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朵朵去，把晚晚的。”

把晚晚的什么？

金镯子？房间？还是别的什么。

林朵朵把框扣回墙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醒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才退出去关了门。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

我也没来得及多想，五七到了。

陆则要在家设灵。

说起来这是我死后他第一次主动张罗什么事。

活的时候没这待遇。

我飘回去的时候，客厅又变了样。

灵堂搭的比头七正式多了，白布白花，香烛摆满。

正中间挂着我的遗像。

还是那张证件照。

我多看了两眼，觉得不对。

这张照片拍的丑，我清楚，因为是入学那天赶着拍的，脸都没洗干净。

但我还有几张好看的。

去年年会拍的那张，笑的特别好。

我问系统，为什么不用好看的。

【灵堂照片由家属选定。陆则先生表示，好看的证件照另有用途。】

什么用途？

【林朵朵升学宴朋友圈配图。】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死了连脸都不归自己用。

亲戚陆续到了，两边的人都来了。

陆则他妈穿着黑外套，进门先看了一圈布置，点了点头，像是验收。

陆则站在灵堂前面，表情沉重。

他是真沉，不是装的。

但那种沉，更像是一个项目经理面对延期交付的心态。

仪式开始。

陆则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

“今天，是晚晚的五七。”

“我想借此机会，做一个正式的反思。”

他点开屏幕。

我飘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散形。

标题：《关于妻子林晚女士离世的反思报告》

十七页。

他翻了第一页，开始念。

“第一部分：背景概述。林晚女士于。”

我打断不了他，只能听着。

“第二部分：三十七宗罪。第一宗，婚后忽视妻子健康状况。”

他一条一条念，语速平稳。

亲戚们开始抹眼泪。

“第二宗，拒绝陪同就诊。”

“第三宗，在妻子生病期间长期加班。”

二姨哭的直拍大腿。

三姑拿手绢按眼角。

陆则他妈坐在旁边，表情端着，像在参加一场述职会。

我在旁边听他念到第七页，开始觉得不对。

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时间、地点、细节全有。

但他念的方式，像在读一份工作总结。

没有一处卡壳，没有一处哽咽。

十七页，一个磕巴都没打。

他提前写好的。

排过版，调过格式，可能还彩排过。

愧疚值在涨。

【陆则愧疚值：31%。】

【陆则愧疚值：38%。】

【陆则愧疚值：45%。】

亲戚哭成一片，场面很好看。

到第十四页的时候，他念到一条。

“我曾嫌她药费太贵，认为可以自行硬扛。”

我等他念完，问了系统一个问题。

这个“曾”是什么时候的事。

系统没回答。

我显形了。

灯闪了一下，全场安静。

刚才还哭的人全收了声，二姨手绢掉地上都没捡。

陆则站在灵堂中间，平板还举着，屏幕亮在第十四页。

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

“报告第十四页，你写‘我曾嫌她药费太贵’。”

“这个‘曾’，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

他嘴唇动了两下。

“是从我第一次说贵开始，还是从我真没去买药开始？”

他答不上来。

平板屏幕灭了，他手在抖。

【陆则愧疚值：49%。】

卡住了，不动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提示：宿主，他的悔意已到上限。】

【他后悔的是被指责，不是失去你。】

我笑了。

他准备的十七页报告，算准了亲戚会哭，算准了场面会好看。

但他没算准我会出现。

显形时间到了，我散了。

客厅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哭。

陆则他妈最先镇定下来，扶着二姨坐下，张罗着倒水。

她办事利落，一场乱子五分钟压下去。

散场以后，人走得差不多了。

陆则去收拾灵堂，他妈拉着林朵朵进了厨房。

我跟了过去。

厨房门关了，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

陆则他妈声音压得很低。

“人死账清，她那份保险金，得赶在她外婆闹之前办了。”

林朵朵没吭声。

“朵朵，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妈。”

水龙头关了。

我站在厨房门外，整个人是麻的。

不是那种悲伤的麻，是另一种。

从胸口往上涌，涨到嗓子眼，堵在那。

我说不出这种感觉叫什么。

我活了二十六年，生过气，伤过心，委屈过。

但这种感觉不一样。

我想活着。

不是想复活，是想活着。

活着回来，把这十七页报告撕了糊他脸上。

活着回来，把保险金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活着回来，问他那个“曾”字到底从哪天开始的。

系统提示音响了，调子和之前不一样。

【检测到求生意志：+1%。】

我愣了一下。

之前所有提示都是愧疚值，悔悟值。

这是第一次出现这个词。

求生意志。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没跟我说过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