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是那种很普通的地方。

灰色台阶，三级，左边有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

右边有个摆了很久的共享单车停放架，锁链生了锈。

我比他早到了十分钟。

站在台阶上等，风有一点，不算冷。

沈聿白七分钟后到。

打了辆车来的，西装，不打领带，

这是他惯常的“私下场合”穿法，连这种场合他也还是要维持体面。

我把协议递过去。

“你看一下。”

他接了，翻开，从第一页往后，眉头慢慢锁起来，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我知道他停在哪里。

那一行字是我手写加进去的，律师问我要不要打印进正文，我说不用，我自己写。

“乙方（林晚照）要求：婚内唯一共同子女沈安遗骨，

随乙方迁往另行指定安葬地，甲方不得干预安置事宜，不得要求探视。”

他把协议合上，抬头。

“孩子也是我的。”

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解释，就是陈述。

我没回答。

“你有什么资格——”

他说到一半，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不是用力，就是握住，像是要固定什么。

我停止后退，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离我大概三厘米。

我能闻到他身上惯用的古龙水，五年了，同一个牌子，

他从来不换，他这个人在某些小事上执拗得很。

“你在他墓前说过一句话吗。”

我说的很轻。

“他葬礼那天，你中途离开，是为了赶北京线。”

他手上力道忽然一紧，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不是——”

“不是什么？”

我没有挣开，就站在那里，仰头，让他看。

“沈聿白，你连解释都懒得编，你现在想起来跟我说不是了？”

风从梧桐那边吹过来，有枯叶落下来，在台阶上打了个转。

他手腕上青筋绷着，掌心温度很高，我能感觉到。

然后有人说了一句话。

“先生。”

声音很平。

沈聿白和我同时转头。

陆则行站在我右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白大褂没穿，就是普通的藏青色外套，手插在兜里。

他往我手腕上看了一眼。

“病人需要静养。”

就这一句。

沈聿白手僵了一下，慢慢松开。

我退开半步，陆则行没有扶我，只是站在那里，挡了半边风。

我手腕上一圈红印子，不深，就是红。

陆则行余光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很自然地放在我手背旁边，没碰，就在那里。

沈聿白盯着他，又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愧疚，是另一种东西。

他把协议从我手里抽回去，折起来，收进口袋。

“不离了。”

我看着他。

“我倒想看看，”他声音沉下去，“你这么急着走，要去做什么。”

他手机这时候震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冲着我们俩都能看见。

苏曼。

他看了我一眼，当着我的面，拇指一划，挂断了。

然后他转身，下了台阶，车停在路边，他拉开门，坐进去，走了。

我站在原地。

陆则行往我手腕上看了一下，开口。

“来这边。”

附近有个便利店，他带我进去，

从冷柜拿了一罐饮料，示意我用罐身轻压手腕。

“不严重，就是会留印子一两个小时。”

他说完就没再说话，站在旁边等，

不看我，低头翻了翻货架上的东西。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

“来给病人办材料。”他指了指民政局方向，

“这边有个残疾证明鉴定的转介手续，每个月一次。”

我说：“碰巧。”

他说：“碰巧。”

然后就没了。

他这个人说话一直是这样，不解释，不延伸，给你一个信息，剩下的你自己放着。

我把饮料罐还他，道了谢。

他摆了摆手，出了便利店，往民政局那边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梧桐那边又落了片叶子。

我想，沈聿白今天没签，他以为这是他赢回来的一局。

他不知道，他这一反悔，把自己最后体面的三个月，也一并签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