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林棠,二十七岁,脸盲。
相亲对象见第二面,我照样认不出来。
可我有个本事:我记细节,从来不错。
家里催的紧,周五必须领证,两家世交的脸面都押在这本红本上。
领证那天暴雨,民政局门口来了个男人。
一身黑,撑黑伞,不笑。
照片里的顾聿城白衬衫、有梨涡,左眼下一颗小痣,手上一块银表。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一样一样对。
袖口露着白边,对上了。
开口就问户口本,对上了。
签字的时候,我盯着他空荡荡的手腕。
“你是不是换了表?”
他停了两秒。
“嗯,旧的丢了。”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丢了的那块表,戴在他亲弟弟手上。
……
“你是不是换了表?”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笔尖还压在纸上。
签名才写了一个“林”字。
他的左手搭在桌沿,手腕上空空的。
照片里那块银表,表盘三点钟方向有道划痕。
我存照片的时候放大看过,看了不下十遍。
脸我记不住,划痕我记得住。
脸盲就这样,五官换个角度就全乱了,只能靠零碎东西认人。
他没马上回答。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咚,咚,咚。
办事的大妈在敲章,啪的一声。
我在心里数,一秒。
又过了一秒,两秒。
“嗯,旧的丢了。”
他声音很低,有点哑,像淋了一路雨。
说完他把笔递过来,笔尖朝我,笔帽朝他自己。
挺细心一个人。
我低头,把“棠”字写完了。
大妈把两本红本推过来,说道:
“恭喜啊,小伙子长的真俊。”
俊不俊我是真不知道。
我只看见他接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压了一下。
压的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出门雨更大了。
他把伞往我这边歪,自己半边肩膀淋透了。
黑外套湿了,一直搭在他臂弯里。
我这才看清,他里面穿的是件黑衬衫。
只有袖口翻出来那一圈内衬是白的。
我刚才认的白衬衫,就是这一圈。
行吧,脸盲人士,容错率本来就低。
他叫的车停在台阶下,车窗上贴着红纸双喜。
我心想,还挺浪漫。
闺蜜说顾聿城这人闷,看来是闷骚。
车开出去大概两百米。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路边站着个人。
白衬衫,没打伞。
他手里拿着一束花,蓝色的,是绣球。
雨太大,花被打垮了,花头全垂下来。
他好像一直在看这辆车。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那张脸还是糊的。
我认不出他是谁。
我只记住了那束蓝色绣球。
身边的人伸手,把我这边车窗按上去了一截。
“冷。”
他就说了一个字。
后视镜里那个人越来越小,最后被雨盖住了。
晚上他回家,进门第一件事,拿走了我那件湿外套。
他没问烘干机在哪。
他直接拐进阳台,拉开柜门,按了两下。
机器嗡的一声响了。
动作熟的像做过一千次。
可这是我租的房子,他今天第一次来。
我站在客厅,后背有点发毛。
他又去厨房热了豆浆,端给我一杯,自己留一杯。
他喝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我脑子里那根弦又被拉了一下。
顾聿城给我发过一个吃饭的视频,我存着。
我回卧室翻出来,一帧一帧看。
视频里他右手拿筷子,左手搭在桌上,戴着那块银表。
右手。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遍,还是右手。
我躺在床上,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列:
一,黑伞。照片里的人说过最烦黑色。
二,没表。说是丢了。
三,左手。视频里明明是右手。
四,豆浆。我从没说过我晚上爱喝豆浆。
他怎么知道的?
我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认真的想。
我领证的那个人……真的是顾聿城吗?
还是说,我闪婚开局,直接嫁错了人?
我退出备忘录,手一滑点进了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不是我拍的。
照片里是今晚的我,系着围裙,低头搅豆浆,只拍到侧脸。
拍摄时间,晚上八点十二分。
那会儿他就站在我身后。
我转头看床头柜。
他的手机扔在那,屏幕亮着,没锁。
我伸手点开了他的相册。
第一张是我。
第二张也是我。
我往下划,一直划,划了很久都没到底。
最早那一张的日期,是三年前。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