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是上午办的。

陈医生在出院单上签完字，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问题随时来复诊。”

“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许念，如果有什么不对劲，不一定要等到问题变大。”

我点头，没追问他说的“不对劲”是哪种。

老周把我送到楼下，把那个借来的保温杯还给了我。

“拿着。”他说，“护士站的东西不好要第二次。”

“护士站的东西本来也不外借。”

他没反驳，把杯子塞进我的袋子里，往旁边退了一步。

江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手里捏着车钥匙，看见我出来，第一件事是小跑过来接过我手上的袋子。

“怎么这么多东西？”

“住了好几天。”

他点头，又扶住我的手臂，像是怕我走路不稳。

我没挣开，走路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我在观察他。

他今天话比平时多。

一路从医院大厅走到停车场，他说了天气，说了买了什么菜，说妈今天没来是因为腰疼，说楼道的灯换了。

说得很满。

像是不想留出空隙让我开口。

我坐进副驾，把窗开了一条缝。

车开出去没多久，他问：“想吃什么，中午我来做。”

“随便。”

“上次你喜欢吃——”

他停住了。

“上次我喜欢吃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说：“西红柿炒鸡蛋。”

“行。”

其实我不记得自己喜不喜欢，但也无所谓。

到了楼下，江屿先下车去开后备箱取东西，我推开车门，站在路边。

单元门那边动了一下。

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出来，二十出头，长发，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步子走得很轻。

她抬头看见江屿，脚步一停。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把头偏开，加快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江屿把行李箱拖过来，脸上表情没变，但动作快了半拍。

“那是谁？”我问。

“我表妹，”他说，“知道你今天出院，来帮忙收拾了一下屋子。”

“哦。”

我拉着行李箱进单元门，没再说什么。

电梯里江屿按了楼层，盯着楼层数字，没看我。

我在他身边站着，表情很正常。

其实我只是在想，他表妹走的方向，跟小区出口是反的。

上楼之后，我开始参观这个家。

说是参观，其实也就是用陌生人的眼睛把每个地方过了一遍。

客厅没什么问题，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有个靠枕，颜色是我一看就不会选的深酒红色。

我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发现墙上没有任何照片。

一张都没有。

我打开卧室的衣柜。

左边是男装，西装、衬衫、外套，挂得整整齐齐，占了衣柜的三分之二。

右边剩下的那点空间，挂着几件女装，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的版型老了。

不是今年的款。

不像是有人在认真穿的状态。

江屿在身后说：“你的衣服妈上次帮你整理过，可能有点乱。”

“没有乱，”我说，“只是少。”

他没接话。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个存折。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名字是江屿，不是我的，不是“江屿许念”，就是江屿两个字。

我把它放回去，抽屉关上。

“存折是你的。”

“嗯，”他说，“你的卡你自己知道放哪。”

“知道。”

我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套新筷子，还带着超市的价格标签，六块八，五双装。

我蹲下来打开橱柜下面的柜门。

空的。

“以前那套筷子呢？”

江屿站在厨房门口，想了一下，说：“旧了，扔了。”

“什么时候扔的？”

“就这两天。”

我站起来，转身看着他，笑了一下。

“江先生，”我说，“我觉得咱们这个家，有点像两个刚吵完架的合租室友，各用各的东西，各管各的收纳，连照片都没有一张。”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开口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做饭。”

“好。”

我去卧室躺着，没睡，拿手机把备忘录又翻了一遍。

没有新的东西。

江屿晚饭做了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汤，端进来的时候说了句“趁热吃”，吃饭的时候话不多，收拾碗筷的时候话也不多。

我倒觉得这个状态还挺好的。

安静。

不用应付什么。

大概十点半，我装作睡着了。

呼吸放慢，身体不动。

江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我没反应，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听见阳台的门拉开了。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卧室里安静，隔着一道门，断断续续还是能听见。

“……她真的全忘了。”

停顿了一下。

“再等等。”

楼下有一辆车的报警声突然响起来，滴滴两声，把后面那半句话全盖住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再等等。

等什么。

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已经商量好了的事，只是时间还没到。

我把手放在胸口。

心口有点闷，跟闻到饺子味那次不太一样。

那次是难受，这次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我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想出来一个结论。

这个家，我住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