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割开自己手腕的那天,我妈在求助帖里发了水滴筹。
三小时筹到十八万。
我妈当晚提现,却转头给我弟还了车贷。
我姐没死。她从抢救室醒来,对我说了四个字:
“小心爸妈。”
我不信,因为我姐有重度抑郁症,发疯的时候会砸东西、打人甚至拿刀砍自己。
她的话,怎么能当真?
然而没多久,我就开始心慌、头痛、整夜整夜睡不着。
有天半夜,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心里有个声音说:“跳下去就解脱了。”
这个想法让我惊起一身冷汗。
猛地回过头,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她笑得很慈祥,像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可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就是个巨大的骗局。
而我,是下一个受害者。
……
1
我姐割开自己手腕的那天,我妈在数钱。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数。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姐姐躺在客厅地板上,手腕上的血淌了一地。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妈蹲在茶几旁边,手机开着闪光灯,对着我姐的手腕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打开了水滴筹。
“各位好心人,我女儿重度抑郁症发作,割腕自杀,现在生命垂危,求求大家救救她……”
我姐的血还在流,命悬一线,她已经在考虑怎么把钱揣进兜里了。
我打了120。
急救医生把我姐抬上担架的时候,我妈突然扑上去,嚎啕大哭:“我的女儿啊!你千万不要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啊!”
急诊大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有人递纸巾,有人过来安慰,有个阿姨拍着她的肩膀说:“大姐,你女儿会没事的,你要坚强啊。”
我妈哭得更凶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见她手机屏幕上水滴筹的页面——筹款金额那一栏,数字在飞快地跳动。
5000……20000……80000……150000……
三个小时,十八万。
我妈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到账了,你明天去把车贷还了……别跟你姐说……她?死不了。”
那是我弟。林浩。
我姐在抢救室里待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她失血过多,加上长期身体状况不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不好说。
我在病房里守着她。
凌晨三点多,她醒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心……爸妈……”
话没说完,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妈冲进来,一把搂住我姐,哭着说:“欢欢你醒了!你可吓死妈妈了!”
我姐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感动,不是委屈,是恐惧。
她死死地盯着我妈,整个人开始发抖。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姐。
我妈说她转院了,转到了市里最好的精神专科医院。“她的情况不好,需要隔离治疗,不让见人。”
每次我提出要去探望,我妈都说:“医生说了,她现在情绪不稳定,见到亲人会刺激她。你等她自己好起来。”
我信了。
因为我姐确实有重度抑郁症。她发病的时候会砸东西、打人、拿刀砍自己。她之前就被送进过医院,前前后后住了好几次。
我妈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但我的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我开始莫名其妙地心慌、头痛、恶心,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噩梦,一睁眼就浑身冷汗。
开始记不住事情。昨天说的话今天就忘了,钥匙放在哪里完全想不起来,有时候连自己吃没吃饭都搞不清。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直到有一天半夜。我突然醒了。
我站在阳台上。
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起来、怎么走过来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往下看,十八楼,地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楼下的车像玩具一样小。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跳下去就解脱了。”
这个想法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猛地回头。
我妈站在我身后。
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笑得很慈祥。
“晚晚,怎么不睡觉呀?妈刚给你热了牛奶。”
这个笑容我看了二十二年,但这一刻,我只觉得冷。
“妈,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刚来呀。看你站在阳台上,吓死妈了。”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温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因为她递给我的牛奶是凉的。
她站在这里很久了。
她一直看着我站在阳台上。
她没有出声。
她在等什么?
等我跳下去吗?
姐姐说“小心爸妈”。
我开始觉得,这句话可能不是疯话。
这个家,就是个巨大的骗局。
而我,是下一个受害者。
2
从那晚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到的事情。
我妈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倒一杯牛奶,看着我喝完。
“晚晚,喝牛奶,对身体好。”
她还给我一瓶维生素,里面是白色的小药片,说是特意给我买的。
“补充营养的,你最近身体不好,要多补补。”
我吃了大概有一个月。
那晚我回来很晚,累得不想动,牛奶放在床头没喝。
我妈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杯子,说:“怎么不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妈,我今天不想喝。”
“不行,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再不喝牛奶怎么行?”她的语气有点急,但马上又缓下来,“听话,喝了吧。”
我说好,等她出去,我把牛奶倒进了窗台的花盆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还是清醒的。
然后我听见了我妈和我爸说话的声音。
“那个药是不是该加量了?她最近状态好像不够明显。”是我妈的声音。
“你小声点,别把晚晚吵醒了。”我爸压着嗓子。
“没事,她喝了牛奶,睡得正香呢。”我妈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我说,那个药得加量。你看欢欢那时候,吃到第一个月就有效果,晚晚这都一个多月了,太慢了。”
“你别太急了,慢慢来。”
“我能不急吗?欢欢那个还有三周就到期了,晚晚这个才刚开始,中间不能断档……”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趁我妈出去买菜,进了我姐的房间。
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床铺整整齐齐,桌子上还放着她以前吃的药。
我拿起药瓶看了看——盐酸舍曲林、奥氮平、阿普唑仑。
都是精神类药物,都是处方药。
我把药瓶拍了下来,又把我妈每天给我的“维生素”和昨晚没喝的牛奶一起装进密封袋,藏进了包里。
下午,我约了我男朋友顾深。
他是精神科医生,在市三院工作。
我说了下简单的情况,把东西给他,:“帮我检测一下,这些到底是什么。”
他点了点头:“三天给你结果。”
回家后,我妈在我卧室窗台抱怨:“这花怎么死了?我养了好几年了。”
我走过去看——正是我倒牛奶的那个花盆。
花根烂了,耷拉下来,叶子发黄发黑,土里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我妈看着我:“晚晚,你最近有没有往花盆里倒什么东西?”
我摇头:“没有。”
她没再说什么,弯下腰把枯花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但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像在确认什么。
当天晚上,凌晨两点,我听到轻轻的哭声。
我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看到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姐姐小时候的照片。
她对着照片小声说:“欢欢,妈对不起你……是妈没本事……”
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
我爸从卧室出来,站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会好的。”
“不会好了……”她摇头
“她会理解的。”
我站在门后,听着她的哭声,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也许……真的是误会?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3
接下来几天,我多了个心眼。
我妈每天给我的“维生素”,我假装吃下去,其实都藏在了舌底,等她不注意就吐出来。
第三天早上,我发现我妈在数药瓶里的药片。
她把药瓶里的药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数,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字。
幸亏我早有准备。
但我的情况还是在变差。
我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走在路上,会突然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我,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坐在客厅里,会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记忆越来越差。
有一次我出门丢垃圾忘记带钥匙,回来的时候手里依旧提着垃圾。
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锁的门,自己出门要干什么。
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真的有病?是不是这一切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我妈对我那么好,对这个家尽心尽力,我为什么要怀疑她?
那天顾深来家里找我。
他提出想带我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如果需要的话,住院休养一段时间。
我妈当场就拒绝了。
“不用不用,晚晚在家里就好,我照顾她,你放心。”
“阿姨,林晚的情况需要更专业的——”
“我说了不用!”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是我女儿,我知道怎么照顾她!你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老公,你有什么资格管?”
她把顾深推出了门。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晚晚,你别信他的。他就是想把你弄进医院,好控制你。妈不放心。”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妈又给我端来了牛奶。
“晚晚,喝了吧,早点睡。”
我接过来,假装喝了一口。
她站在旁边看着,直到我把杯子放下才离开。
十分钟后,我收到顾深的消息:
“明天来一趟医院。结果出来了。”
4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出门。
顾深在办公室等我。桌子上放着一份检测报告。
他的表情很严肃。我认识他三年,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你先坐。”他说。
我坐下来。
他把报告推到我面前:“你给我的那个‘维生素’,我检测过了。不是维生素。”
“那是什么?”
“苯二氮卓类。精神类处方药。”
我愣住了。
“吃了会怎样?”
“长期服用会产生药物依赖,突然停药可能会引发戒断反应,症状包括头晕、失眠、心悸、记忆障碍、幻觉。”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这些症状,我全都有。
“牛奶呢?”我问。
“牛奶样本我化验了。含有高浓度的同类型药物成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妈每天给你喝的牛奶里,掺了精神类药物。剂量足够让你在半年内出现严重的抑郁症症状。”
我盯着那张报告单,手指攥得发白。
“你确定?”
“我是医生。我确定。”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我妈每天晚上端着牛奶站在我床边,笑着说“趁热喝”。她看着我喝完才离开,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她说“你就是压力大”的时候,语气里那一丝满意。
“所以……我的‘病’是她制造出来的?”
顾深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还有一件事。”顾深接着说,“你姐姐的病历我托人查了。”
“怎么了?”
“她在正规医院的就诊记录只有三次。之后转到了城西一家叫“安康心理诊所”的私人诊所。”
“然后呢?”
“那家诊所的医生叫张明,已经跑路了。”
“跑路了?”
“被举报卖假药。警方在找他。”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安康心理诊所”和“张明”。
没有任何信息。
没有官网,没有评价,连地址都搜不到。
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里的医生。
我姐的病,就是从他这里来的。
第二天我去了城西。
那条街很旧,两边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
我在街上来回走了两遍,才找到那个门牌。
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旺铺转让”。
隔壁是一家便利店。
我推门进去,买了一杯水。
“老板,问一下,隔壁那个诊所什么时候关的?”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得有半年了吧。那个张医生,专门看精神科的,好多家长带着孩子来看。后来有人说他卖假药,他就跑了。”
“你见过他吗?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瘦高个。看着挺斯文的,没想到是个骗子。”
“他有没有什么常客?”
老板想了想:“有。有个中年妇女,来了好多次,每次都拿一大袋子药。”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那个中年妇女长什么样?”
“短发,圆脸,眉毛上有颗大痣但人挺和气的。有时候带着个小伙子一起来,应该是她儿子。”
短发、圆脸、眉毛上有颗大痣带着儿子。
那是我妈和我弟。
5
我把所有东西都藏在了一个我妈不会发现的地方。
检测报告、药瓶的照片、便利店的地址、老板说的话。
但我还需要更多。
当天晚上,我爸妈出去吃饭了,我弟也跟着去了。他们以为我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开始了。
我先翻了我妈的梳妆台。
她的梳妆台很整齐,化妆品摆得一丝不苟。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用橡皮筋缠着。
我打开。
里面是两张保险单。
第一张,被保险人:林欢。保额:200万。受益人:周慧(母亲)。
购买时间:两年前。
第二张,被保险人:林晚。保额:200万。受益人:周慧(母亲)。
购买时间:半年前。
保单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林大第23个月,保险倒计时1个月。林二第6个月,保险倒计时18个月。”
林大。林二。是我和姐姐。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保单拍了下来,放回原处,又翻了我爸的书桌。
他的书桌里有一个旧笔记本,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是我爸的笔迹:
“3月15日,张医生,药费3200。”
“4月2日,水滴筹提现180000,转浩子银行卡。”
“5月20日,林大保险预付款到账50000。”
“7月8日,林二,药费2800。”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写着:
“林大满两年,预计赔付200万。林二还有一年半,慢慢来。”
我合上笔记本,站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我弟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乱,衣服扔了一地。我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有一个鞋盒。
我拉出来,打开。
里面装着一沓现金,目测有两三万。
还有一张纸条,我展开:
“浩子,这个月的卖药钱,别被发现。——妈”
卖药钱。
我妈在卖那些精神类药物。
我蹲在弟弟的房间地板上,看着手里的纸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偏心。
这是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