上了，接得很顺。

“那咱们不说钱，说说你奶奶。”

“老太太那天回去，一宿没睡，饭也吃不下几口。”

“你要是不嫌弃，先来家里住几天，处处感情。”

我回到案板前，把面团往下一摔，啪的一声。

“店里离不开人，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话不是推辞，我家四点和面，十点开门，忙到夜里十一点。

我走一天，我爸就得少卖八十来碗面。

霍母还要开口，霍念先往前走了一步。

她眼圈红了，手指一直绞着包带，绞得指节发白。

“姐姐，妈妈说的都是客气话。”

“妹妹只是想见见你。”

店里一下就安静了，连苏蔓都不嗑瓜子了。

我低头揉面，劲使大了，面团被我按出一个坑。

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

放学回家写作业，写完给我妈择菜，没人跟我抢遥控器。

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两个不爱说话的人。

苏蔓算半个姐妹，可她有亲哥，过年得回她自己家。

我也想过，要是有个姐妹会是什么样子。

就是没想过，她是从霍家的车上下来的。

“那要住几天？”

霍母立刻笑开了：“你想住多久都行，家里房间多的是。”

这句话，我后来想起来就想笑。

晚上收摊，我爸蹲在后门口剥蒜。

他剥一颗扔一颗，扔进盆里的蒜皮比蒜还多。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跟着一起剥。

“爸，我就去三天，三天就回来。”

他没吭声，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我，嘴张了两回，都闭上了。

“霍家欠我们的。”

“你去了就知道。”

我问欠什么，他摆摆手，端着盆进了后厨。

我爸老实了一辈子，话说一半，已经是他的极限。

霍家的宅子在江城南边，车开进大门，还得再开五分钟。

周管家帮我拎包，我那个帆布包，他拎的跟拎炸药似的。

霍母亲自领我上楼转了一圈，又领我下楼。

最后停在一楼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晚晚，这间安静，你先住着。”

房间不小，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

就是没有窗户。

一盏顶灯，一台空调，门一关，白天黑夜一个样。

说句实话，这屋子要是放我们面馆，我能拿来堆面粉。

我把包放下，随口问了一句霍念住哪。

霍母指了指楼梯：“念念在二楼朝南那间，她从小怕冷。”

我顺着楼梯往上看了一眼。

二楼那扇门开着，下午的太阳照进去，地板亮堂堂的。

晚饭七点开，一张长桌，摆了十二把椅子。

霍父坐主位，老太太坐他右手边，霍母挨着霍念。

霁川坐在对面，冲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我的位子在最末尾，背后就是厨房门。

上菜的阿姨每次进出，托盘都从我后脑勺上过。

菜还没上齐，霍母先开了口。

“念念上个月钢琴过了十级，老师说她手指条件好。”

“下周还有个书法展，挑了她两幅字。”

霍念低着头，小声说妈你别说了，脸有点红。

霍母笑着转向我：“晚晚呢，平时都会些什么？”

一桌人都看了过来。

霍父的筷子停在半空，霁川端着汤碗没喝。

我想了想，照实说。

“会揉面，会下雪菜肉丝面。”

“别的面也会，就是雪菜肉丝卖得最好。”

一桌人都没了声音。

厨房门在我背后咔哒响了一下，阿姨愣是没敢推进来。

霍母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没接话，那意思谁都看得明白。

我也不急，夹了一筷子青菜，炒咸了。

老太太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我，很认真的说了一句。

“揉面好，饿不着。”

霍母的脸沉了一下，很快，就沉了那么一下。

霁川低头喝汤，脸埋在碗后面，肩膀抖了两抖。

霍念一直没抬头，碗里的饭也没动几口。

夜里十二点多，我还没睡着。

没窗户的屋子闷得慌，我躺着数天花板上的灯罩纹路。

走廊上响起拖鞋声，很轻，停在了我门口。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影子，有人站在那。

我没出声，也没起来。

那道影子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抬起了手。

我屏着气等了三秒，门没响。

影子又落了下去。

拖鞋声往楼梯那边走，越走越远，最后上了二楼。

我翻了个身，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我妈留给我的绣帕还在。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着面馆的点醒了。

拧门把手，拧不动。

门锁换了，锃亮的新锁，锁芯上的标签还没撕。

我拍了两下门，过了一会儿，霍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晚晚醒啦？我让人给你换了把锁。”

“家里人多手杂，怕你东西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