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灯照不亮他的偏心

2026-07-10 09:26118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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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们渔村每年祭海,都要选一个未婚女子上岛守灯。

被选中的一年不能嫁人。

连续七次中签,便是海神选中的守灯娘,终身留在孤岛,不得归家。

我等了周砚川七年,也替他的青梅守了七年海灯。

第七次中签那天,我听见他对母亲说:“再困她一年,明年我一定娶她。”

可他忘了。

第一年中签时,我们还没订婚。

这已经是第七次。

明日,他会亲手送我登上那艘再也不会接我回来的祭船。

1

“阿川,你今年又在祭签里做了手脚?”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周婶压低的声音还是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手里拎着一篮刚蒸好的海菜糕,站在周家后院,半天忘了抬脚。

屋内沉默了片刻。

周砚川淡淡应了一声。

“嗯。”

“你还真打算让阿棠一直守下去?”周婶有些不安,“她都连着中了这么多年了。按照村里的规矩,七次中签,就是海神选中的守灯娘,要一辈子留在望归岛。”

周砚川似乎笑了一下。

“今年才第六次,哪来的七次?”

“再说了,我也没打算真让她留在岛上。”

“等明年祭海结束,我就娶她。”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竹篮边缘硌进掌心,海菜糕被我捏得变了形。

周婶叹了口气。

“你为了晚潮,耽误阿棠这么多年,也差不多了。”

“阿棠跟了你七年,脾气又好。她要是知道每年抽中的祭签都是你换的,怕是要恨死你。”

周砚川的声音冷了几分。

“她有什么可恨的?”

“晚潮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要不是为了救我爹,她爹也不会死在海上。她身体又差,这辈子都不能坐船远嫁。”

“我不能娶她,已经够对不起她了。”

“让许棠多等几年,算什么?”

周婶迟疑道:“可阿棠也是个姑娘,她也盼着嫁给你。”

“她最终能嫁进周家,还能生儿育女,已经比晚潮幸运得多。”

周砚川顿了顿,语气里竟透着一丝无奈。

“总不能所有便宜,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我站在门外,胸口像被生锈的鱼钩勾住,一下一下扯着皮肉。

原来我守了七年海灯,不是海神选中了我。

是周砚川选中了我。

他选中我替林晚潮受风吹,替林晚潮熬长夜,替林晚潮把最好的七年扔在孤岛上。

只因林晚潮嫁不了他。

我也不能太轻易嫁给他。

这样才算公平。

多荒唐。

更荒唐的是,他记错了。

第一年祭海,我十九岁。

那时我刚从外地念书回来,还没跟他定亲。

那一次,我的确是自己抽中了守灯签。

后来我下岛,他才在码头向我提亲。

他换过六次签。

可加上最初那一次,今年已经是第七次。

昨夜族长来我家,亲手送来了白色祭服。

他说,祭海结束后,我不必再下船。

望归岛上的灯塔,就是我后半生的家。

我今天来找周砚川,本来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如今倒不必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木门打开。

周砚川看见我,眉心狠狠一跳。

“阿棠?”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竹篮上,又迅速扫过我发白的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看着他。

七年过去,他比当初高了些,也沉稳了许多。

眉眼还是我喜欢的模样。

过去每一次从岛上回来,我都要先跑到码头找他。

他会替我擦掉头发上的海水,会抱着我说:

“再等等,等明年你没抽中,我们就成亲。”

我信了七年。

原来每一次安慰我的时候,他都知道下一个“明年”不会来。

“刚到。”

我垂下眼,将竹篮递给他。

“我阿娘让我送点海菜糕过来。”

周砚川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多少?”

我抬起头,平静道:

“全部。”

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周婶从屋里追出来,慌忙解释:

“阿棠,这事没你想得那么严重,阿川也是为了还林家的恩情。”

“晚潮命苦,你多体谅她一些。”

我看向她。

“她命苦,所以我的七年就不值钱吗?”

周婶被问得哑住。

周砚川皱起眉。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是让你晚几年嫁人,又没让你真在岛上待一辈子。”

我笑了笑。

“你说得对。”

“只是七年而已,算不了什么。”

周砚川神色微松,以为我想通了。

他抬手来碰我的脸。

“阿棠,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我避开他的手,从衣襟里取出那块定亲玉牌,放进他的掌心。

“那我们的婚事,也算了吧。”

周砚川脸上的笑僵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周砚川,我不嫁你了。”

2

“你说什么?”

海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吹得晾晒的渔网哗哗作响。

周砚川捏着玉牌,指骨慢慢泛白。

“许棠,你再说一遍。”

“我说,婚事作罢。”

我语气很轻,心脏却疼得发颤。

那块玉牌是他亲手雕的。

一面刻着川,一面刻着棠。

我守第一年海灯回来时,他把玉牌挂在我脖子上,当着我阿娘的面承诺:

“等阿棠下一次落选,我就八抬大轿娶她回家。”

后来我一年年中签。

玉牌被海风磨得发旧,边角也不再光滑。

我舍不得换绳子,断了便自己重新编。

到今天,它终于不属于我了。

周砚川却像听见了一个笑话。

“就因为我换了祭签?”

“阿棠,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学小姑娘动不动拿退婚吓人。”

“我没吓你。”

“那你想做什么?”他声音里带了火气,“要我现在给你下跪认错,还是要我跟晚潮断绝来往?”

我沉默片刻。

“都不用。”

“从今往后,你照顾谁,补偿谁,娶谁,都跟我无关。”

周砚川紧盯着我。

或许我的平静让他感到不安,他上前一步,挡住了院门。

“七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

“那你拿我的七年给林晚潮出气时,问过我要不要吗?”

他呼吸一滞。

很快,他又冷下脸。

“我已经说过,我会娶你。”

“你最终得到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

“至于这几年,你在岛上受了些苦,我以后会补偿。”

我忽然觉得很累。

“周砚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肯娶我,我就该感恩戴德?”

“难道不是吗?”

他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院里骤然静了。

周婶脸色一变,忙去拉他的衣袖。

“阿川,少说两句。”

周砚川也像意识到什么,嘴唇动了动。

我却笑了。

心里最后一点舍不得,随着这句话一点点熄灭。

“是。”

“我应该感激你。”

“感激你明明喜欢林晚潮,还肯挑我给周家生孩子。”

“感激你骗我七年,最后还愿意赏我一个妻子的名分。”

“这样的福气,我不要了。”

我转身便走。

周砚川从身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够了。”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发疼。

“许棠,我耐心有限。”

“你现在回家冷静一下。明天照常参加祭海,等仪式结束,我们再谈。”

我望着他的手。

“放开。”

“你先答应我,别再胡闹。”

“我让你放开。”

他没有松手。

我低下头,狠狠咬在他虎口上。

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散开。

周砚川吃痛,手指终于松了。

我后退两步,用袖子擦了擦唇角。

他看着手上的牙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许棠!”

“明天我会参加祭海。”

我看着他,眼里发热,声音却很稳。

“毕竟这是最后一次。”

周砚川冷笑。

“你知道就好。”

“老老实实守完今年,明年我自然会娶你。”

我没有再解释。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口中的明年,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

3

回到家时,阿娘正在灯下替我缝祭服。

雪白的长裙铺了满床,裙摆绣着银色海浪。

她眼睛不好,每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揉一揉。

见我回来,她连忙藏起发红的眼睛。

“玉牌还了吗?”

我点头。

阿娘手里的针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试了两次都没能捏起来。

我走过去,替她捡起针,又握住她冰凉的手。

“阿娘,别怕。”

她抬起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你怎么能让我不怕?”

“守灯娘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望归岛。那岛上除了灯塔,连户人家都没有。”

“冬日海冰封岸,送粮的船半个月才能去一次。遇上风浪,连病了都找不到大夫。”

“你才二十六岁啊。”

她越说越哽咽。

“我早知道周砚川靠不住,我就算豁出命,也不会让你跟他定亲。”

我抱住她。

鼻腔酸得发疼。

“跟他无关。”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怎么会跟他无关呢?

若他当年没有换签,我或许二十岁就嫁了人。

如今孩子都会跑了。

我也不必在暴雨夜里,一个人爬上几十米高的灯塔换灯芯;不必在台风登陆时,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栏杆上,眼睁睁看着海浪砸碎窗户。

第四年守灯,岛上断粮七天。

我靠晒干的海带和雨水撑到船来。

周砚川抱着我,心疼得眼睛通红。

他说:“阿棠,苦了你了。”

那时我还反过来安慰他。

我说都是天意,怪不了任何人。

如今想来,他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究竟有多少心疼,多少心虚?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晚潮披着青色斗篷站在院中。

她身形单薄,海风一吹,像是随时会倒下。

“阿棠姐,我能进来吗?”

阿娘脸色瞬间冷了。

“你来做什么?”

林晚潮咬了咬唇。

“我听说阿棠姐跟砚川哥退婚了,想来劝劝她。”

我松开阿娘,走到门口。

“劝我什么?”

“砚川哥做错了事,可他心里有你。”

林晚潮温声道:“你守灯这些年,他每天都去码头看海。赶上风浪,他整宿睡不着。”

“他只是觉得欠我太多,才用了错误的办法补偿。”

我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祭签被换过?”

林晚潮眼神一闪。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最近是多久?”

她抿住嘴,没有回答。

我心里已经明白。

或许第一年她不知情,第二年不知情。

可七年太长了。

一个人若真想看清真相,总能看清。

她只是不愿看。

“你来,是怕我真退婚,周砚川一气之下娶你?”

林晚潮的脸微微发白。

“阿棠姐,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砚川哥答应过周婶,要为周家留后。我不能生孩子,他不会娶我。”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眼里却有一闪而过的不甘。

我忽然明白了她来这一趟的目的。

她要我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

我嫁给周砚川,替周家生孩子。

她留在周砚川心里,享受他所有偏爱和亏欠。

大家各得其所。

唯独我,要吞下委屈,装作幸福。

“林晚潮。”

我打断她。

“你想要周砚川,就自己去争。”

“别再拿我垫脚。”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没想跟你争。”

“砚川哥说过,他最后一定会娶你。你已经得到名分,为什么还容不下我?”

我看了她片刻,忍不住笑了。

“因为我贪心。”

“我嫁一个人,既想要他的名分,也想要他的真心。”

“周砚川两样都给不了,我就不要了。”

林晚潮怔住。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砚川推开院门,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许棠,你对晚潮说了什么?”

他来得太急,额角都是汗。

林晚潮柔声替我解释:

“砚川哥,跟阿棠姐没关系,是我自己身体不舒服。”

周砚川立刻紧张起来。

“哪里不舒服?胸口又疼了?”

他脱下外衣披在林晚潮身上,低声哄了几句,才抬眼看我。

“你明知道她身体差,还故意刺激她?”

我望着他护住林晚潮的手。

曾经我也被他这样护过。

第一年守灯回来,有人嘲笑我在岛上晒黑了,像个没人要的渔妇。

周砚川当场掀了那人的鱼筐。

他挡在我面前说:

“阿棠是我要娶的人,轮不到旁人说她。”

那时我以为,这双手会护我一辈子。

后来才知道,他的保护也分先后。

“带她走吧。”

我转身回屋。

周砚川却跟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祭服和已经收好的木箱上,眼神一下变得锐利。

“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林晚潮也走到门边,惊讶地捂住嘴。

“阿棠姐,你该不会想逃祭吧?”

周砚川脸色彻底冷下去。

“许棠,你退婚是假,想逼我带你离开渔村才是真,对不对?”

4

“你想多了。”

我将祭服叠好,放进木箱。

周砚川一把按住箱盖。

“那你收拾这么多衣物做什么?”

“明日守灯,用得上。”

“守一夜灯需要带半辈子的家当?”

他翻开木箱,看见里面装着冬衣、药材、针线和阿娘替我晒好的鱼干,神色变得愈发阴沉。

“你果然打算跑。”

“许棠,你知不知道逃祭是什么罪名?”

“全村的渔船出海前都要拜海神。你敢在祭海日逃走,以后你阿娘还怎么在村里生活?”

我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想怎么样?”

周砚川以为我终于服软,语气缓和了一些。

“明天我亲自送你上祭船。”

“你安安分分完成仪式,守完这一夜。后日我去岛上接你,咱们再好好谈。”

林晚潮脸色微变。

“砚川哥,你亲自送阿棠姐?”

周砚川回头看她。

“她现在情绪不稳,我怕她半路逃走。”

林晚潮攥紧斗篷,低低咳嗽起来。

周砚川立刻扶住她。

她靠在他肩头,苍白着脸说:

“我知道你担心祭海出事。可明日是我爹的忌日,你答应过陪我去海边祭拜。”

周砚川顿了顿。

我站在旁边,静静等着他的选择。

七年来,我似乎总在等。

等他公开婚约,等他与林晚潮划清界限,等他把我放在前面一次。

这一次,他依然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对林晚潮说:

“晚潮,我先把阿棠送上船,再回来陪你。”

林晚潮眼里的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推开他的手。

“你去吧。”

“反正我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少祭拜一次也没关系。”

周砚川眉心紧皱。

“别说这种话。”

“那我该说什么?”她哽咽道,“你明明答应了我,又为了她反悔。”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周砚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他看向我时,眼里甚至多了一丝责怪。

像是这一切争执,都是我不肯乖乖听话造成的。

“我先送你们回去。”

他拉住林晚潮,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警告我:

“今夜别出门。”

“明早我来接你。”

我点头。

“好。”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脚步停了一下。

“许棠。”

“还有事?”

他看了看我,嗓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委屈。”

“等这件事结束,我会补偿你。”

我合上木箱。

“嗯。”

“你想怎么补偿都行。”

他像在许下天大的承诺。

“首饰、渔船、城里的房子,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

我抬眼看他。

“那我要你把七年还给我。”

周砚川僵住。

我轻声说:

“还不起,就别提补偿了。”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后拉着林晚潮离开。

院门关上时,我听见林晚潮压着哭腔问他:

“砚川哥,等明年,你真的要娶她吗?”

周砚川沉默片刻。

“她等了这么多年,我不能再负她。”

我站在屋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多好笑。

伤害我的人,居然在门外信誓旦旦地说,不能再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