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十年,所有人都夸赞我和付云深是模范夫妻,朋友同事无不羡慕。
唯一的问题,是我婆婆。
她平时也待我很好,知道我爱吃草莓就成箱成箱的买,还在金价最贵的时候买了金镯子给我。
可她这辈子就六个字:好面子,怕笑话。
“多让人笑话!”“别人看到了笑话怎么办?”这些话她一天能说十几遍。
过年时,我想着让她歇歇,和老公商量着提前约保洁上门做大扫除。
老公拍拍我的肩膀表示赞同:“人家专业的,扫的也更干净,省的妈又要面子,嫌来嫌去的。”
“那我就预约了啊,六百八十八,全款。”
为了防止婆婆又因为好面子闹出什么事情,我提前一晚上就跟她打了招呼。
怕她不同意,我还千叮咛万嘱咐:已经交了钱了,不能退了。
她也同意了,答应的很痛快。
“我早就想歇歇了,你们这群孩子,真以为我那么勤快呢,哼!”
结果当天早上,保洁大姐打电话来,语气古怪。
“姐,你家这……没什么好打扫的啊。窗明几净的,墙都新刷了。”
我愣住了。
怎么可能?
昨晚我们预约时,客厅还堆得满满当当,年货、杂物、小孩的玩具,下脚都费劲。
我赶过去一看,彻底傻了。
地砖擦得反光,茶几摆的跟样板间一样,连墙面都重新粉刷过,白的晃眼。
而婆婆正扶着腰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她凌晨四点起来的,自己一个人拖了地、擦了窗,还收拾了杂物。
甚至嫌墙面有污渍不好看,她还打电话叫了装修队,连夜把客厅和卧室全刷了一遍。
现在她累的颈椎病犯了,腰椎间盘也犯了,整个人僵在那,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我又气又急,但更心疼。
保洁大姐尴尬的立在那,我也不能让人白跑,赔着笑脸先给人家结了车钱和误时费。
婆婆听见了,当场炸了。
“不退钱就算了,还往里搭?”
保洁尴尬的笑笑:“公司规定的误时费,都是约好的,您这......”
婆婆激动的抄起扫把要打人:“怎么不能退?没干活怎么不能退?”
她身子一拧,腰却突然“咔”地一声。
然后整个人直直地栽下去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了救护车。
婆婆倒在地上疼的呲牙咧嘴,却还中气十足的喊着。
“六百八十多?你钱多烧的?”
“我说了不用请不用请,家里乱成那样,多让人笑话!要不是我起来收拾,让人家保洁进门看见那场面,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不好意思的朝着保洁笑笑道歉,让人家先走。
然后又压着火气哄着婆婆:“行了妈,身体重要。”
急诊。
医生看了片子,又看了看趴在床上的婆婆,话里带着不赞同。
“老人家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还有颈椎压迫。年纪大了就别让她这么劳累了。”
“做儿女的,也该尽尽孝。”
我和付云深站在旁边,脸上的笑都是僵的。
病房里,我一边给她盛汤,一边尽量把语气放软:
“妈,您以后真别这样了。没那么多人盯着咱家看,您好好的就是最大的面子。我和云深忙得过来,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我自认为这话说得很体面了。
婆婆却把筷子一撂,汤溅出来半碗。
“我身子硬朗得很!要不是你跟我吵,我能闪了腰?我干了一辈子活都没进过医院,你一来我就躺这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正要发作,付云深却把我悄悄拉到一旁,小声说。
“妈更年期呢,你忍忍,等一下老公给你转钱,买点你喜欢的,消消气。”
我火气快要压不住,“凭什么?”
叮的一声,银行卡到账52000元。
“......行吧。”
付云深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亲了我一口。
“谢谢老婆大人,就知道你最好了。”
2
婆婆不肯请护工,老公又正赶上年底工作收尾,忙的脚不沾地。
只好我一边顾着孩子,一边在医院照顾了婆婆。
连轴转了几天后,她终于出院了。
办完手续,不知是吹了凉风还是太累了,我感觉耳鸣头晕,一阵一阵的。
婆婆的话在耳边忽远忽近:“这大过年的就住院,多让人笑话啊。”
“别人以为咱家有病毒怎么办?谁还敢来串门,唉,丢死人了!”
接婆婆出院时,我还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感觉头有点晕,婆婆的话在耳边有些听不清。
出租车上婆婆还在叽叽喳喳,我靠在车窗上太阳穴突突跳,已经没力气接话了。
到家时我已经站不稳了,强撑着摸出体温计量了体温。
三十九度八。
“妈,我得再去趟医院,你先在家好好休息,云深一会就回来陪您。”
我刚拿起手机,婆婆就一把夺过去,“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碎成蜘蛛网。
“妈,你干什么啊?”我蹲下要去捡。
她却先我一步,将手机装进她自己口袋,嗓门比我还大。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呢!大过年的刚出院又去医院,街坊邻居看了怎么想?还以为咱家要死人了!多晦气!”
我气得发抖,头晕的更厉害了:“我都四十度了,得去打个退烧针啊。”
“冰敷!冰敷就好了!”她翻出毛巾裹着冰块往我额头上按。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病没见过?去什么医院,让人笑话!”
我用力推她的手,却因为生病体力不支,显得软绵绵的。
“妈,我真不行了,没那么多人笑话咱们家,生病而已,很正常的。”
“行了!”她瞪我一眼,“这样,等真的烧到四十度了,就让你去。”
她把我推到沙发上,把新换的冰块隔着毛巾按我头上。
我浑身发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痛,却只能咬着牙一次次夹好体温计。
终于,在我量到第三次时,体温达到了四十度。
我松了一口气,把水银柱怼到她眼前:“妈,看清楚了吗?我可以去了吧?”
婆婆盯着体温计看了两秒,却脸一沉,突然变了卦。
“不行!”
“不是,你说好的......”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四十度以上!你这是四十度整,不算!”
我被她这套歪理气得眼前发黑,撑起身子就往外走。
没有手机,我拿现金总可以吧。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卧室里拖。
“你去给我躺好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我按在床上,又从柜子里翻出根麻绳,三下五除二把我手腕绑在床头上。
我烧得浑身发软,挣扎了几下根本挣不开。
“妈!你这是干嘛啊?你知不知道这是非法拘禁!”
“一家人,什么法不法的!”她扯过被子给我盖上,理直气壮道,“我伺候你你还不知好歹!老老实实躺着发汗,明天就好了!”
我头晕得天旋地转,嗓子干得冒烟,想喊救命都没力气。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付奶奶在家不?过年好,我们来拜年啦!”
是隔壁王婶的声音。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喊:“救......”
喊到一半,婆婆突然往我嘴里塞了团毛巾,死死按住。
“嘘!别说话,让邻居听见了还以为我们家庭不和,丢不丢人?忍忍,忍忍就好了。”
她压低声音说完,扯出一个笑脸,转身关上了卧室门。
“来了来了!”
客厅里很快热闹起来。
“付奶奶,听说您住院了,没事吧?”
婆婆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害,没事,年纪大了操劳家庭,小毛病不碍事的。”
“哎呀,您这个年纪就享福吧,都交给儿媳妇就行啦!说到这,您儿媳妇呢?”
“她啊,”婆婆声音顿了顿,“出门买年货去了。”
我拼命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试图让外面的人注意到我。
可外面的笑声却越来越大,我的手腕也被粗糙的麻绳磨破,勒的渗出血来。
直到我筋疲力尽,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时,外面的笑声才渐渐散了。
终于,客厅安静下来。
我清晰地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然后门被打开。
付云深面色惊恐的看向我:“老婆?老婆你怎么了!”
3
老公将我送到医院后,医生很惊讶:“怎么又是你们一家人?”
“都烧这么高了才来!再晚来点要出大事了不知道吗?年轻人还讳疾忌医?”
我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
老公当着我的面说了婆婆一顿,又跑来当和事佬。
“妈年纪大了,你别和她计较......”
我一句话都没回,出院后直接带着孩子搬了出去。
我给老公落下一句话:“要么离婚,要么分家,没得商量。”
老公和婆婆轮番来道歉,我连门都不开。
外人骂我冷心冷情,我也一概不理。
一个月后,老公终于松口。
我们搬了出去,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婆婆偶尔闹,都被老公挡在门外。
直到清明节,我得回家祭祖,老公说要陪我。
“前几年都没去,今年再不去不合适了。”
我皱眉:“那孩子呢?”
老公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交给妈带两天?”
我犹豫了。
因为婆婆确实爱孙子。
全全小时候不懂事,尿在她脖子上,她一声不吭。
全全踢足球受了点小伤,她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对孩子的宠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但有着之前的事,我实在放不下心。
可老公和婆婆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轮番保证。
婆婆还列了一堆“证据”证明自己改了,甚至哭着求我。
“那是我亲孙子,我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拿孩子开玩笑是不是?”
老公也在一旁帮腔:“现在外面护工保姆都不靠谱,不如自己家人。”
眼见着婆婆“扑通”一声要给我跪下,我连忙拉住她,松了口。
可没想到祭祖回来的路上,我本想问问孩子最近的状况,打婆婆电话却没人接。
老公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一样往回赶。
到家一看,门锁着,人不在。
我满小区找,最后在活动室门口撞见婆婆。
她正和几个老姐妹打麻将,桌上摆着瓜子水果,说说笑笑。
“妈!全全呢?”
她头都没抬:“在楼下玩呢,跟他小哥哥们一起,没事。”
“楼下哪?我找了一圈没看见!”
“哎呀,就在滑梯那!”她终于抬头,往窗外瞟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咦?刚才还在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
滑梯空荡荡的,秋千在风里晃。
没人。
我疯了一样在小区里跑,花园、车库、每个楼道,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要报警,婆婆追上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扔在地上。
我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妈!?”
“报什么警!让警察来了街坊邻居怎么想?还以为咱家出什么事了!”
我急得快哭了:“孩子丢了!”
我自己的孩子,我最了解了,全全平时很乖的。
他不可能自己乱跑,一定是有坏人把他带走了!
“肯定在附近!你再找找!”
我甩开她,冲到物业要广播寻人。
她又追上来拽住我:“广播可以,但不能说名字!不然全小区都知道付家把孩子弄丢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甩过去。
婆婆捂着脸愣在原地,老公这时才姗姗来迟。
“小玉!你干什么呢?怎么能打妈!?”
4
我没搭理他,冲进物业报了全全的名字,让广播循环播放。
这时老公才知道孩子丢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心情跟他说话,听着整个小区都在循环我儿子的名字。
我站在广场中央,眼泪止不住地流。
二十分钟后,保洁阿姨在小区后面的消防通道找到的全全。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我看着心都要碎了。
我正要上前,却发现他的右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
手指肿得发紫,手腕处明显变形。
“全全!全全你怎么了!”
孩子看见我,“哇”地一声哭出来:“妈妈……手疼……好疼……”
我抱起他就往小区外冲。
婆婆跟在后面:“怎么了怎么了?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的啊。”
“闭嘴!”
急诊。
医生看完片子,脸色很沉。
“尺骨桡骨双骨折,粉碎性的。怎么伤的?”
全全抽噎着说:“哥哥……哥哥推我……我从滑梯上掉下来了……”
“什么时候?哪个哥哥?”
“不认识的……哥哥……就在妈妈你们找到我前不久。”
我转头看婆婆,眼眶通红。
也就是说,她不阻拦,全全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她眼神躲闪:“我、我就去打了会儿麻将,让他自己在楼下玩一会儿……小孩子玩嘛,摔跤很正常......”
我气极,声音很大:“他才三岁!你让他一个人跟不认识的大孩子玩!”
老公在一旁拉着我:“你别跟妈那么大声说话——”
“我又不是故意的!”婆婆声音也大起来,再说了,小孩子骨头长得快,养养就好了——”
“养养就好?”我把片子摔在她面前,“粉碎性骨折!要手术!要打钢钉!”
“他那么小一个小孩,就要受这种罪!”
婆婆愣住了:“钢、钢钉?”
“对!钢钉,打进骨头里。”我一字一顿,“全全这辈子手上都会留疤。以后能不能伸直都不一定。”
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手术费多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用你操心。”我冷下脸,“你走吧。”
“我,我不走,我要守着全全!”
“小玉,妈没有别的意思,妈不是心疼钱,妈怕钱不够别人笑话......”
“你走。”我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婆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我眼神逼退了。
她讪讪地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手术的时候叫我啊……”
手术灯亮起来,我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三个小时后,全全被推出来。
小小的一个孩子脸色惨白,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麻药还没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
婆婆探进半个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讪讪地笑。
“全全……奶奶来看你了……”
我没抬头。
她走到床边,看着全全的石膏手,眼圈红了:“奶奶错了……奶奶不该去打麻将……”
老公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你们两个都走。”我说。
他转过身:“老婆,我......”
“走。”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拿起外套,拉着婆婆一块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我和全全。
我握着孩子的小手,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手机响了。
婆婆发来一条微信:“全全的保险单在我这,明天我给你送去。”
我没回。
又一条:“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小玉,你别跟云深离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全全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妈妈在。”轻声说,“妈妈在。”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进病房,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小片光。
我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