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枕边人的后背。
轻轻按住一块突起,“啪”的一声,一锭银子掉在床上。
我的丈夫周牧皱了下眉,翻个身,没醒。
我熟练地从枕下摸出药膏,抹在他后背那个小小的“芽眼”上。
三年了。
我每天雷打不动地出去救济穷人,施粥、舍药、给乞丐发银子。
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那个破系统说不打满三年卡就要我死。
任务越来越重,我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只能靠他身上的银子。
我把银子收进荷包,起身下床。
“你去哪?”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周牧醒了。
他靠在床头,用一种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审视的眼神盯着我。
“施粥。”我说。
“又去?”他冷笑一声,“你的那点子善心就这么无处可施?真是越来越像个圣母了。”
我没说话,作势要走。
他却好像更生气了一般,下床走到我面前。
“我问你,你这三年花的钱,到底哪儿来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三年了,他第一次问这个。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打断。
“当然是从男人身上来的啊。”程雁辞手里转着马鞭,慢悠悠走进来。
丈夫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解释。
“我听人说,有的人专门在城门口施粥,其实是在钓冤大头。银子嘛,都是那些容易被善良表现迷惑的老光棍给的。”
她说完了,笑吟吟地看向我。
周牧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却突然笑了。
三年了,他骂我圣母,骂我白莲花,骂我装好人。
可他忘了,我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那时候他想纳程雁辞为妾,我没同意。
他就说我心胸狭隘、不够善良,说如果我真的爱他,就应该成全他。
他说他想要一个善良的妻子。
所以他许了愿。
却没想到我绑定的系统会错了意,让我变成了他口中的“圣母”。
因为许愿的人是他,所以付出代价的人也是他——他的身上开始产银子。
系统有规定,任务完成前,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我只能每天帮他涂药膏,尽量延缓副作用的发作。
好在,当初与系统约定的三年之期,只剩三天就结束了。
程雁辞见我久久不语,上前推了我一把,我踉跄倒地。
见我看过去,周牧将程雁辞护到身后,又开始数落起我来。
我没吭声,只是盯着他脑门上刚冒出的小芽尖,算了算日子。
马上,又该到他身上长银子的时间了。
只不过这次,是从里边往外长。
2
程雁辞眼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你额头上有什么?”
周牧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摸着。
那芽尖刚冒出来,还细得很,摸是摸不到的。
“没什么。”
他不耐烦地放下手,又把火气撒向我,“你别转移话题,银子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垂下眼:“我每日出门行善,日落便回,所有人都能为我作证,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怎会像她说的那般?”
“不过是你不信我罢了。”
我说完抬腿便走。
“你......”他上前一步,像是要拦我。
程雁辞却忽然拉住他,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人家不想说就算了。周郎,你何必跟一个外人置气。”
他没反驳。
外人。
我在这个家三年,给他擦了三年的药膏,到头来是个外人。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路过猪圈时顺手将药膏扔进猪槽里。
三天时间,不知道够不够长到这银子能撑爆他。
外面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我照例去城门口支起粥棚,给乞丐发铜板。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今日任务完成,剩余天数:2天。】
我待到夜深才回家。
回去时,我脚步放的很轻。
这个点周牧早就睡了,我不想跟他打照面,也不想和他再睡一屋。
摸黑钻进被窝时,一只手臂突然搭上我的腰,我猛地推开想坐起来。
不是周牧,这是谁?
还没等我叫出声,灯亮了。
周牧站在门口,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巴掌就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半夜钻别的男人被窝?”
程雁辞悠悠地走进来,往床边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人是山寨的土匪头子,我剿匪顺手带回来的,怎么样,喜不喜欢?”
她瞟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姐姐天天出去行善积德,却不知道那些钱是哪儿来的,万一是在外面卖呢?我这人心善,干脆给你找个像样的,好歹是个寨主,不算亏待你。”
周牧愣住了,他明白自己是误会了我。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却没想到他忽然笑了:“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这次便算了,但谁知道你背地里有没有这样做过?雁辞说得对,你这三年做善事花的钱谁知道干不干净。”
程雁辞在旁边接了一句:“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嘛。”
周牧抿了抿唇:“你平时怎么玩的,我不想管,但别弄到家里来,恶心。”
3
周牧走后,这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系统的任务提醒又在我耳边响起,我认命般起床,推开门想去打水洗脸。
脚刚迈出去,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啊呀,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小丫头端着空盆站在我面前,嘴上说着道歉,眼睛里全是笑。
我浑身湿透,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我真不是故意的。”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跟人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要打我。”
另一个声音接话:“打你?她敢吗?破鞋一个,现在这大街小巷的谁把她当回事。”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远处,周牧和程雁辞走过来。
程雁辞捂着嘴笑:“哟,姐姐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洗澡?”
我看着周牧后颈上的红肿和凸起,仅仅只是一天没涂药,便已经这么严重了。
周牧看了我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拍了拍程雁辞的手:“走吧,今天陪你去马场。”
两人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声远了。
我慢慢松开手,手心被指甲掐出四个血印。
换了一身干衣服,我还是得出门。
系统还在倒计时:【今日打卡剩余:47人】
我拎着粥桶,走到巷口的粥棚。
刚把桶放下,就看见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往外走。
“走了走了,今天不喝了,这施粥的钱都是卖来的,脏。”
“真的假的?”
“我听她家里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她床上还有野男人呢。”
我站在粥棚里,一勺一勺往外舀粥。
队伍越来越短。
有人接过碗的时候,故意把手缩回去,让粥洒在地上。
旁边的人哄笑,我没抬头,继续舀。
反正只是任务罢了。
一个老婆婆颤巍巍走过来,我把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眼神躲闪。
“姑娘……”她小声说,“你这银子……干净吗?”
我握着勺子的手僵了一下。
还没等我说话,她叹了口气。“这粥我不喝了,怕折寿。”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脏钱买的粥,谁喝谁恶心。”
我抬起头,看着这群三年来不间断从我这里捞便宜的人。
“看什么看?”有个中年男人啐了一口,“我说错了?你那钱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
他旁边的人拉了拉他,他却甩开那人的手,走近一步,上下打量我。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表面上装得贤良淑德,背地里不知道接了多少客。他们说得对,破鞋就是破鞋,穿再多衣裳也盖不住骚味——”
我把粥勺往桶里一摔,他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周牧骑着马从街那头过去,程雁辞坐在他前面。
我站在那,风灌进领口,冷得人发抖。
4
终于熬到天黑,我完成任务刚跨进院子,程雁辞的声音就从廊下传来。
她坐在石桌旁,身边围着三四个丫鬟。
“听说粥棚今天没什么人喝粥?姐姐辛苦了,白忙活一早上~”
丫鬟们捂着嘴笑。
我正愁找不到她算账呢,她到自己先撞上枪口来了。
她还在那边娇声笑着:“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昨晚那个寨主,我可是精挑细选的,身强力壮,配姐姐正合适,你怎么不领情呢?”
“大晚上的,把人家扔出去,真是好冷漠。要我说你们这种妇宅人啊,就是没什么脑子的。”
我慢慢走上前,在她挑衅的目光中给了她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
她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捂住脸。
我笑了一声:“你一个连妾都算不上的玩意儿,天天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周牧睡你几年了?他娶你了吗?他敢娶吗?”
“当朝律法,原配不点头,丈夫不得纳妾。我不点头,你一辈子就是个外室。”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同我和离吗,因为没了我,他哪来的钱陪你游山玩水,陪你‘伸张正义’?”
程雁辞的脸涨得通红:“你、你再说一遍!”
“啪。”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但不是她打的。
我偏过头,看见周牧站在我身边,手还没放下。
我没忍住,反手扇了回去。
周牧却只是皱了皱眉,眼神冷得像冰:“你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这反应,让我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上不下。
“我像什么样子?”我收回手,“你问她刚才说什么了?”
“她说什么是她的事。”周牧皱眉,“你跟个姑娘家计较,丢不丢人?”
姑娘家。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是姑娘家,我是泼妇,是吧?”
周牧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就是默认。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却忽然注意到他脖颈后侧,领口边缘,有什么东西鼓起来。
看起来已经熟透了,顶得皮肤发亮,边缘隐隐透着血色......比上次看起来严重得多。
我正想细看,系统提示音却突然炸响在脑海,震得我眼前发黑。
【检测到宿主主动攻击许愿人,根据规则不得伤害许愿人。】
我心一沉。
系统说过无数次,我不能动他。
刚才一时气急,忘记这一茬了。
【检测到宿主今日有消极任务行为,惩罚叠加计算中……】
那是我想吗!如果不是程雁辞......
我转身就跑。
身后周牧的声音传来:“你去哪?”
我没回头,跑到巷子深处,扶着墙,弯下腰。
惩罚到了。
疼。
像有人把手伸进我身体里,攥住五脏六腑,用力拧。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墙砖,死死咬住牙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巷子里,浑身被冷汗浸透。
我试着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发抖。
【今日任务结算完成,剩余天数:1天。】
5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迫不及待出门了。
今天我挑选了另一个救济点,还往粥里掺了沙子,这样来的就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施粥要到尾声时,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我没抬头,但听见了人群的惊叫,还有那声熟悉的嗤笑。
“让开让开!”
一匹马直直冲进人群,马上的人红衣翻飞,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
程雁辞。
她正骑着马追一个小贼,那人手里攥着个钱袋,正往粥棚这边跑。
“站住!敢偷本姑娘的钱袋?!”
小贼钻进了排队的人群,程雁辞的马刹不住,直接冲进了粥棚,撞翻了两个老人。
粥桶翻了,粥洒了一地,老人也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
程雁辞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粥,又看了一眼我,笑了。
“哟,姐姐今日在这啊。”
我没理她,蹲下去扶那两个老人。
老人摆摆手,吓得直哆嗦。
程雁辞还骑在马上,也没下来帮忙的意思,就那么看着我忙活。
“真是心善啊。”她笑着说,“这种人你也管?”
我直起腰,看着她:“你抓的人呢?”
“跑了。”她不在乎地甩了甩鞭子,“这种小贼,跑就跑呗,本姑娘教训过他就行了。”
我没再理她,从筐里拿出剩下的馒头。
本来是留着下午发的,现在只能顶上。
程雁辞笑出声来。
“你装好人也没人敢要了。”她骑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要我说啊,你平日里琢磨那些深闺手段还算是好用,我可学不来的。”
见我不理她,她继续阴阳怪气道:“你绞尽脑汁让周郎不见我,是怕了我吧?”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牧几乎每天都和她黏在一起,怎么突然会不见她?
程雁辞见我不接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也是,姐姐这三年练出来的本事,妹妹可比不上。”
她勒了勒缰绳,“行了,我可没空和你这种妒妇闹。”
她一夹马肚,马往前冲。
系统弹窗弹出来:【今日打卡进度:50/50,任务完成,等待结算中……】
快了。
我把剩下的馒头发完,收拾了一下烂摊子,往周府走。
袖子里,和离书已经揣好了。
推开后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下人来来往往,没有程雁辞的笑声,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程雁辞,带着哭腔。
“周郎……周郎你让我进去……我保证不看你……”
没人应她,我推开门。
程雁辞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泪痕,拼命拍着门。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没理她,往前走。
走近了,才看清卧房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门缝里透出一股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他……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天了……”程雁辞抓着我的袖子,“你从门缝里看,他后背……后背……”
我甩开她的手,抬脚将门踹开。
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眼前一黑。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他。
周牧蜷缩在墙角,光着上身。
地上、床上、桌腿上,到处都是带血的银子,大大小小,散落一地。
而他背上那些芽眼,那些曾经每天早上被我小心翼翼摘取的芽眼。
现在全熟了。
全破了。
全在往外长,从里往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