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渔村每年祭海,都要选一个未婚女子上岛守灯。
被选中的一年不能嫁人。
连续七次中签,便是海神选中的守灯娘,终身留在孤岛,不得归家。
我等了周砚川七年,也替他的青梅守了七年海灯。
第七次中签那天,我听见他对母亲说:“再困她一年,明年我一定娶她。”
可他忘了。
第一年中签时,我们还没订婚。
这已经是第七次。
明日,他会亲手送我登上那艘再也不会接我回来的祭船。
1
“阿川,你今年又在祭签里做了手脚?”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周婶压低的声音还是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手里拎着一篮刚蒸好的海菜糕,站在周家后院,半天忘了抬脚。
屋内沉默了片刻。
周砚川淡淡应了一声。
“嗯。”
“你还真打算让阿棠一直守下去?”周婶有些不安,“她都连着中了这么多年了。按照村里的规矩,七次中签,就是海神选中的守灯娘,要一辈子留在望归岛。”
周砚川似乎笑了一下。
“今年才第六次,哪来的七次?”
“再说了,我也没打算真让她留在岛上。”
“等明年祭海结束,我就娶她。”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竹篮边缘硌进掌心,海菜糕被我捏得变了形。
周婶叹了口气。
“你为了晚潮,耽误阿棠这么多年,也差不多了。”
“阿棠跟了你七年,脾气又好。她要是知道每年抽中的祭签都是你换的,怕是要恨死你。”
周砚川的声音冷了几分。
“她有什么可恨的?”
“晚潮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要不是为了救我爹,她爹也不会死在海上。她身体又差,这辈子都不能坐船远嫁。”
“我不能娶她,已经够对不起她了。”
“让许棠多等几年,算什么?”
周婶迟疑道:“可阿棠也是个姑娘,她也盼着嫁给你。”
“她最终能嫁进周家,还能生儿育女,已经比晚潮幸运得多。”
周砚川顿了顿,语气里竟透着一丝无奈。
“总不能所有便宜,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我站在门外,胸口像被生锈的鱼钩勾住,一下一下扯着皮肉。
原来我守了七年海灯,不是海神选中了我。
是周砚川选中了我。
他选中我替林晚潮受风吹,替林晚潮熬长夜,替林晚潮把最好的七年扔在孤岛上。
只因林晚潮嫁不了他。
我也不能太轻易嫁给他。
这样才算公平。
多荒唐。
更荒唐的是,他记错了。
第一年祭海,我十九岁。
那时我刚从外地念书回来,还没跟他定亲。
那一次,我的确是自己抽中了守灯签。
后来我下岛,他才在码头向我提亲。
他换过六次签。
可加上最初那一次,今年已经是第七次。
昨夜族长来我家,亲手送来了白色祭服。
他说,祭海结束后,我不必再下船。
望归岛上的灯塔,就是我后半生的家。
我今天来找周砚川,本来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如今倒不必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木门打开。
周砚川看见我,眉心狠狠一跳。
“阿棠?”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竹篮上,又迅速扫过我发白的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看着他。
七年过去,他比当初高了些,也沉稳了许多。
眉眼还是我喜欢的模样。
过去每一次从岛上回来,我都要先跑到码头找他。
他会替我擦掉头发上的海水,会抱着我说:
“再等等,等明年你没抽中,我们就成亲。”
我信了七年。
原来每一次安慰我的时候,他都知道下一个“明年”不会来。
“刚到。”
我垂下眼,将竹篮递给他。
“我阿娘让我送点海菜糕过来。”
周砚川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多少?”
我抬起头,平静道:
“全部。”
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周婶从屋里追出来,慌忙解释:
“阿棠,这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阿川也是为了还林家的恩情。”
“晚潮命苦,你多体谅她一些。”
我看向她。
“她命苦,所以我的七年就不值钱吗?”
周婶被问得哑住。
周砚川皱起眉。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让你晚几年嫁人,又没让你真在岛上待一辈子。”
我笑了笑。
“你说得对。”
“只是七年而已,算不了什么。”
周砚川神色微松,以为我想通了。
他抬手来碰我的脸。
“阿棠,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我避开他的手,从衣襟里取出那块定亲玉牌,放进他的掌心。
“那我们的婚事,也算了吧。”
周砚川脸上的笑僵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周砚川,我不嫁你了。”
2
“你说什么?”
海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吹得晾晒的渔网哗哗作响。
周砚川捏着玉牌,指骨慢慢泛白。
“许棠,你再说一遍。”
“我说,婚事作罢。”
我语气很轻,心脏却疼得发颤。
那块玉牌是他亲手雕的。
一面刻着川,一面刻着棠。
我守第一年海灯回来时,他把玉牌挂在我脖子上,当着我阿娘的面承诺:
“等阿棠下一次落选,我就八抬大轿娶她回家。”
后来我一年年中签。
玉牌被海风磨得发旧,边角也不再光滑。
我舍不得换绳子,断了便自己重新编。
到今天,它终于不属于我了。
周砚川却像听见了一个笑话。
“就因为我换了祭签?”
“阿棠,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学小姑娘动不动拿退婚吓人。”
“我没吓你。”
“那你想做什么?”他声音里带了火气,“要我现在给你下跪认错,还是要我跟晚潮断绝来往?”
我沉默片刻。
“都不用。”
“从今往后,你照顾谁,补偿谁,娶谁,都跟我无关。”
周砚川紧盯着我。
或许我的平静让他感到不安,他上前一步,挡住了院门。
“七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你拿我的七年给林晚潮出气时,问过我要不要吗?”
他呼吸一滞。
很快,他又冷下脸。
“我已经说过,我会娶你。”
“你最终得到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
“至于这几年,你在岛上受了些苦,我以后会补偿。”
我忽然觉得很累。
“周砚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肯娶我,我就该感恩戴德?”
“难道不是吗?”
他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院里骤然静了。
周婶脸色一变,忙去拉他的衣袖。
“阿川,少说两句。”
周砚川也像意识到什么,嘴唇动了动。
我却笑了。
心里最后一点舍不得,随着这句话一点点熄灭。
“是。”
“我应该感激你。”
“感激你明明喜欢林晚潮,还肯挑我给周家生孩子。”
“感激你骗我七年,最后还愿意赏我一个妻子的名分。”
“这样的福气,我不要了。”
我转身便走。
周砚川从身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够了。”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发疼。
“许棠,我耐心有限。”
“你现在回家冷静一下。明天照常参加祭海,等仪式结束,我们再谈。”
我望着他的手。
“放开。”
“你先答应我,别再胡闹。”
“我让你放开。”
他没有松手。
我低下头,狠狠咬在他虎口上。
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散开。
周砚川吃痛,手指终于松了。
我后退两步,用袖子擦了擦唇角。
他看着手上的牙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许棠!”
“明天我会参加祭海。”
我看着他,眼里发热,声音却很稳。
“毕竟这是最后一次。”
周砚川冷笑。
“你知道就好。”
“老老实实守完今年,明年我自然会娶你。”
我没有再解释。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口中的明年,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
3
回到家时,阿娘正在灯下替我缝祭服。
雪白的长裙铺了满床,裙摆绣着银色海浪。
她眼睛不好,每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揉一揉。
见我回来,她连忙藏起发红的眼睛。
“玉牌还了吗?”
我点头。
阿娘手里的针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试了两次都没能捏起来。
我走过去,替她捡起针,又握住她冰凉的手。
“阿娘,别怕。”
她抬起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你怎么能让我不怕?”
“守灯娘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望归岛。那岛上除了灯塔,连户人家都没有。”
“冬日海冰封岸,送粮的船半个月才能去一次。遇上风浪,连病了都找不到大夫。”
“你才二十六岁啊。”
她越说越哽咽。
“我早知道周砚川靠不住,我就算豁出命,也不会让你跟他定亲。”
我抱住她。
鼻腔酸得发疼。
“跟他无关。”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怎么会跟他无关呢?
若他当年没有换签,我或许二十岁就嫁了人。
如今孩子都会跑了。
我也不必在暴雨夜里,一个人爬上几十米高的灯塔换灯芯;不必在台风登陆时,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栏杆上,眼睁睁看着海浪砸碎窗户。
第四年守灯,岛上断粮七天。
我靠晒干的海带和雨水撑到船来。
周砚川抱着我,心疼得眼睛通红。
他说:“阿棠,苦了你了。”
那时我还反过来安慰他。
我说都是天意,怪不了任何人。
如今想来,他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究竟有多少心疼,多少心虚?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晚潮披着青色斗篷站在院中。
她身形单薄,海风一吹,像是随时会倒下。
“阿棠姐,我能进来吗?”
阿娘脸色瞬间冷了。
“你来做什么?”
林晚潮咬了咬唇。
“我听说阿棠姐跟砚川哥退婚了,想来劝劝她。”
我松开阿娘,走到门口。
“劝我什么?”
“砚川哥做错了事,可他心里有你。”
林晚潮温声道:“你守灯这些年,他每天都去码头看海。赶上风浪,他整宿睡不着。”
“他只是觉得欠我太多,才用了错误的办法补偿。”
我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祭签被换过?”
林晚潮眼神一闪。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最近是多久?”
她抿住嘴,没有回答。
我心里已经明白。
或许第一年她不知情,第二年不知情。
可七年太长了。
一个人若真想看清真相,总能看清。
她只是不愿看。
“你来,是怕我真退婚,周砚川一气之下娶你?”
林晚潮的脸微微发白。
“阿棠姐,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砚川哥答应过周婶,要为周家留后。我不能生孩子,他不会娶我。”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眼里却有一闪而过的不甘。
我忽然明白了她来这一趟的目的。
她要我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
我嫁给周砚川,替周家生孩子。
她留在周砚川心里,享受他所有偏爱和亏欠。
大家各得其所。
唯独我,要吞下委屈,装作幸福。
“林晚潮。”
我打断她。
“你想要周砚川,就自己去争。”
“别再拿我垫脚。”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没想跟你争。”
“砚川哥说过,他最后一定会娶你。你已经得到名分,为什么还容不下我?”
我看了她片刻,忍不住笑了。
“因为我贪心。”
“我嫁一个人,既想要他的名分,也想要他的真心。”
“周砚川两样都给不了,我就不要了。”
林晚潮怔住。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砚川推开院门,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许棠,你对晚潮说了什么?”
他来得太急,额角都是汗。
林晚潮柔声替我解释:
“砚川哥,跟阿棠姐没关系,是我自己身体不舒服。”
周砚川立刻紧张起来。
“哪里不舒服?胸口又疼了?”
他脱下外衣披在林晚潮身上,低声哄了几句,才抬眼看我。
“你明知道她身体差,还故意刺激她?”
我望着他护住林晚潮的手。
曾经我也被他这样护过。
第一年守灯回来,有人嘲笑我在岛上晒黑了,像个没人要的渔妇。
周砚川当场掀了那人的鱼筐。
他挡在我面前说:
“阿棠是我要娶的人,轮不到旁人说她。”
那时我以为,这双手会护我一辈子。
后来才知道,他的保护也分先后。
“带她走吧。”
我转身回屋。
周砚川却跟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祭服和已经收好的木箱上,眼神一下变得锐利。
“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林晚潮也走到门边,惊讶地捂住嘴。
“阿棠姐,你该不会想逃祭吧?”
周砚川脸色彻底冷下去。
“许棠,你退婚是假,想逼我带你离开渔村才是真,对不对?”
4
“你想多了。”
我将祭服叠好,放进木箱。
周砚川一把按住箱盖。
“那你收拾这么多衣物做什么?”
“明日守灯,用得上。”
“守一夜灯需要带半辈子的家当?”
他翻开木箱,看见里面装着冬衣、药材、针线和阿娘替我晒好的鱼干,神色变得愈发阴沉。
“你果然打算跑。”
“许棠,你知不知道逃祭是什么罪名?”
“全村的渔船出海前都要拜海神。你敢在祭海日逃走,以后你阿娘还怎么在村里生活?”
我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想怎么样?”
周砚川以为我终于服软,语气缓和了一些。
“明天我亲自送你上祭船。”
“你安安分分完成仪式,守完这一夜。后日我去岛上接你,咱们再好好谈。”
林晚潮脸色微变。
“砚川哥,你亲自送阿棠姐?”
周砚川回头看她。
“她现在情绪不稳,我怕她半路逃走。”
林晚潮攥紧斗篷,低低咳嗽起来。
周砚川立刻扶住她。
她靠在他肩头,苍白着脸说:
“我知道你担心祭海出事。可明日是我爹的忌日,你答应过陪我去海边祭拜。”
周砚川顿了顿。
我站在旁边,静静等着他的选择。
七年来,我似乎总在等。
等他公开婚约,等他与林晚潮划清界限,等他把我放在前面一次。
这一次,他依然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对林晚潮说:
“晚潮,我先把阿棠送上船,再回来陪你。”
林晚潮眼里的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推开他的手。
“你去吧。”
“反正我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少祭拜一次也没关系。”
周砚川眉心紧皱。
“别说这种话。”
“那我该说什么?”她哽咽道,“你明明答应了我,又为了她反悔。”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周砚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看向我时,眼里甚至多了一丝责怪。
像是这一切争执,都是我不肯乖乖听话造成的。
“我先送你们回去。”
他拉住林晚潮,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警告我:
“今夜别出门。”
“明早我来接你。”
我点头。
“好。”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脚步停了一下。
“许棠。”
“还有事?”
他看了看我,嗓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委屈。”
“等这件事结束,我会补偿你。”
我合上木箱。
“嗯。”
“你想怎么补偿都行。”
他像在许下天大的承诺。
“首饰、渔船、城里的房子,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
我抬眼看他。
“那我要你把七年还给我。”
周砚川僵住。
我轻声说:
“还不起,就别提补偿了。”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后拉着林晚潮离开。
院门关上时,我听见林晚潮压着哭腔问他:
“砚川哥,等明年,你真的要娶她吗?”
周砚川沉默片刻。
“她等了这么多年,我不能再负她。”
我站在屋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多好笑。
伤害我的人,居然在门外信誓旦旦地说,不能再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