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有一双阴阳眼。
出生时,爸妈因为害怕就把我扔了。
在外流离失所十八年,靠着捡垃圾长大后,爸妈把我找回了家,用尽全世界最好的东西补偿我。
可同一天,为了给双胞胎姐姐换血,我被他们抽血抽到死。
临死前,我听到爸妈用厌恶的声音说:
“扫把星,当初要不是她命中带煞,薇薇怎么会得了这种病!”
“没想到这个臭丫头活得好好的,还考上了名牌大学,死了正好,薇薇因为缺课成绩一直跟不上,反正是双胞胎,干脆让薇薇去上好了!”
我听着这段对话,心如死灰。
意识抽离的那一瞬间,我被黑白无常勾到阴阳地府,成了实习阴差。
两年后,距离转正只差一个恶魂时,我却勾到了妈妈的魂魄。
1
“阴差大人,求您让我再看看我的女儿!”
妈妈跪在我的面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全然不似印象中那个雍容华贵的优雅太太模样。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完全没有认出我是两年前被她亲手杀死的小女儿。
她口中的女儿,其实是我同胞出生的姐姐。
二十年前,我一出生就有一个道士经过。
他断言我是天煞孤星,自带阴阳眼。
命里亲缘浅薄,容易克死身边的人。
一开始爸爸不信,把人打出家门。
可当晚,姐姐就被诊出患有先天性凝血障碍。
紧接着,一直以来身强体壮的奶奶,也在去医院的路上摔了一跤后,没了气息。
村里的人都传我是个灾星。
爸爸妈妈害怕,连夜将我扔到十几公里外的河里。
但我命大,漂到了海边,被附近的渔民救下。
七岁那年,抚养我长大的渔民在出海时遇到海啸,命丧大海。
村里的人害怕被我连累,没有人敢收留我。
靠着捡垃圾为生,我将自己养到十八岁。
也是这一年,我成了高考状元。
爸爸妈妈在新闻上看到我,连夜把我接回家。
他们给我改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星星。
妈妈给我买了比芭比娃娃的衣服还漂亮的公主裙。
爸爸送给我很多没有见过的玩具。
他们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说:
“星星,是妈妈对不起你,都怪我粗心大意,这才让人贩子盯上了你!”
爸爸说:
“宝贝,爸爸妈妈找了你十八年,终于找到你了,还有姐姐,这些年一直都很想你!”
十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我忍不住在妈妈怀里嚎啕大哭。
“好孩子,以后爸爸妈妈再也不丢下你了!”
话音刚落,爸爸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两人脸色大变,爸爸一把抱起我,拉着妈妈疯狂往医院跑。
医院的走廊里。
妈妈跪在我面前,一边哭一边求道:
“星星,你姐姐现在生病了,你们是亲姐妹,你给她换血好不好?”
爸爸也蹲在面前,擦着我的眼泪温柔地哄。
“等姐姐好了,我们一家人一起出去玩,爸爸答应星星,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他们描绘的未来太美好了。
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在脑海中构想一家四口在沙滩上奔跑的画面。
妈妈抱着我和姐姐,爸爸拿着相机给我们三个人拍照。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带着目的找回的我。
意识回笼时,我睁开眼,就看见爸爸妈妈都守在床边。
我忍着过度失血的眩晕感和呕吐感,想喊一声“爸爸妈妈”。
自从回家后,还没有喊过呢。
妈妈一直对我的失踪心中有愧,要是听到我喊她妈妈,一定很开心。
可我刚张开嘴,就听到妈妈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真是晦气!这些年我们这么小心,薇薇从来没有受过伤,原来是这个小贱蹄子考了这里的学校,又把那晦气带给我们宝贝女儿了!”
“要不是她天煞孤星,我们薇薇怎么会过的这么苦?”
爸爸也一脸厌恶。
“扔到河里都没死,还真是命大!不过幸亏这次抽血,她没能活下来,正好,薇薇她准婆婆不是嫌弃咱女儿成绩不好吗,反正是双胞胎,就让薇薇替星星去上学!”
“害了她姐姐这么多年,也该为姐姐做点贡献了!”
2
我浑身血液僵住。
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直到慢慢变凉。
看着病房里温馨的一家三口,我想抱住大病初愈的姐姐,想和她道歉。
我想告诉她,都是我这个灾星,才害得她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有个肆意的人生。
可我的双手硬生生穿过她的身体。
我愣了一秒。
低下头,只看到一双近乎透明的手。
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我想履行和爸爸妈妈的约定,下辈子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可黑白无常毫不留情地把我拘回了地府。
无常大人说我命格很好,适合留下来做阴差。
两年内只要我能拘回十二个恶魂,就可以从实习生转为正式员工。
明天,是两年的最后期限,只差一个恶魂,我就可以转正。
可等我兴致勃勃地来到别墅后,却看到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我不由得攥紧手中的拘魂链。
“这是你转正的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心软放走恶魂,等无常大人回来,你就要被镇魂鞭抽得魂飞魄散。”
白无常吐着长舌警告道。
妈妈脸色大变。
她跪行到我面前,抱着我的双腿不停地磕头。
“求求您,薇薇她刚结婚,她才二十岁啊,还怀着孕,她什么都不懂,跟个孩子一样,没了妈妈以后怎么办啊!”
“她婆婆本来就不喜欢她,要是我不在,我的乖女儿受欺负了谁给她撑腰啊!”
“求求您,求求阴差大人,再宽限我几天!等我女儿生了孩子,我就跟你们走!”
可是妈妈,我当时死的时候比姐姐还小。
为什么您没有为我掉一滴眼泪呢。
甚至还因为我的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的笑。
好在这一次,我感受不到痛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眼里流出血泪的妈妈。
“可以,但是我只能给你两天时间。”
是的,我心软了。
但我还有另一份私心。
当初无常大人跟我签订实习合同时提到过。
如果有一天,我的妈妈想起我,愿意认回我。
找到我的骨灰为我立碑。
那我就可以不用做个孤魂野鬼,下辈子可以投个好胎。
也就不用为地府打工几百年,才能换回一次投胎为人的机会。
我也想看看。
两天的时间,妈妈能不能想起我这个女儿。
我跟着妈妈进到眼前这栋富丽堂皇的别墅。
回光返照的缘故,妈妈的肉体比一般人要虚弱几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以及苍白的头发。
心里跟浸了酸水一样。
妈妈一向爱美。
以前她就说,要是姐姐能嫁进豪门,她一定要戴世界上最闪的宝石,连衣服都只穿锦罗绸缎。
短短两年,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妈妈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
以前连油烟都不能闻见的人,现在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出了三菜一汤。
我跟着妈妈一起上楼。
刚推开卧室的门,一个杯子迎面砸了过来。
我下意识挡在妈妈面前。
妈妈却看都不看我,任由杯子砸破她的额头。
她把饭菜端到床上,好脾气地蹲在地上收拾玻璃残渣。
姐姐冷哼一声。
“别踩脏了我的地板!跪着收拾!”
3
妈妈僵了一下。
我心疼地想拉起她,却被她瞪了一眼。
妈妈一边收拾,一边小心翼翼地道歉。
“薇薇,是妈不对,妈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你别赶妈走,你婆婆她不喜欢你,你马上就生了,我要是走了,谁伺候你坐月子。”
姐姐一脸嫌弃。
“你也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和我爸没用,婆家怎么会看不上我!”
“都怪你,生了个灾星,不然我早就是大富大贵的命了!”
提到我,妈妈的脸色顿时变了。
“是妈没用,要不是星星那个孩子,你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
“她就是个灾星,一出生就害死了奶奶,还害了你。”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是个祸害。
谁靠近我,谁就会不幸。
十八岁那年,爸爸妈妈把我找回了家。
一路上,我既高兴又害怕。
妈妈说,姐姐的病是我带来的。
所以给姐姐换血,我心甘情愿。
我想让姐姐健康,想让爸爸妈妈开心。
所以即便死在手术台上,听到爸爸妈妈的那段对话,难过之余我也庆幸,自己终于为他们做了一件好事。
可现在,听到妈妈这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像是竖了一把匕首。
妈妈没有察觉到我的情绪,看着姐姐。
“薇薇,你是妈妈的宝贝女儿,妈妈疼了你二十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当初你说要嫁豪门,我们就配合你演戏,给你投资,把你包装成富家千金,妈妈为了你,把家里的钱都给了你,你爸爸也跟我离了婚。”
“现在你怀孕了,男人最容易这时候出轨了,妈妈是过来人。”
“生孩子那么苦,你就让妈留下来伺候你。妈妈愿意!”
姐姐冷笑一声。
“好啊,我现在不舒服,要下床散步,你扶我下来。”
妈妈连忙应了一声。
刚伸出手,姐姐就打了她后背一下。
“你手上这么多茧,划破我娇嫩的皮肤怎么办!”
“抱着我去楼下!”
妈妈搓了搓手,一脸担忧。
“薇薇,你大着肚子,万一我要是摔了你——”
“那你不知道小心点吗!我看你是巴不得让我流产,看我被赶出家门!”
“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妈着急地摆手。
“那昨天你和我婆婆吵架,还打了她一巴掌,我让你道歉,你为什么不道歉!”
妈妈动了动嘴唇。
“我那是替你出气,你婆婆说你这辈子都不配做她儿媳妇,我气不过才——”
“妈。”
姐姐忽然喊了一声,妈妈愣了一下,正要答应。
姐姐却绕过她,亲昵地抱住另一个女人的胳膊。
“妈,我妈说要亲自给您下跪道歉呢。”
那美妇不屑地扫了妈妈一眼,像看一团垃圾。
“是吗,既然跪了,再磕几个响头吧。”
我气得捏紧了拳头,想上去揍她一顿。
妈妈也气红了脸。
这时,姐姐却瞪了妈妈一眼,她顿时哑口无言。
下一秒,妈妈弯下腰,扶着膝盖准备跪。
变故突生。
美妇突然僵直了身体,朝妈妈的方向跪下,磕了好几个头。
姐姐吓得脸都白了。
我收回手指。
猝不及防下,和妈妈审视的目光撞上。
姐姐尖叫着扶起她婆婆,脸色铁青地瞪着妈妈。
“你是要害死我吗!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用的妈!恨不得让女儿被婆家扫地出门!”
妈妈想要解释,姐姐一把甩开她的胳膊,跟着婆婆离开。
卧室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她落寞的背影刺痛我的双眼。
我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她。
却被她一把甩开。
妈妈猛地回过头,眼底一片赤红。
憎恶的目光仿佛看仇人一样,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她一字一句道:
“怪不得我觉得你熟悉,星星,是你吧?”
4
我大喜。
原来妈妈还记得我。
我猜她一定好奇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我再次动用了鬼力,在妈妈面前现了身。
可比我的解释先来的,是妈妈抽在我脸上的巴掌。
我捂着脸不知所措。
发现能碰到我后,妈妈像疯了一样对我拳打脚踢。
妈妈的咒骂声刺破了别墅的宁静。
姐姐怒气冲冲敲门。
“你搞什么!还不出来给我妈道歉!”
高跟鞋像是催命符一样又在楼梯间响起。
我蜷在角落里不停地发抖。
妈妈拽着我往外走。
“是你闯的祸!你害你姐姐生病还不够,竟然还想破坏她的婚姻!”
“你的心怎么这么狠!你就这么看不得自己的亲姐姐过得好吗!”
“你去给薇薇还有她婆婆道歉!就算是跪下磕头,你也要挽回你姐姐在她婆婆家的形象!”
鬼是不能在活人面前现身的。
要是被无常大人知道,肯定会用镇魂鞭打我。
我抗拒地挣扎。
妈妈误以为我不愿意,冷冷地瞪着我。
“好好好!你现在长大了,不听我话了是吧!”
“我告诉你,你是我生的孩子,我连你的生死都能决定,更别说让你给薇薇道歉!”
“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去,就别认我这个妈!”
妈妈声音逐渐哽咽。
“因为你,妈妈受了多少白眼,你不心疼我就算了,还跟着外人气我。”
“妈妈没用,你姐姐也跟着受欺负,你是她亲妹妹,连你也要欺负你姐姐吗?”
“你难道忘了,你十八岁回家那年,姐姐还说病好了要带你去游乐场吗!你个白眼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啜泣。
我沮丧地低下头。
愧疚和一堆不知名的情绪争先恐后地萦绕在心头。
我缓缓开了口。
“好,妈妈,我去。”
无非就是被打一顿。
镇魂鞭,三鞭就可魂飞魄散。
但无常大人虽然面冷,但好歹共事这么多年。
应该不会像对待其他小鬼那样吧?
妈妈眉开眼笑,牵着我的手,露出记忆中温柔的笑。
“乖孩子,妈妈在这里等你。”
我一步步地往楼下挪。
姐姐依偎在她婆婆怀里,像和妈妈撒娇一样讨要礼物。
“妈,我演的还不错吧?”
美妇宠溺地点点姐姐鼻子。
“鬼丫头,真是随了你妈我,也就那个女人蠢,连自己的女儿都搞不清楚是谁!”
“都怪你爸,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害我们母女分离这么多年!”
“爸爸也是迫不得已。”姐姐哄着她,“您是爸爸的初恋,要不是那个老女人仗着家里有钱,和爸爸联姻,妈妈怎么会做了二十年的小三呢。”
“现在她的公司是我们的,钱也是我们的,已经一无所有了。看我怎么整她,给妈妈您出气!”
我瞠目结舌。
瞪大双眼,完全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姐姐不是妈妈的孩子?那为什么她会和我长得那么像?
难不成我也不是妈妈的女儿?
我像个行尸走肉般回到二楼。
妈妈焦急地抓住我的手,“怎么样,你姐姐说什么,她婆婆呢,没有把你姐姐赶出去吧?”
我张了张嘴,犹豫不决。
要不要告诉妈妈刚才的事呢。
妈妈却等的不耐烦,扇了我一巴掌。
“快说啊!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去?!”
“好啊,我看你就是在外边学坏了!连妈妈都敢骗!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啊!”
妈妈哭丧着脸。
我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委屈,把在楼下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她。
妈妈愣在原地,看向我的目光中带着惊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