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厅设在一个会展中心的副厅。

我是跟着献花的人群进去的。

门口有三道关，一道是粉丝登记，一道是工作证核验，最后一道是安保扫码。

我用了温温的粉丝应援群二维码。

温温不知道。

进厅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自己。

巨幅照片，少说两米高。

我站在灵堂中央，被白菊和绸带框着，笑的比我活着任何一天都要好看。

摄影师的水平不错，光打得到位，把我左侧颧骨以下的阴影全修掉了，整张脸看起来干净、温和、一脸没什么架子的普通人。

就是死相。

我在人群里站了大概三分钟，没人认出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个大姐在我旁边抹眼泪，抹完了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继续哭。

这要搁平时，我得想想是不是我哪里吓到人了。

今天顾不上。

我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看清楚了遗像边上的细节。

左下角有一帧小照，是我开摊的时候拍的，角度从右侧，能看见我戴着个帆布帽压低了帽沿。

右下角是一张据称是我“生前常用”的马克杯，搪瓷的，蓝白格子。

我没有那个杯子。

我去后台找温温。

她在偏厅，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眼睛肿成核桃，手里捏着纸巾。

我还没开口，就听见有人在里间压低声音说话。

声音很稳。

不是正在哭的那种稳，是一直都稳的那种。

我没推门，贴着幕布站在缝隙旁边。

“遗像角度再调一度，往左。”

里面有人应声，鞋底在地板上挪了两步。

“他左耳的疤必须露出来。”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左耳后面有一道疤，两厘米左右，是小时候骑车摔的，平时头发盖住，不留意看不出来。

那是我自己都不怎么在意的东西。

这人知道。

不但知道，还要特地让它露出来给人看。

温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哽咽。

“姐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沉默了几秒。

那个声音说：“等‘那个人’真正合眼。”

我扶着幕布的手指扣紧了。

真正合眼。

他们不是要让我“死遁”。

他们要的，就是让我真的死。

沈疏影那份悼文写得多情，这边厢已经在数我的死期了。

什么假离婚，什么保护，什么托温温带磁带给我——

我在脑子里把这些事快速过了一遍，脚下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退慢了。

幕布挂钩松脱，整块布往右偏了一下，带倒了旁边的花架。

花架撞上了遗像下方的玻璃框台架。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种地方，安静的足够清楚。

裂缝从照片左下角斜着往上走，穿过我的下巴，一直延伸到我左眼的位置，把整张脸拦腰分开。

我没看第二眼。

转身走。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谁”，我已经混进了外厅的人群。

出了大门。

站在路边吹了一会儿风。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就是有点冷。

也有点想抽烟，但我不抽烟。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我接通，没说话。

对面也没急着开口。

隔了两三秒，是个男人的声音：“看完了？”

我没回答。

他说：“我知道你在这里。进去之前门口喝奶茶的，那台摄像头是我的。”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会展中心的正门，找到了左侧门楣上方那个对着马路的半球摄像头。

红灯亮着。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还是很稳，说：“让死人自己来，倒省事了。”

然后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