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城探亲,我一眼认出表妹丢进锅里的不是百合,是有剧毒的水仙种球。
我把汤倒了后,表妹当场红了眼眶。
“你干嘛呀!我特意查了食谱,想给大家补补身体的,姐姐你见不得大家好吗?”
我解释说那是水仙,有毒,不能吃。
可表妹不信,哭着说我故意毁她的心血。
连带着下午钢琴考级没发挥好,也怪我影响了她的心情。
姨妈很生气,最后罚我去翻后山那块荒地,给表妹种一片真正的百合出来赔罪。
可后山那片荒地,下面是废矿坑的回填层,全是虚土。
我一脚踩空,整个人陷了进去,被塌方的碎石埋到了胸口。
再睁眼,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气。
表妹正往锅里丢白色的球茎。
1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她手里的球茎。
常年在乡下帮家人种地的经验让我清楚。
这是含有剧毒的水仙种球。
根本不是什么可食用的百合。
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袭来。
我当时心急如焚,连忙向表妹指出:
“你放的这不是百合,是水仙种球,吃了会中毒的!”
表妹甩开我的手,皱着眉说:“姐姐,你懂什么啊?我上网查过的,这就是百合。”
我又和她解释:“水仙和百合长得像,但水仙的鳞茎含有石蒜碱,吃了会呕吐腹泻,量大甚至会休克致死!”
表妹依旧不死心,非要把这锅汤煮出来给大家喝。
情急之下,我趁表妹去拿碗时,冲进厨房偷偷把整锅汤倒了。
锅都刷了三遍。
我以为自己救了他们一命。
可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表妹哭着说我见不得她好,姨父回家后骂我糟蹋她的心意,姨妈说我害她考级分心。
最后他们罚我去翻后山那块荒地,给表妹种一片真正的百合赔罪。
后山那片荒地,下面是废矿坑的回填层,全是虚土。
我一脚踩空,整个人陷了进去。
碎石和泥沙哗啦啦地往下灌,眨眼间就埋到了胸口。
我拼命张嘴想喊救命,嘴里立刻灌满了土,又腥又凉。
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来找我。
我就那样被埋在土里,胸口被压得越来越紧。
最后停止了呼吸。
想起那股窒息感,我死死攥紧手心,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提醒自己。
够了。
既然重生一次。
那就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表妹想煮毒汤就让她煮吧。
我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姐姐你看。”表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把那颗水仙种球往我面前凑了凑,“我特意网购的新鲜百合,翻了好多养生博主的食谱,今天煲排骨汤给全家补身体。你在乡下是不是从来没吃过这么精致的滋补汤?”
表妹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煮什么。
我垂眸不语,心底一片刺骨冰凉。
表妹见我不说话,大概以为我是自卑眼红,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也是,乡下条件差,哪懂这些养生讲究、生活情趣。”
“不像我,爸妈从小精心培养我,还能学高雅的钢琴,眼界自然不一样。”
我靠着门框,没动。
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等着看我难堪的眼睛,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表妹说得对,我确实见识短浅。不像你,又会上网查食谱,又会挑新鲜食材,还会煲汤给全家喝。你这份心意,家里人肯定都能感受到。”
表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顺着她说。
她眨了眨眼,脸上的得意又扩大了几分:“那是自然。我特意煮给大家喝的。”
我转身走出厨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慢慢呼出一口气。
喝吧。
一家子整整齐齐的。
2
所有水仙种球全部入锅,清澈的排骨汤渐渐变得浑浊黏腻。
我在客厅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姨妈擦着餐桌从厨房出来,瞥见我坐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倒是坐得住?来别人家做客,眼里一点活都没有?”
“你妹妹下午就要钢琴考级了,辛辛苦苦练了大半年,就等这临门一脚!”
“你赶紧的,把客厅地拖了,茶几擦了,阳台那堆衣服也收了叠好。家里乱糟糟的,她等下怎么练琴?”
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抹布,低头说了一句:
“知道了,姨妈。”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我弯下腰,开始擦茶几。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表妹哼歌的声音。
排骨汤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擦完茶几,我拎着抹布走向客厅角落那架钢琴。
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我顺手想擦一下。
“哎哎哎——你干嘛呢!”
表哥端着咖啡从房间里冲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推开我的肩膀。
我往后踉跄了两步,表哥杯子里的咖啡晃出来,滚烫的液体溅在我手背上。
一阵刺痛。
我低头一看,手背红了一片。
几个小水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
“你手往哪儿碰呢?”表哥看都没看我的手,赶紧扯了两张纸巾去擦琴盖上溅到的几滴咖啡渍,一边擦一边念叨,“这钢琴你知道多少钱吗?雅马哈的,小十万!你一个乡下土包子,碰坏了赔得起吗你?”
他直起腰,上下扫了我一眼,讥讽道:
“也是,你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贵的物件。”
“你们乡下放牛的地方,最多也就是吹土笛子吧。”
“雅雅以后可是艺术特长生,前途光亮得很,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捂着手背,水泡破了两个,火辣辣地疼。
我拧着眉,没说话。
我是不懂什么雅马哈,不懂什么城里人的高雅艺术。
但我从小在田埂上长大,挖过野菜,认过草药。
知道百合的鳞茎是一瓣一瓣掰开的,水仙的种球是整颗圆滚滚的。
水仙和百合,我分得清清楚楚。
那锅汤里煮的是什么,我也清清楚楚。
听到动静,表妹从厨房里探头。
她听见了表哥的话,故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哥,别这么说姐姐,姐姐只是没有条件接触这些而已。”
她转过头,冲我露出一个甜美无害的笑容,“不过下午的考级确实特别重要,是我今年最关键的考试,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姨妈立刻接话,语气冰冷:
“听见没?你妹妹关键的考级机会来之不易。”
“你老老实实安分点,别给她添堵。”
“你这次要是敢捣乱,我们绝不轻饶你!”
“去!帮你表妹把汤盛出来。”
3
汤品炖煮完成,我帮表妹端了出去。
水仙种球在沸腾中煮得软烂,已经和汤汁融为一体。
我垂下眼,稳稳地把汤端上了餐桌。
表哥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刚伸向汤碗,就被姨妈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急什么?这是雅雅第一次下厨做的菜,得等你爸回来一起品鉴,让他看看你妹妹多优秀。”
表哥缩回手,无奈道:“至于吗,一碗汤,我先尝尝不行吗。”
“当然至于,”表妹从厨房里走出来,解下围裙,“我查了好久食谱才做出来的,必须让爸爸第一个尝到。”
她完后,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我一眼,带着一丝炫耀。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锅汤,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姨父是家里的顶梁柱。
一家人的开销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撑着。
如果他喝了这锅汤出了事,这个家可就塌了。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表妹忽然对着我讲:
“姐姐,我听说你在乡下经常做饭,不如你先尝尝咸淡,帮我提提意见,我再调整一下。”
我抬起头,对上表妹那双含笑的眼睛。
我清楚水仙种球的烈性毒性。
轻则上吐下泻、脏器受损,重则休克致命。
这锅汤,我是万万不能喝的。
但如果拒绝,他们一定会说我浪费表妹的心意。
说我嫌弃她、嫉妒她,影响了她下午的钢琴考试。
搞不好又会和上辈子的结局一样,重蹈覆辙。
思及此,我弯了一下嘴角:“好啊,那我帮你尝尝。”
表妹立刻盛了一小碗,推到我的面前。
我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汤汁沾到舌尖的那一刻,一股苦涩的草木味蔓延开来。
我强忍着咽下去的冲动,含在舌根底下。
然后借着擦嘴的动作,用餐巾纸掩住嘴唇,悄无声息地把那口汤吐在了纸巾里。
我放下碗,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真好喝,雅雅,你真的太厉害了。排骨的鲜味全炖出来了,百合也煮得软糯,我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汤。”
表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你没骗我吧?”
“当然是真的,”我诚恳地点了点头,“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汤都好喝。姨父回来喝了肯定也会夸你的。”
表妹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转身又拿了一个大碗。
满满地盛了一碗,放在桌首的位置。
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那就等爸爸回来好好尝尝。”
姨妈在旁边看着,脸上笑开了花。
“瞧瞧我闺女,第一次下厨就这么有模有样,比你妈我都强。”
表妹谦虚地低了低头。
“哪有,我就是瞎尝试而已。不过刚才姐姐还说这可能是含毒的水仙,不让我煮汤呢,我差点就做不成了。”
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瞧了我一眼。
姨妈顺着表妹的目光看过来,嗤笑了一声。
“她一个乡下土丫头片子,懂什么?从小到大就在山沟沟里转悠,见过几样好东西?就敢在这儿充行家。”
“你妈小时候就笨,读书读不好,嫁也嫁得差,一辈子窝在穷地方吃苦。所以说啊,什么样的根长什么样的苗,你们家就是没那个福气的命。”
我站在原地,心里揪起来的疼。
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她年轻时成绩很好,是为了供姨妈读书才辍学打工的。
她不是笨,她是把机会让给了妹妹而已。
可姨妈不仅不感恩,反倒把我妈的牺牲说成是她自己没本事。
我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锅汤上。
既如此,等下就看看你们的命到底好不好吧。
4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姨父推门进来。
“嚯,什么味儿这么香?老远就闻到了,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表妹扑过去,挽住姨父的胳膊。
“爸!我亲手炖的百合排骨汤!专门等你回来一起喝的!”
姨父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
“我闺女出息了,都会做饭了。”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们父慈女孝的画面,慢慢把手里的餐巾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姨妈在旁边笑着说:“可不是嘛,你女儿专门给你做的百合排骨汤,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比某些人来别人家白吃白喝强多了。”
姨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从乡下来城里,也不知道带点东西,空着两个手就上门了?”
“你爸妈也是,越来越没人情味了,教出来的孩子也一样。”
我一言不发。
其实这次进城探亲,我妈是想让我转告姨妈。
之前姥姥姥爷留下的地,这几年收成非常好,赚了不少钱。
她让我来问问姨妈一家,要不要一起耕种,毕竟都是一家人。
可姨妈早被城里的优渥生活养得忘本了,瞧不起我们乡下的一切,连带着对我这个“穷亲戚”也越来越不待见。
姨父这样说我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没有替我辩解一句。
我低下头,声音平静:“姨父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再来了。”
姨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再理我。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汤上,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嗯!好喝!我闺女这手艺真棒。”
表妹笑得眉眼弯弯。
“真的吗?不是爸爸在骗我,故意哄我开心吧。”
“让我自己来尝一下,看看这汤是不是真的好喝。”
眼见表妹给自己盛了一碗,准备喝下时,姨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断后神色有些惊喜。
“雅雅,你钢琴老师说中午不放心,想过来指导你一下。”
“你现在赶紧去练练琴,别让老师失望。”
表妹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碗,跑到琴房那里。
姨妈看了一眼桌上的汤,自言自语:
“要不要给你钢琴老师也留一碗?”
姨父附和:“留吧,让老师好好指导一下雅雅。不然以她的文化课成绩,八成上不了大学。”
姨妈将汤盛出来,装进保温杯里,转头对我说:
“孟枝,你闲着也是闲着,去后山摘点新鲜果子回来,老师来了也好招待。”
后山。我心头一紧。
这辈子虽然不用再去翻地种百合了,但那里的土质迟早是个隐患。
我琢磨着出去后顺道提醒一下附近的人,便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可没走多远,身后就响起脚步声。
姨父叼着烟追上来,表哥跟在后面。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我盯着你,别想偷懒。”
我没吭声,只是注意到姨父的嘴唇已经呈现乌紫。
估计是快要毒发了。
果然,没过几秒,姨父的脚步猛地一歪。
他下意识去扶路边的树干,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姨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液体。
“爸?!”表哥慌了,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姨父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表哥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拨了急救电话。
医生脸色凝重,告诉表哥:“是食物中毒,而且是剧毒植物引起的。他今天吃了什么?”
表哥已经完全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医生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
“如果引起中毒的食物还在家里,必须马上通知家里人!不能再有人误食了!会出人命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表哥。
他这才惊慌失措地给姨妈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妈!那汤有问题!爸中毒了!你和妹妹千万别喝剩下的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姨妈茫然的声音:
“刚刚雅雅的钢琴老师来了,我们已经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