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还没出，柳家门口就挂上了红灯笼。

柳文杰的亲事，定在二月初六。

新妇小名芸娘，是城东陈记米行的二闺女。

婆母托了三回媒人，才把这门亲说下来。

聘礼单子是我抄的，一共二十八抬。

抄到第十九抬，我的笔停了一下。

那一抬写着，百子千孙绣帐一顶。

就是祠堂前那顶，我手上的口子到现在还没长好。

我蘸了蘸墨，接着往下抄。

正月二十，婆母把我和柳文彬叫进了正堂。

她端着茶碗，吹了半天茶沫子，才开口。

“老大媳妇，芸娘进门，总得有间像样的屋子。”

我站着没动，等她往下说。

“你们两口子先挪到后院偏屋，正房腾出来给老二。”

后院偏屋，挨着柴房。

原先是堆杂物的，窗纸破了两个洞，一下雨墙根就返潮。

柳文彬坐在下首，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

“娘，那屋子潮的很，九黎的手受不住。”

“潮什么潮，多烧一盆炭不就干了。”

婆母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磕出一声响。

“老二是要撑门户的，新妇头回进门，不能叫亲家看轻了。”

“你当哥哥的，让一让怎么了？”

柳文彬不吭声了。

他转过头看我，那眼神我太熟了。

还是那三个字，多担待。

我说：“行，今天就搬。”

婆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她备了一肚子的道理，全噎在了嗓子眼。

说实话，我也想吵。

可吵赢了，顶多多住半个月正房，这买卖不划算。

下午我在正房收拾箱笼，柳文杰晃了进来。

他倚着门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大嫂，搬着呢？”

我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他把一张单子丢在我刚捆好的包袱上。

“顺路的事，我那批货大嫂给绣了。”

十二幅团扇面，两床喜被面，二月初一交货。

我算了算，满打满算二十七天，一天得熬到三更。

“娶亲等着钱用，大嫂辛苦辛苦。”

他说的轻巧，跟让我顺手递个茶碗没两样。

我把单子看了一遍，叠好，压在包袱底下。

“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

“大嫂你说。”

“货绣完那天，你当着我的面，把三年的账从头念一遍。”

柳文杰嗑瓜子的嘴停了一下，很快又接着嗑。

“大嫂要查账？”

“不是查，是听听。”

“底账是我一笔一笔记的，我想听听誊出来什么样。”

他笑了，笑的很松快。

“成啊，大嫂想听，我就念给大嫂听。”

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慌。

誊账的是他花五两银子请的老账房，抹的干干净净。

我记的那本底账，去年秋天就被他借口对账收走了。

在他眼里，我手上一张纸都没有。

可他漏算了一样东西，针脚是誊不走的。

偏屋果然潮，被褥摸上去总是黏的。

婆母只给了一盆炭，烧到后半夜就剩灰。

芸娘过门那天，前院的鞭炮放了小半个时辰。

我在偏屋里，正绣到第九幅扇面的鸳鸯。

二月初一，货一件不少，摆在正堂的八仙桌上。

柳文杰捧着账本，婆母坐上首，柳文彬挨着我。

芸娘也被叫来了，说是让新妇见见家里规矩。

柳文杰清了清嗓子，从头念起。

“头一年正月，收王家寿屏订银，十二两。”

我点了点头。

“三月，进丝线三十斤，付银九两六钱。”

我又点了点头。

他越念越顺，后头连老账房的腔调都学上了。

芸娘坐在一边，听的直揉眼睛。

念到第二年开春，他翻页翻的快了些。

“等一下，文杰。”

我开了口，声音不大。

“三月十七，公会收了一单松鹤延年，四扇屏。”

“那单是谁绣的？工银记在谁名下？”

柳文杰的手指按在账本上，没动。

他不用翻，那一页他比谁都清楚。

上头只有一行字，外请绣娘，工银结清。

公会给的是四十两，账上一个子儿没落下。

“外头请的人，过去两年了，我哪还记得叫什么。”

他答的不慢，脸色却白了一层。

“外头请的？”

我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跟前。

百子千孙帐从祠堂撤下来，就收在这里头。

我把帐子摊开，摸到右下角的夹层，挑断三根线。

抽出来一方一尺见宽的素绢。

绢上一只白鹤，单腿立在松枝上。

“公会接大单要先验样，验完退回，这就是那套的样子。”

我把绢翻过来，指着鹤爪底下那簇松针。

“娘，您凑近些看。”

松针里头，藏着一个‘九’字。

线色只比松针深半分，不贴着看，谁也瞧不出来。

“这是我的私记，师父教的，我绣的东西都有。”

“公会库里那四扇屏，鹤爪底下也有一个。”

“三年里公会收走七单大活，单单都有。”

柳文杰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没跳起来骂我胡说，也没伸手来抢。

他在算，算公会那边到底能不能翻出来。

这才是柳文杰，慌归慌，脑子一直在转。

屋里静的能听见炭盆里噼啪一声。

柳文彬盯着那个‘九’字，又去看他弟弟。

他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婆母先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

“哎哟，一家人，算那么清做什么？”

“文杰挣的钱，不也是柳家的钱？”

我听完，也笑了一下。

我把绢叠好，收进袖子，跟那枚令牌搁在一处。

“好，一家人。”

“那柳家欠下的债，我也一家一户的记着。”

婆母的笑僵在了脸上。

门帘忽然一掀，柳含霜走了进来。

也不知她在外头站了多久，肩头落着一层薄雪。

她反手就把门闩插上了。

“大嫂，我帮你。”

她看都没看她娘一眼，径直走到我身边。

“我也有一笔账要算。”

婆母一拍桌子：“含霜，你掺和什么！”

柳含霜没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八仙桌上。

是一张当票，红戳子还新着。

“我的嫁妆铺子，昨天被我丈夫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