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女孩的哭声震天响,惊恐地往后退去,看向岑时言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岑叔叔,是我的错!对不起,求你救救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面对着专门为自己演的一场苦情剧,岑时言心底毫无波澜。

唯有苦涩逐渐蔓延开来。

女孩尖叫一声后晕厥了过去,助理连忙看向他,眼神等候着他的嘱咐。

岑时言喉咙发紧,就算他杀了她的女儿,又能如何?

是自己,一次次错过了救周媛的时机。

“让她们立刻从岑宅搬出去,断掉所有的信用卡额度。”

“以后也不许她们再进来,与我岑家再无干系。”

明霜不可置信地停止演戏,嗔着不甘的眼道。

“阿言,你不要我了是吗?”

岑时言淡淡道,随机让保安强制拖二人下去。

“我从前欠你的,都已经还清了。”

病房重新又归于寂静。

万籁寂静之时,门口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岑时言看着门口默然的小人儿,忍痛下床,想握住她的小手。

却被轻易躲开。

妍妍红着眼,看着眼前的爸爸,觉得无比陌生。

“妈妈死了,对吗?”

她认字了,也会看新闻。

电视上说妈妈被凌辱至死,痛不欲生。

可爸爸收到过要赎金的短信,却拒而不给。

妍妍眼尾红了又红,猛地推开他,再也忍不住哭嚎出声。

“我讨厌你!我不要你做我的爸爸!随便你去做明穗穗的爸爸,把妈妈还给我!还给我!”

推搡间,丁零当啷的硬币散落一地。

女孩突然没了动作。

岑时言颤抖着手,抚摸上她的脸,声音沙哑到了极致。

“对不起,是爸爸的错。”

妍妍扯了扯嘴角,讽刺地看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硬币,眼泪却簌簌而落。

“我也有钱,每年过年妈妈都会存一笔钱收作我的嫁妆。”

“楼下藏的酒,是妈妈花大钱为我买来的,说要等到我结婚时再开。”

“你不舍得花钱救妈妈,明明可以告诉我。”妍妍怨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道,“我有很多很多钱可以救妈妈,好多好多的一千元......”

越说,她的声音越哽咽。

随机,妍妍抹了把泪,突然转身往阳台的窗户冲去。

岑时言头皮一紧,急忙追去,在女孩冲出去的瞬间,紧紧抱住她。

二人同时从高空掉落。

“砰”一声巨响。

岑时言猛地吐出口鲜血,看着完好无损只是吓晕的女儿才放下心来,忍着浑身骨折的剧痛将她抱到地上,再也撑不住闭上了眼。

一年的时间里,岑时言的身体大不如前。

他常常昏睡,逐渐睡着的时间比醒来的时间还要长。

海城无一不唏嘘。

曾声名大噪,权势链顶端的岑家太子爷丧妻后,会这般一蹶不振。

岑时言醒来的时间,也只看周媛主持的节目剪辑。

他时常忘记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

甚至助理提起明霜时,他也会恍惚很久,才能想起来。

他盯着定格的画面,久久没能回神。

驻扎农生频道时,却不辞辛苦替孤寡老人耕种的她;

拍摄婚纱纪录片,为新婚夫妻撒花时明媚的她;

赛车拍摄时,不顾危险拦截闯入赛场小男孩的她;

一张张,一幕幕。

将他心中骄傲、自满、不近人情的女孩割裂,逐渐组成一个全新的她。

岑时言太阳穴再次隐隐作痛。

跳楼后,他留下了一个病根。

再次想起她时,他的心口连带太阳穴就会疼到发胀,叫嚣着想念。

他移动鼠标,点开最后一个视频。

是一个彩蛋花絮。

女人小脸红润幸福,眼睛亮晶晶的对着镜头可爱地小声道。

“我要给我的老公一个惊喜。”

“等他生日的时候,做一个采访专栏。”

“等以后金婚了,再拿出来反复看。”想到了什么,她小脸一暗复又骄矜抬起头,“当然,他最近不太让我满意,那我就只留着自己看喽。”

“当然,以后万一我死在他前头,他要是敢再娶,我就让女儿把这段录像放给新人看!就算是我死了,那也是最漂亮的,最无与伦比的那个!”

岑时言沉浸地看着视频里鲜活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勾起。

随着视频播完黑屏,他的笑意也凝固在脸上。

风灌进窗户里,他感觉,心口的那个洞再也填不满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爱的人,早就缓缓变了模样。

他曾爱明霜的坚强和不屈,可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她惯用的伪装。

老天曾赐给他最好的珍宝,坚定勇敢,却又善良不虚伪。

可......是他亲手弄丢了她。

视频里的姑娘永远不会变。

她永远不会老去了。

会永远鲜活,美丽地活着。

可想到这里,岑时言却像是迷路的孩子,再也忍不住喉咙间的哽咽。

他也永远失去了她。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短信。

看着是台长发来的。

岑时言擦干了眼泪,思忖片刻,还是当即赶到了台里。

周媛曾经的同事见到他,全都脸色漠然,甚至是避之不及。

与从前欢迎的模样,判若两人。

路过她曾工作的单间,摆放着满地悼念的菊花。

岑时言遏制住喉间的涩意,转身推开台长办公室的门。

台长看着他,眼底无丝毫亲切,警惕疏离地请他坐下后,缓缓地弯腰跪下。

“岑总,我知道小媛不是你心中的理想妻子。她年纪小,看起来也任性。”

“但她工作时吃苦耐劳,外冷内热,有什么人受伤缺钱,都是最先出头的那个。”

台长紧紧握住他的手,祈求道。

“我是个福薄的人,亲女儿生病没了,小媛我这些年都看做亲闺女对待。不求您未来能怎么样怀念她,唯有一点,我的台里不许那个女人再出现。”

“随便您娶妻生子,如果要捧她,也请换个地方。”

岑时言紧紧握住他的手,眼见拉不起他,只能哑着嗓子缓缓点头。

“好。”

缓缓走出台里时,岑时言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不会再娶任何人了,同样的——

也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力气了。

可,妍妍不能是孤儿。

正巧,对街的大屏播放起了某处心理医院的广告。

mect,号称能让人忘掉记忆,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