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是凉的。

我蹲在那堆信封里，膝盖压着边角，没动。

数了一遍。

一百零三封。

最早那封，日期是我八岁那年的春天。

我用手指掀开封口，没撕，慢慢抽出来。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折了三折，边缘压得很整齐。

“晚舟，对不起，妈妈今天又没敢牵你的手。”

就这一句开头。

我往下看。

“今天过马路，你往我这边靠，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你没说话，我知道你委屈了。

妈妈不是不想，是怕你看见，怕你吓到，怕同学问你妈妈的手怎么了。”

我把那封信放在地上。

拆第二封。

十岁，那年我转学。

“晚舟，新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让签到。妈妈走到门口，看见里面家长一排一排坐着，桌上有签到本。

妈妈站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没进去。不是不想，是怕你看见签到本上那个字。”

我妈的字写得好，我一直知道。

但右手烧伤以后，她练了很久的左手。

左手写出来的字，歪的。

她怕我认出来。

我把那封拆开的信摊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床沿，坐到地上。

第三封，十一岁。

“晚舟，你发烧三十九度八，陈姐帮你挂的水。妈妈在楼道里等，护士说家属要签字，妈妈让陈姐签了。

你问陈姐妈妈去哪了，陈姐说妈妈有事。妈妈没有事，妈妈就在楼道里，隔着玻璃看你睡着。”

我把那封信折回去。

手是稳的。

说不清为什么稳。

我继续往下拆。

十三岁，合唱比赛。

“晚舟，你站在第三排，穿白衬衫。台下有灯，妈妈躲在侧台边，帽子压得很低，手揣在兜里。

你唱完往台下看，妈妈往后退了一步。怕你认出来，又怕你认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侧台边，帽子压低的人。

我以为不会是她，所以没往那边再看。

第十一封，十五岁。

“晚舟，今天学校运动会，你跑四百米，我在栏杆外头看见了，你跑了第二。

旁边的家长都在鼓掌，妈妈想鼓，没鼓，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出来的时候往外张望，我往旁边让开一步，你没看见我。

我知道，你在找我，但你没找到，就低头走了。”

我低头看那行字。

“你以为我没来。”

对。

我以为你没来。

我一直以为你没来。

我把那封信平放在地板上，抬头看了眼房间。

窗帘没拉，外头是楼道的灯，黄色的，透进来一点。

我继续拆。

十八岁高考那封，纸折了很多次，边角都毛了，好像拿出来看过很多遍又塞回去。

“晚舟，今天是你高考，妈妈请了假，跟着大巴跑到学校门口。

考场在里面，妈妈没进去，就在外头等。

等你进去，又等散场。散场那会儿人太多，有个妈妈拉着女儿问考得怎么样，妈妈看了一眼，转过身去。”

“你自己坐公交回来的，妈妈知道。”

“妈妈跟着公交跑了一段，最后还是没上去。”

我手停了一下。

她跟着公交跑了一段。

我那天坐公交，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了一路呆。

我以为她在厂里。

二十岁，我大学开学。

“晚舟，宿舍楼下，妈妈帮你拎箱子上了二楼，放下来，说有事先走。

那个时候你没拦我，我下了楼，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想回去的，怕你烦。”

我记得那次。

她帮我搬了箱子，说有事先走。

我说“哦”，然后开始铺床。

我以为她真的有事。

我以为，那些年，她一直真的有事。

我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拆开，摊在地板上，按年份排开来。

八岁，十岁，十一岁，十三岁，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三岁。

一直到去年。

每一封，她都在。

家长会门口，铁栏杆外头，侧台边压低帽子的那个人，公交站跟着车跑了一段的那个人，宿舍门口站了很久又走掉的那个人。

全都是她。

全都是没让我看见的她。

我把最后一封拿起来。

没有日期。

纸是新的，颜色比其他那些浅，墨迹看着是干的，但边角没有折痕，没有被反复拿出来翻看的痕迹。

刚写的。

我展开来。

字比之前那些都少。

“晚舟，妈妈在网上查了，你的航班是周四上午十点四十。

妈妈买了票，靠窗，5A。你在A口排队，妈妈在B口。”

我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

窗外楼道灯灭了。

房间里只剩地板上摊开的那一百零三封信，白的，静的。

我一动也没动。

5A。

靠窗。

同一班飞机。

B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