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不渡旧时人

2026-06-10 15:199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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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家每年端午都举行龙舟赛,奖品是我。

为了宋嘉言,前六年我都拒绝上龙舟嫁人,

也被家主罚了299鞭。

第七年,他还是没来。

而一直不肯接我电话的人却出现在了方许的朋友圈。

【幸好有嘉言哥,不然我就迟到了。】

配图是他开车的侧脸,我点了个赞,

宋嘉言怕我为难方许瞬间回过来电话:

“一诺,你别闹了。都是新时代,谁还遵守老规矩。”

“听话,我下午就去和你领证。”

“你为我拒婚六次,谁还敢娶你?”

我答非所问:

“你知道鞭子打在身上是什么感觉吗?”

不等他回复,我挂断电话上了属于新娘子的龙舟,

宋嘉言,

今年,我就不等你了。

1.

六月的南方像是蒸笼一样,

我穿着厚重的婚服,红艳艳的颜色,无端像是贡台上任人宰割的牛羊。

已经第七年了。

“今天赵一诺不会还不上龙舟吧,听说新家主十分严苛,连续7年不上能被打的半死吧”

“之前就有赵家就有个女儿因为一直不想上龙舟好像活生生打死了。”

周围窃窃私语不断,我看向家族已经严阵以待的众人,

一步,一步走上了龙舟。

远远望去,

获得魁首的那个人好像正在眦着牙,笑得开怀。

我转开目光,是谁,都无所谓了。

新娘子上了龙舟之后要绕城一周,新郎则需要在这个时间段准备聘礼,

晚上才能见面。

手机震动,宋嘉言接连发了好多条消息:

【别拿家法说事,这是21世纪,你躲一躲就不得了,还能强抓你吗?】

【方许都和我说了,这都是老黄历,你没有必要年年都演苦肉计。】

【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是封建余孽。】

我攥紧了手机,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

苦肉计吗?

我身上是纵横交错的鞭痕,床头柜里面装了一整沓的住院记录。

他宁愿相信方许说这是我画的,为了伪装特意找人抽的,

也不愿意相信我真的受到了家法。

所以第一年他没来的原因还是家里面老人病危,今年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做梦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可妈妈还在他们手里,

我走了,她就替我挨鞭子。

龙舟划过水面,潮湿的空气让我身上开始隐隐作痛,

我是那么盼望宋嘉言的出现,带我离开这个吃人的家族。

但已经是第7年了,

那就认命了吧。

抬起头,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是宋嘉言和方许,他们正在打卡一家新的潮玩店,

方许笑颜如花,拉着宋嘉言拍照,隐隐还能听见她说:

“幸好有你,嘉言哥,来晚了我就拿不到新店赠送的钥匙扣了。”

潮玩店,钥匙扣。

原来所谓的差点迟到只是为了打卡,

心脏像是被重重锤了一拳,剧烈的疼痛感席卷全身。

我给他精心准备龙舟,训练队员,只要他在龙舟上面站一站就可以,

这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等待都成了一个笑话。

新娘的龙舟浩浩荡荡,方许看见坐在船头的我,故意问宋嘉言:

“嘉言哥,要不你还是去看看一诺姐吧,不然她又要闹了。”

“我不怪她针对我,是我太依赖你了。”

“不用,她就是太矫情了,真以为自己是古代小姐呢。”

“年年都这样,最后还不是拒婚,然后装病。”

原来他是这么想我的。

曾几何时,宋嘉言会因为我一句不舒服从外地连夜开车回来,哪怕我根本没生病;

还说我是仕女图走出的画中人,最喜欢我身上的古韵。

而现在,被打是在装病,仕女也成了封建余孽。

方许还在笑眯眯的问:

“那如果是我呢,你愿意来吗?”

我已经听不清宋嘉言说的什么,只看见他轻轻揉了揉方许的头。

他肯定愿意的。

也对,本来这个龙舟新娘就是方许,而不是我。

现在只是一切回到原位而已。

我麻木的将他们两个人拉黑,然后转发了早就准备好的喜帖,

宋嘉言,我放弃你了。

2.

游城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老宅的人正在准备晚上的宴会,说着下午带我领证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我按了按心口,强迫自己不再对他产生期待。

“你看,我就说一诺姐没事吧。”

“我还没玩够呢,急吼吼的把我拉回来干嘛。”

身后传来方许的声音,我转头,正好看到了她和宋嘉言。

宋嘉言看到我好好的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好脾气的哄方许:

“下次再带你去。”

“那就要明年端午了,你舍得一诺姐吗?”

宋嘉言点点头:

“她这不是没事。”

方许看向我,眼神挑衅,像是在说明年宋嘉言一样不会来接我。

或许是失望太多次,那种窒息的疼痛减轻了许多,我转身上楼,却被宋嘉言叫住:

“一诺,既然你没事就给方许道个歉。她因为你今天一直都没玩开心,一直闷闷不乐。”

我顿住,强忍泛酸的鼻头:

“我是因为谁变成的龙舟新娘?本来今天开开心心享受节日的人应该是我!”

“难道不应该她向我道歉吗?”

赵家每代的龙舟新娘是需要抽签决定的,那年是方许抽到了那根签,

当时我们还是亲亲热热的堂姐妹,她哭的不能自已,几乎跪下来求我和她换签。

她说我和宋嘉言的感情稳定,到时候让宋嘉言来接我就可以了,

宋嘉言点头保证,到时候一定会来划船。

能坐上龙舟出嫁,几乎是赵家给所以女孩编织的美梦。

我答应下来,可结果呢?

宋嘉言一连七年没来,我新伤叠旧伤,方许改跟妈妈姓,过的潇洒恣意,

到头来还要给这个罪魁祸首道歉。

“你这不是没什么事?干嘛这么咄咄逼人。”

“说来说去不就是怪我没去接你,明天就去领证可以了吧,别再演戏了。”

宋嘉言皱着眉头,看向我的眼神冷漠。

我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怒火都平息下来。

正想说什么,家主已经开始主持宴会:

“首先让我们恭喜一诺上了龙舟,赵家出了第137代龙舟新娘。”

到处都是众人的欢呼声,

宋嘉言怔愣了一瞬,过来抓我的手腕:

“你上龙舟了?我不是已经说了带你领证,你还要这样逼婚吗?”

“赵一诺,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就是啊,一诺姐,嘉言哥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上了别人的龙舟?”

她语调阴阳怪气,好像这几年阻拦宋嘉言来划龙舟的不是她一般。

我冷笑开口:

“宋嘉言,没有人会一直等你。”

他手上更加用力,眼眶也有些红,可家主已经再次开口:

“依照旧例,会评选新的龙舟新娘,请姑娘来抽签吧。”

方许脸色瞬间白了下去,下一代的女孩还没成年,

那个抽签桶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3.

宋嘉言所有的心神都被已经开始掉眼泪的方许吸引了过去,

方许抓着他的袖子,梨花带雨:

“嘉言哥,我害怕,明年你能来接我吗?”

宋嘉言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

“方许,我喜欢的人一诺,我要娶的人也只有她一个。”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他们都知道这个新娘不是那么好当的,却任由我当了7年。

“一诺,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气我不来。”

“但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先去和家主说你不嫁了。”

“好不好?”

即便已经决定放弃他了,可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份期待,

从18岁到现在27岁,我的愿望都是嫁给他,做他的新娘,逃离这里。

身上的鞭痕又开始疼起来,像是提醒我这几年收到的委屈,

如果在这个关节反悔,家主一定会请更加重的家法。

只为了这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值得吗?

“一诺,我明年一定来接你。”

“我知道,你想嫁的人,只有我。”

方许咬了咬嘴唇,贴到宋嘉言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嘉言的表情剧烈变换,最后还是放开了我的手腕:

“一诺,是我做错了,方许说她愿意补偿你,做龙舟新娘。”

“你既然要嫁人了,那以前我送给你的东西都还给我吧,我留作纪念。”

也好,

至少能好聚好散。

我落下一滴泪,转头回了房间。

屋子里面还挂着我和宋嘉言的合照,是我们刚刚在一起的拍的,

两个人青涩的笑着,脸上带着红晕。

我还记得他那时只是拉了一下我的手,整个人便烫的厉害。

拉出专门放着我们连个人回忆的箱子,

里面放满了东西。

他给我折的许愿星,里面写满了“我喜欢你”;

他赚了第一桶金买的手链,还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一本他做好的旅行全球的计划书,说结婚以后就带我离开这里,环游世界。

他亲手做的木雕,雕刻的戒指,无数情侣专用的东西。

我捂着心脏,眼泪汹涌。

那样好的人,为什么不来接我呢?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他还要说非我不娶这种话来撕扯我。

为什么,我还幻想着要嫁给他。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把箱子重新推回到床底,

那么,就赌最后一次吧。

我推开门,却正对上家主愤怒的双眼,后面还跟着许多人。

宋嘉言目光愧疚,躲开我的视线。

“赵一诺!你简直是越来越过分,为什么这个关头又要毁婚?”

“来人,把赵一诺给我拿下!”

4.

我的嘴被迅速的堵住,身体也被捆绑,

宋嘉言跟在我身边,轻声开口:

“一诺,是我和家主说的,我不能看着你嫁给别人。”

“对不起,我明年一定来接你。”

一路跌跌撞撞,身上的粗绳磨的皮肉瞬间泛起血丝,

很疼,却根本此刻心头涌上的痛苦。

我看向宋嘉言,他眼底满是愧疚。

说是想要收回东西,实际上就是为了支开我,好去和家主说悔婚的事,

他竟然为了不让我嫁给别人而不惜这样做!

祠堂阴冷,我被推的跪倒在牌位前。

家主眸光阴冷,命人拿出最高的家法——

一根挂满了倒刺的皮鞭,上面还有洗不干净的暗色血痕。

皮鞭侵泡在盐水中,他开口:

“赵一诺,你可知错?”

嘴里的布被扯掉,我愣愣的,没有丝毫反应。

方许穿过人群也跪到我身边:

“家主,一诺她肯定知错了,她只是太爱嘉言哥,要罚就罚我吧。”

“她这样自轻自贱,不罚她罚谁?”

家主手已经握上皮鞭,宋嘉言更是急得想要拉方许回去。

“我没有要悔婚。”

我的声音干涩,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我愿意嫁的。”

家主动作迟疑,嘴上却毫不留情:

“你已经悔婚六次,你嘴里说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敢信!”

“宴会已经被你搞砸了,宋嘉言说你们请柬都发出去了,你现在说你愿意嫁,骗谁呢?”

宋嘉言头埋得更低,不肯面对我。

真可笑啊赵一诺,人怎么能活得这么失败?

我开始大笑,笑得身边人都退后一步,家主手也有些放松。

眼看着家主的鞭子落不下来,方许突然凑到我耳边轻声说:

“你真以为嘉言哥是想娶你才找家主的吗?是我和他说我不想做龙舟新娘。”

“赵一诺,你就认命吧,明年,后年,但凡下一代没满18岁。”

“我都不会让你嫁出去的。”

“对了,我也不会让嘉言哥真的看到你被惩罚从而愧疚的。”

我停止大笑,喉间发出一声嘶吼,然后狠狠的撞向方许,

可没等我碰到方许,她却倒了下去,瞬间昏迷。

家主气急:

“还不悔改,我打你一百鞭,你可认?”

宋嘉言已经抱起方许:

“赵一诺,你这样真像个疯婆子。”

“我知道,惩罚只是个形式而已,方许好心替你求情,你们这场戏唱完就去和她道歉。”

“否则,明年别想让我接你。”

他头也不回的离开,我狼狈的爬起来,然后挺直脊背,

身体好像破了无数个洞,呼呼吹着冷风。

所有的情绪都随着冷风散去,再无波澜。

“是我识人不清,我认。”

鞭子的破风声已经传到耳边,我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我睁开眼,

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他手上握着鞭子,一滴滴鲜血顺着留下来。

开口第一句话却是:

“你没事吧。”

...

次日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我换上嫁衣,上了婚船。

微风徐徐,透过眼前不断被吹起的珠帘,

我看见宋嘉言停在路边,面色焦急,眼睛紧紧盯着手机。

似乎是被婚船的声音惊动,他抬起头,

然后,瞪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