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定在周六。我没去。

周五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码头。

游艇是提前两周租好的，手续用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程可帮忙办的，她没问我为什么，她从来不问。

出海之前，我给备用机发了最后一条指令。

然后关机，把手机扔进海里。

屏幕亮了一瞬就沉下去了，像一只发光的鱼。

海面很黑，十月末的风已经凉透了。

我站在甲板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栏杆上。

白色裙子是特意选的，很薄，风一吹能看见里头的衬裙边。

这种裙子落水之后会贴在身上，透得什么都挡不住。

但没关系，不会有人看见。

游艇开出四十分钟，我关了引擎。

周围什么都没有，浪拍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两口，靠着栏杆仰头看天。

没有星星，云很厚。

挺好，这种天搜救队都不愿意出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该走了。

我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松手，整个人翻进水里。

入水的一瞬，冷得透骨，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

我没挣扎，顺着洋流往下沉，憋住气。

大概沉了两米，摸到提前拴在船底的水下呼吸器。

含住管子慢慢吸了两口，心跳才稳下来。

水下面三米的位置有一艘小艇等着，是之前安排好的。

开船的人姓张，程可找的，全程没问过一句。

我爬上去的时候手已经没知觉了，指甲发白。

老张递了一条毛巾过来，没说话。

我裹上，蜷在船舱角落里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肾上腺素还没退。

小艇往南开了三个小时，海面上什么灯都没有。

只有小艇自己的导航光，一闪一闪的。

凌晨两点四十，靠上一座私人岛的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

我上岸的时候腿软了，踩在湿木板上滑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五指扣在我手腕上，力道不轻。

我抬头，车头的灯照过来，他半张脸在暗处。

很高，比我高一个头多，肩很宽。

轮廓很硬，下颌线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他低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湿透的裙摆，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醒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严格说我也没晕过。

“你是谁。”

他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给你处理身后事的人。”

声音很低，带一点哑，像砂纸磨过的。

我没答。

他松开我的手腕，把外套脱下来披到我肩上。

很重，带着体温和一点雪松的气味，不是古龙水，是衣服上本身的。

“进去说。”

我跟着他往里走，脚下的沙子是湿的，鞋早就不在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你裙子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白裙湿了以后几乎是透明的，贴在腿上。

我没遮挡，只是把他的外套裹紧了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顾之衍。

后来才知道，他在这座岛上等了三天。

岸上那边，周六凌晨有人报了警。

码头工作人员说看见一艘游艇在近海翻了，有人落水。

租用记录上的名字查无此人。

搜救队出动，搜了整整三天，什么都没捞到。

陆嘉树是周六早上接到的消息。

据说他当时正在试订婚宴的西装，林蔓蔓在旁边帮他整领口。

他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脸色变了。

放下电话站了十几秒没动。

林蔓蔓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晚晚出事了。”

林蔓蔓嘴角抽了一下，很快换成担忧的表情。

“什么情况，严重吗？”

陆嘉树报了警，声音是抖的。

警方让他等消息，三天，打捞无果。

第三天下午初步判定，坠海失踪，生还可能极低。

消息一出，热搜直接冲上第一。

凤凰男前妻坠海身亡，阅读量两小时破亿。

评论区翻了天，有人扒出游艇租用记录，有人扒出他刚官宣新恋情。

有人扒出我三年前嫁他连婚礼都没办。

骂声铺天盖地。

陆嘉树发了一条微博。

“苏晚，等你回来。”

配了一张我的照片，领证那天拍的。

我从没见过这张照片，他一直存在手机里。

我没看到这条微博。

我在岛上的别墅里，对着窗户看海。

程可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泡茶。

白瓷茶具，我妈的陪嫁，我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

她打了字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一条：“苏晚，你是不是没死。”

我想了想，没回。

葬礼是第五天办的，没有遗体，只有一张遗像。

照片是我大学毕业时拍的，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

陆嘉树站在灵堂前，眼圈红的。

他确实哭了，哭到蹲在地上起不来。

林蔓蔓扶着他，手搭在他背上轻声安慰。

有人拍到了她的脸，低着头，但嘴角是翘的。

那张照片传了一整晚，陆嘉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回家，一个人去了主卧。

我的东西大部分搬走了，衣帽间空了一半。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翻过枕头。

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对折过一次。

纸是新的，字是我写的，就一行。

“陆嘉树，我死了，你的债由我的丈夫来收。”

他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上面写着，丈夫。

哪个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