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姑妈带着姑父和表弟表妹又上我家来蹭年夜饭。
四个人,带了一箱奶,还一直絮絮叨叨这箱奶有多贵。
我爸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是,大哥大嫂,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我站在客厅角落,看了一眼那箱奶的保质期,不出我所料,果然又是过期的。
表妹进了门就直奔饭桌去,把筷子插在白米饭上玩手机。
我走过去抽出筷子,“啪”地扔在她面前,还没说话姑妈就已经哭开了。
“哎哟!我们小雯好不容易来吃顿饭,你打她干什么!”
她把表妹搂进怀里,“你一个当姐的,下手怎么这么狠啊?”
姑妈回头去寻我爸:“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们家养出来的好闺女!”
我爸立在厨房门口脸僵了一瞬,随即挤出笑:“大嫂别生气,孩子闹着玩。”
“闹着玩?”姑妈声音愈发尖利,“我们好心好意提着东西来过年,进门一口热茶没喝上,倒先被你闺女作践上了!”
她顿了一下,忽然语气低落:“也是,我早早就嫁人,你倒好,念了大学,现在住楼房、娶好媳妇,闺女养得脾气比天还大,你们一家子早就看不起我了吧。”
我爸听见这话,把锅铲放下了,他看向我。
我知道,他又想让我道歉。
每次姑妈一这样,不管什么事情他都妥协了。
“快道歉。”他声音低下去,近乎恳求,“大过年的……”
“唉!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孩子计较。”她看向我家玄关摆着的礼品,“等下走的时候把你家的阿胶人参什么的拿给我点带走得了。”
我爸连连陪着笑:“好、好,待会都拿着给你带走。”
说完他扎进厨房忙活,喊我我在厨房门口帮他递盘子。
“他们家就是那个脾气,”他没看我,铲子翻着锅里的菜,“你让着点,过完年就好了。”
“当年家里的钱全供我读了书,你姑只能退学嫁人……人要懂得感恩。”
吃饭的时候,姑父照例挑剔菜咸了淡了,姑妈照例说自己家平时吃什么有机的、进口的。
表弟手机架在碗边放视频,声音震天响,油点子溅一桌。
我忍着,直到快要吃完饭,表妹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你们最近有没有看过《重返狼群》?”
我筷子一顿。
“感觉养狼好酷啊,”她挨个看过去,“我也想养一只。”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照片,举高了给大家看。
“可爱吧?”她晃了晃手机,“纯种狼,我托人从内蒙古带回来的。”
表弟凑过去看了一眼:“六百六十六,这不得咬人啊?”
“不会的,训练好了跟狗一样。”表妹收回手机,划拉着屏幕,语气轻飘飘的。
“我在网上查了好久,人家说了,从小养特别亲人。就是吃得多,一个月光肉就得几百块。”
姑妈没接茬,姑父低头剔牙。
表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端起饮料站起来敬我,杯子举得老高:“姐,我敬你。”
“反正你大龄剩女也嫁不出去了,攒钱也没处花,不如......”
“你每月资助我五百块肉卡。将来狼生崽了让你挑一只,名字都给你留着。”
这些年仗着当初那点供我爸读书的恩情吸血,连水电费都是我家一直在交。
现在还想找我要钱?我怎么可能给。
“你养的那只狼,公的母的?”
表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问。
“呃……母的吧,卖家说是母的。”
“多大了?”
“两个多月。”
“疫苗打齐了吗?”
她眨眨眼,笑容僵了一瞬,“应该……打了吧。”
“应该?打过什么?狂犬?三联?血清抗体测过没有?检疫证明发给你看了吗?“
她不笑了。
我继续问:“狼崽哪儿来的?内蒙古什么地方?哪个养殖场?场子有许可证吗?跨省运输的手续怎么办的?你打算养在哪儿?你家那套老房子连阳台都没封,你妈答应你养?”
姑妈把筷子放下了:“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有,”我没理她,看着表妹,“城市禁养大型烈性犬的条例你看过吗?成年狼活动空间需要多大?每天要喂多少?拉的屎谁来收拾?”
表妹的杯子还举着,但手已经有点僵了。
“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五百块不够你还得问我要吧?我成提款机了?”
“万一咬人了,赔偿款你掏得起?还是让你妈掏?”
姑父把牙签往桌上一摔:“你一个晚辈,怎么说话的!”
我站起来,“要钱没有。至于你那只狼,你非要养就养吧,但养出事了——”
我看着表妹,一个字一个字说:“别找我借钱。”
我转身往房间走。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姑妈的声音炸开了:“你看看你闺女,什么意思啊?她作为姐姐照顾我们小雯不是应该的?而且我们小雯好心好意敬酒,她甩脸子给谁看?”
我爸的声音夹在中间,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关上门,只听见姑妈和表妹隐隐约约的哭声。
过了一阵,房门被敲响了,我爸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压得低低的。
“出来吧,给你姑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没动。
门外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隐约听见我爸在说“慢走”,然后门关上了。
我爸又敲了敲门:“出来吧,人走了。”
我没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表妹发来的消息。
“你等着,等我狼养大了,让它天天蹲你家门口拉屎。”
我把手机扣回去,径直上了床睡觉。
本以为这事情就过去了,却没想到第二天家族群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