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晋升答辩前一个小时,妈妈哭着说自己被送进了医院。
我放弃准备了半年的答辩,坐了七个小时高铁赶回家。
推开门时,彩带落了我满头。
弟弟坐在蛋糕前笑得直拍桌子。
“我就说吧,只要说妈出事,她肯定什么都不要了。”
爸爸把一把车钥匙扔给他。
“你赌赢了,车归你。”
说着,还看向我道:
“你可不能说我和你妈偏心啊。这是你弟赌赢的奖励。”
全家都说只是开个玩笑。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从小到大,总是这样。
为标榜他们的公正,总是将家里的好东西是好开玩笑的方式送到我弟手上。
还好。
可他们不知道,被我放弃的那场答辩,是我决心离开这个家的最后一张车票。
1
妈妈打来电话时,我正站在会议室外背最后一遍汇报稿。
下午两点,是华东区销售总监的晋升答辩。
这个位置空出来三个月,公司内部共有六个人竞争。
为了拿下它,我连续半年没有休过周末,亲自跟进了十一家重点医院,带着团队把一个濒临流失的大客户重新签了下来。
直属领导周总已经进了会议室,他看了一眼手表:
“宋知意,两小时后开始,董事长今天也会参加。”
我点头,刚要调静音,妈妈的电话跳了出来。
我按掉,她立刻又打。
第三次,电话变成弟弟宋承宇。
我拿着手机快步走进安全通道。
刚接通,妈妈的哭声便传了过来:“知意,你快回来,妈可能撑不过去了。”
我踉跄一步,扶住墙。
“你在哪?”
“我脑子乱,记不住。你弟正送我去医院,你快回来吧,我怕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电话断了。
我站在安全通道里,耳边嗡嗡作响。
妈妈有高血压和心律不齐,最近总说胸口闷。
会议室门打开,秘书探出头:“宋经理,到你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汇报稿。
为了今天,我等了九年。
可妈妈说,她怕见不到我最后一面。
我冲进会议室,把文件交给周总:“对不起,我家里出了急事。”
“线上答辩行不行?”
我问完就知道不可能。
董事长和三位外部评委全部到场,答辩全程保密。
周总沉默了几秒:
“宋知意,你清楚离开意味着什么吗?”
我清楚。缺席答辩等同于主动放弃。
可那是我妈妈。小时候我生病,她背着我走了三里山路。
我上大学,她卖了家里仅剩的两只老母鸡,往我书包塞了三百块。
“对不起。”
我只来得及说出这三个字。
周总看了我很久,最后把文件递回给我:
“去吧。”
我转身冲出公司。去车站的路上,我打了七个电话给弟弟,全被挂断。
买不到机票,只抢到一张高铁票。
七个小时里,我没敢多喝一口水。
九点四十,高铁进站。我拖着行李箱冲出车厢,鞋跟卡进站台缝隙,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我爬起来继续跑。
出租车停在家门口,屋里亮着灯。
隔着门,我听到音乐声和笑声。
我愣了两秒,才掏出钥匙开门。
“砰!“礼花筒在我头顶炸开。
彩带落了我满头。客厅里摆着气球、香槟和三层蛋糕。
弟弟戴着生日帽,妈妈穿着新红裙子,脸色红润,手里端着酒杯。
爸爸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满屋亲戚齐声大笑。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
妈妈走过来替我摘掉彩带:
“傻孩子,妈好好的。”
弟弟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姐,你真回来了啊!连时间都和我算得一分不差。”
他朝爸爸伸出手,“车钥匙呢?愿赌服输。”
爸爸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只黑盒子扔给他。
宋承宇打开,里面是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我爸看了我一眼,轻咳一声:
“你可不能说我们偏心。这是你弟靠自己本事赢的。以后要是亲戚问,也怪不到我们身上,是你自己不如你弟弟。”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血。他们为了所谓的公允,和我打了一场赌。
而我输掉的那场答辩,给弟弟赢回了一辆车。
2
“你们在骗我?”
我的声音很轻。
客厅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妈妈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
“你姐脸都白了,瞧你出的馊主意。”
宋承宇晃了晃车钥匙:
“今天我生日,大家热闹一下嘛。我跟爸说,只要拿妈吓你,你肯定会当天赶回来。爸不信,非说你翅膀硬了。事实证明,还是我了解我姐。”
大姨在旁边笑:“知意从小就孝顺。”
舅舅端酒杯过来:“这说明你们娘俩感情好。”
爸爸把一份购车合同推到弟弟面前:
“既然你姐按时回来了,明天就去提车。”
我盯着合同上的数字——三十二万八千。
上个月爸爸还说小超市进货款都拿不出来,我转了五万。
妈妈说心脏不舒服,我又转了两万检查费。
她没去检查。那七万块,此刻正躺在弟弟的购车账户里。
“买车的钱哪来的?”
爸爸脸上的笑淡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上个月转回来的七万,是不是也在里面?”
妈妈握住我的手:
“进货款周转开了,暂时用不上。你弟快结婚了,总不能没辆车。”
我抽回手:
“那是给你看病的钱。”
宋承宇理直气壮:
“妈又没病。再说,我开车方便,以后还能送妈去医院。”
妈妈笑着拉我坐下,把剩的一小块蛋糕塞进我手里。
水果已经被挑光了,我超过十二小时没吃东西,胃里一阵抽痛。
爸爸还举着手机:
“知意,跟承宇站一起,我把你进门那段剪一下发到家族群。让他们看看,你们姐弟感情有多好。”
我看向屏幕。画面上我满脸惊慌,头发凌乱,裤腿上全是血。
礼花筒炸开时,我明显抖了一下。
镜头后面,所有人笑成一团。
宋承宇抢过手机反复播放:
“你们看我姐这个表情,笑死我了。”
大姨拍着腿:“跟小时候一样,她妈装晕吓她,她急得连鞋都穿反了。”
我抬起头:
“小时候,你们也这样骗过我?”
妈妈表情一顿。爸爸不耐烦地挥手:“多大点事,谁家不逗孩子?”
我忽然想起,那年我十岁,弟弟五岁。
妈妈躺在床上不动,爸爸告诉我她被气死了。
我跪在床边哭了半小时,一遍遍求她醒过来,保证再不跟弟弟抢东西。
直到弟弟躲在衣柜里笑出声,我才知道是骗局。
那天妈妈抱着弟弟笑了很久。
她说:“看看你姐多傻,什么都信。”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因为,我弟不知怎么的,不开心。
他们想出了这个法子,想逗他高兴。
原来他们记得。记得我有多害怕,也记得怎样骗我最有效。
所以十八年后,他们又用了一遍。
妈妈推了推我:
“你看你,又钻牛角尖。大家等你这么久,你别摆脸色。”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今天晋升答辩吗?”
妈妈移开了视线:
“知道。”
“我昨天告诉过你,上午不要给我打电话。”
“正因为你今天重要,这个赌才有意思。”她嘟囔了一句,“再说,你弟马上结婚,你要在大城市晋升了,以后更不回来了。日后我和你爸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麻烦你弟的。你弟是要有自己小家庭的。”
她清楚我失去什么。
可这些都比不上宋承宇。
她是故意的。她要将我从城市拉回来,困在身边,为宋承宇让路。
宋承宇啧了一声:
“姐,你不会真生气了吧?职位明年还能再升,我生日一年才一次。况且这车对我很重要,薇薇家里说了结婚必须有车。”
爸爸跟着点头:
“你弟结婚是家里的大事。你当姐姐的受点委屈,往后他会记你的好。”
我放下那块蛋糕:
“我的晋升不会再有下一次。”
妈妈皱眉:
“那也是好事,女人职位太高累得连家都顾不上。你都三十一了,早点找个人嫁了才正经。”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总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答辩结束,秦悦通过。下周正式任命。”
秦悦是我的副手。
这个结果,是我自己放弃的。
宋承宇凑过来看,我按灭屏幕。
妈妈愣了愣,很快又笑起来:
“那更好啊,她升了以后还能照顾你。你们女人家,谁当领导不都一样?”
我看着她轻松的笑脸,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年我每次失去机会,他们都能找到话安慰。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花了可以再赚,委屈受了别计较。
因为损失落不到他们身上,他们当然大度。
我拿起沙发边的行李箱:
“我先走了。”
宋承宇脸色沉下来:
“刚回来就走?”
妈妈追上来拽住我:
“知意,妈妈真知道错了。我们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她眼里带着慌乱。我差一点又想原谅她。
可每一次,她只是换一种方式让我牺牲。
我问她:
“假如今天我没回来,你会失望吗?”
宋承宇在后面替她回答:
“那车也是我的。反正爸后面肯定也会给我的。”
我点了点头。原来我是否回来,一点都不重要。
我拉开妈妈的手:“以后别再拿生病骗我。因为下一次,我不会回来了。”
3
凌晨一点,我坐上返回上海的夜班火车。
膝盖肿了,我在卫生间冲掉血迹,才发现裤子破了很大一块。
妈妈发来十几条消息。
前几条道歉,说只是想让大家高兴,你小时候最疼弟弟怎么长大反倒小气了。
后面渐渐变成指责,说当着亲戚面走让爸妈难堪,你弟生日被你搅得一团糟。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
“你弟车款还差八万,你这个月发奖金后转回来。”
我看了很久,打开手机银行。
这些年我给家里的转账,一笔一笔加起来共七十三万六千,还不包括替他们支付的房贷。
六年前房子拆迁,父母把四十万补偿款全给了宋承宇创业,三次全部赔光。
妈妈天天打电话说活半辈子还没有自己的家。
那时我刚升区域经理,攒了二十二万,在老家买了套三居室,首付四十五万。
房产证写我的名字,月供七千八。
爸爸说将来等我结婚,这套房留给弟弟。
我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
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父母只是更疼弟弟,并非不爱我。
现在回头看,他们早已把我的一切列入了弟弟的人生规划——工资是弟弟的,房子是弟弟的,时间也是弟弟的,连我的恐惧也能拿来给他赢辆车。
手机再次震动,宋承宇发来收款二维码:
“八万,明天上午订车,过时不候。”
“到时候你把钱转过来,我再帮你和妈说和说和,亲母女,哪来的隔夜仇。”
我没有回复。我关闭了给妈妈的自动转账,把还款卡换成独立账户。
做完这些,我把家族群设成消息免打扰。
天亮时,火车驶入上海。
我收到公司邮件——我被调离核心业务组,转去负责长期亏损的西南市场。
妈妈的玩笑,到这一刻才真正落下最后一刀。
4
周一上午,我走进周总办公室。
他把岗位调整通知推到我面前:
“公司不会因为一次缺席否定你的成绩。可华东区总监需要绝对稳定。过去两年,你因为家庭原因临时中断过三次重要工作。”
第一次弟弟酒驾追尾,妈妈让我回去找关系;
第二次爸爸说超市被砸,我连夜赶回,只是替他付十四万货款;
第三次就是这场答辩。
周总说:
“站在女儿立场,你的选择没错。站在公司立场,我们无法把区域交给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负责人。”
我无话可说。
他说西南市场难做,先过去一年,后面还有机会。
可真正重要的机会,错过一次就永远落到别人手里。
我拿起岗位通知:
“给我三天考虑。”
走出办公室,秦悦在走廊等我,手里拿着任命书,神情不安。
我打断她:
“恭喜。这个位置你也有资格坐。”
她问:
“你妈妈还好吗?”
我扯了下嘴角:
“她很好,比我好得多。”
下午我给几个猎头打了电话。
我的履历不差,九年销售经验,连续四年完成率超过百分之一百三十。
可我一直不敢离开上海,妈妈总说女儿不能离家太远。
过去我把这句话当牵挂,现在才知道她想要的只是一个随叫随到的人。
晚上九点,爸爸打来电话,开口就是钱。
我说以后生活费你们自己承担。
他提高声音:
“你一个月挣三四万,租个破房子能花多少?”
“再说了,那是你给爸妈买的房,供房不是应该的吗?”
“提醒你一句,房本上是我的名字。除了房贷外,我不会再转钱。”
我说房贷我来付,毕竟,房本上写着我的名字,其余不再转钱。
他气得拍桌:“宋知意,我们养你读大学花了多少钱?”
我当然算过。
大学四年他们给我的钱不到两万,弟弟读大专三年光买鞋和电子产品每年就三四万。
我把这些年转账记录整理成表格发到家庭群,附言:
“过去八年,我向家里转账七十三万六千元。从本月起,除房贷外,其余支出由你们自行负责。”
妈妈先发来六十秒语音,说一家人怎么能把钱算得这么清。
宋承宇发来一句:
“拿七十万出来说事,你真恶心。家里那套房以后归我,就算提前收点租金。”
我盯着这句话,拨通了房产中介的电话:“你好,我想挂牌出售一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