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二十分，病房门被推开。

推门的姿势很有气势。

我抬头，是昨天那个婆婆。

今天换了一件红底碎花的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进门先往病床上扫了一眼，然后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搁。

“来了。”

她没问我睡得怎么样，没问我疼不疼。

落座，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朝我一扬。

“念念，帮婆婆捶捶背，坐车坐得腰酸。”

我把书放下，看了她三秒。

“阿姨，您好。”

她愣了一下。

“我是你婆婆，叫什么阿姨。”

“哦。”我点点头，“那请问婆婆，您今天挂号没有？”

“挂什么号，我来看你的。”

“那是来探视的。”我重新拿起书，“探视家属不提供服务，如果需要人手，可以找护士站登记护工。”

她脸色变了变，用那种显然用过很多次的语气说：“当媳妇的，帮婆婆捶个背，这不是天经地义？”

我听见旁边3号床有人把薯片捏响了一下。

故意的。

憋笑的那种。

“阿姨，”我把书页折了个角，认真看着她，“我不认识您，这两天我躺着，要是让我干活，护工费是四百块一天，按小时算是五十，捶背算基础服务，我报个价，您看合适吗？”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3号床那位直接把薯片袋子攥出了声。

婆婆的脸色，我只能用“颜色变得很复杂”来形容。

红，青，又变回红。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在报价。”我说，“您觉得贵，我们可以谈。”

她站起来，保温桶也不拿了，直接走到门口，掏手机打电话。

打给江屿的，我猜。

果然，二十分钟后，江屿来了。

西装，刚打好的领带，看起来像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他先哄了婆婆，哄完婆婆去楼下买水果，转回来把病房门带上，在床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许念，你别闹。”

“我说错了什么？”

“妈她年纪大了，性子就那样，你以前——”

“我以前怎么样我不记得了。”我打断他，“但我现在记得，我是病人，我不欠任何人捶背。”

江屿叹气，揉了揉脸。

“你先出院，回家养着，有人照顾——”

“不去。”

他抬头。

“我已经跟陈医生谈过了，”我说，“我要做康复，手续今天下午办，费用我自己出。”

我昨晚把手机备忘录翻了一遍。

里面有个文件夹，存着所有的银行卡截图。

我名下有一张卡，四万三千块，是我自己的。

够了。

江屿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最后站起来，把外套抻了抻，走了。

连保温桶都忘了拿。

老周下午过来收桶，顺手把我床头那杯水换成了保温杯。

我看了一眼。

“这是哪来的？”

“护士站借的，你那杯搪瓷的，凉得快。”他说，头也不抬，“你以前总喝凉的，胃疼。”

我盯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把桶夹在腋下往外走。

“老周。”

他停步。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猜的，”他说，“很多人都胃不好。”

然后就出门了。

我重新看手机备忘录。

翻了很久，在最底下找到一条没有日期的记录。

字是我的输入法习惯，连词方式也是我的。

但那句话，怎么读，都不像我写给自己的。

“胃不好，忌冷。”

像是有人在叮嘱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