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回乡,我在高家祖坟旁看见一座新墓。
黑色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生辰,还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前摆着三盘供果,一碗夹生饭。
妈妈蹲在坟边烧纸。
爸爸拿着朱砂笔,正准备在我的名字上画一道符。
弟媳挺着六个月的肚子站在一旁,弟弟替她撑着伞。
看到我,他们没有半点心虚。
妈妈反而招手让我过去。
“岚岚,回来得正好。师父说借命的人亲自磕头,效果最好。”
我站在刻有自己名字的墓碑前。
“借谁的命?”
弟弟高明宇有些不耐烦。
“姐,你别一回来就摆脸色。小雅怀孕后总做噩梦,去医院也查不出问题。师父说她腹中的孩子命贵,需要一位未婚长姐替他压三年生坟。”
“三年后呢?”
“到时候把碑砸了就行。”
他说得轻巧,仿佛被刻在墓碑上的人不是我。
弟媳赵雅摸着肚子,柔声劝我:“姐,只借你的名字,又不会真让你死。等孩子平安出生,我们一家都会记你的好。”
妈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我打开看了看,两百块。
1
我每个月往家里打六千,爸爸去年住院的十二万也是我出的。
现在,他们用两百块买我的名字,给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挡灾。
我把红包放回供桌。
“把墓碑拆掉。”
爸爸扔下朱砂笔。
“大清早说什么晦气话!”
“生坟是师父看过日子才动土的。你弟媳肚子里的可是高家长孙,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
“我不同意。”
妈妈拉住我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你弟弟结婚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孩子。你没结婚,也没孩子,借一点福气给亲侄子怎么了?”
我抽回手。
“给活人立墓碑,叫借一点福气?”
高明宇将手机举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段村里师父发来的话。
【长姐命硬,无夫无子,最适合替家中男丁镇灾。】
评论区里,全是亲戚的附和。
有人说我常年在殡仪馆工作,身上阴气重,正好压得住。
还有人说,反正我天天和死人打交道,早就不在意这些。
我从事遗体修复十一年。
我替意外离世的人清理伤口,帮他们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村里人却觉得,和死人接触的工作低贱晦气。
高家需要钱时,他们记得我工资高。
高家需要有人“挡灾”时,他们又记得我晦气。
父亲见我不肯跪,冷着脸下令:
“明宇,把她按下去。”
高明宇抓住我的肩,想把我推到墓碑前。
我反手甩开他。
拉扯间,墓碑旁的一块红布掉在地上。
红布下面压着一份土地抵押合同。
抵押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是假的,手印却和我的一模一样。
爸爸伸手来抢。
我迅速拍下照片,将合同护在怀里。
“你们拿什么去抵押了?”
高明宇眼神躲闪。
爸爸见瞒不住,干脆承认:
“就是你奶奶留下的那间老屋和屋后的地。”
“反正你也不回来住,抵押六十万给明宇盖婚房,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忽然笑了。
他们不只想让我替弟媳挡灾。
他们还准备让我这个“死人”,替弟弟还六十万债。
2
奶奶去世前,把老屋和屋后的山地留给了我。
房屋手续办得很早,证件一直锁在城里的保险柜中。
父母拿不到原件,只能找私人借款,用假合同骗钱。
我准备报警,母亲扑过来抢手机。
“一家人的事,你报什么警!”
“你爸只是替你签个名字,钱又没花在外人身上。”
她指着赵雅的肚子。
“你弟弟盖房、生孩子,哪一样不是大事?等侄子长大,你老了也有人给你摔盆送终。”
我拨通报警电话。
父亲一把打掉我的手机。
屏幕撞在石头上,裂成几条细纹。
“你敢让警察抓你亲爹,我今天就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亲戚。
大伯劝我别把事情闹大。
“你一个姑娘,以后老屋和山地迟早归明宇。现在提前给他用,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产权证上写的是谁?”
大伯脸色一沉。
“一家人谈什么产权,掉钱眼里了。”
他们口中的一家人,是父亲有权替我签名,弟弟有权使用我的房产。
轮到我拒绝,便成了只认钱。
赵雅捂着肚子轻轻哼了一声。
所有人立刻围过去。
妈妈扶住她,狠狠瞪我。
“小雅要是动了胎气,我跟你拼命!”
高明宇也红着眼冲我吼:
“你不就想要钱吗?等房子盖好,我给你留个杂物间。以后你回来照样有地方睡!”
用我的土地盖房,再赏我一个杂物间。
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大方。
我把抵押合同折好,装进包里。
“生坟停工,老屋和山地谁也不准动。”
“三天内把抵押的钱退回去,否则我们警察局见。”
说完,我转身下山。
身后传来父亲的怒骂。
“让她走!她在外面装了几年体面,真以为自己了不起!”
“不出三天,她还得回来求我们!”
我没有回头。
走到山脚,手机收到一条银行提醒。
我绑定的家庭副卡刚刚消费八万八。
备注是:生坟法事尾款。
这张卡是父亲住院时办的,只能用于医疗。
出院后,妈妈一直说卡放在抽屉里,从未使用。
他们拿我救命用的钱,给我办了一场“葬礼”。
我立刻冻结副卡。
不到两分钟,妈妈的电话打了过来。
“卡怎么刷不了了?”
“我冻结的。”
我妈很生气。“赶紧解开!师父说吉时不能断供奉,你想害死你侄子吗?”
“那张卡以后不会再开。”
“你爸下个月还要复查!”
“医保能报销大部分,剩下的让高明宇出。”
妈妈愣住了。
“你弟弟正在盖房,哪来的钱?”
“那就别盖。”
她在电话里骂我冷血。
我挂断电话,联系律师申请财产保全。
律师核对合同后告诉我,对方使用了我的指纹。
假签名容易证明,指纹却很难解释。
我想起春节回家时,妈妈让我在几张空白纸上按手印。
她说父亲办理慢性病补助,需要子女确认。
我没有细看。
那些空白手印,最终出现在抵押合同上。
律师提醒我,私人借款方已经向法院申请处置老屋。
如果再晚一个星期,那块地就可能被转手。
家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所谓清明祭祖,只是他们认定我无法再阻止。
3
我先去了县里的不动产中心。
老屋产权仍在我名下,山地承包权也没有转移。
私人抵押合同存在明显问题,法院很快暂停处置。
工作人员调出最近的申请记录。
父亲曾三次申请补办产权证,都被驳回。
最后一次,他提交了一份我的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上盖着村卫生室的章,死亡原因写着突发心脏病。
时间正是一个月前。
我盯着那张纸,后背发冷。
他们给我修生坟前,已经在手续上把我变成了死人。
只要死亡信息进入系统,父母和弟弟便能以继承人的身份处置房产。
村医是父亲的堂弟。
我带着律师赶到卫生室。
堂叔起初说记不清,看到我们准备报警,立刻改口。
“你爸说只是办个民间仪式,要一张证明压在墓里。”
“我不知道他会拿去办房子的手续。”
“证明是你开的,章也是你的。”
他慌忙关门,求我看在同宗的份上私下解决。
手机不停震动。
母亲在家族群里发了几十条语音。
她说我在外面接触死人太多,性格已经变得六亲不认。
父亲则宣布,如果我不撤销报警,他会开祠堂把我逐出高家。
亲戚们轮番劝我。
有人说父母养我不容易。
有人让我看在未出生侄子的份上积点德。
我把伪造的死亡证明发进群里。
【一个已经被你们登记死亡的人,不需要再尽孝。】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父亲很快撤回图片,骂我泄露家丑。
他始终不觉得伪造死亡证明有错。
真正让他生气的,是我把证据给别人看。
当晚,我接到市殡仪馆馆长的电话。
馆长告诉我,省里正在组建重大事故遗体修复队,希望由我负责。
这个职位要求随时出发,工作强度很大,待遇也比现在高出几倍。
我答应了。
过去我一直拒绝,是因为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常说家里离不开我。
如今看来,他们离不开的只是我的钱。
第二天,我注销家庭副卡,停止每月转账,并把父亲复查的医院联系人改成高明宇。
高明宇当天便打电话质问。
“爸的检查费你凭什么不交?”
“他不是只有我一个孩子。”
“我房贷车贷一个月两万,哪还有钱?”
“那是你的事。”
他威胁要把我的东西从老屋扔出去。
我提醒他,老屋属于我。
“你们继续住可以。损坏财物、私自改建,我都会追究。”
高明宇在电话里骂了很久。
他骂得越凶,越能证明他害怕。
过去十年,我往家里转了一百多万。
父母用我的钱供弟弟读书、买车、办婚礼。
高明宇习惯了姐姐替他解决一切。
他们坚信,无论怎样伤害我,只要爸爸身体不舒服,妈妈流几滴眼泪,我就会继续打钱。
这次,父亲的复查费用没人缴。
高明宇终于发现,我不是在闹脾气。
他跑到医院,想从我过去替父亲办理的医疗账户里取钱。
工作人员告诉他,账户只能由父亲本人或合法授权人使用。
高明宇第一次提出自己是儿子。
过去父亲住院,他从来没有在授权书上签过字。
医生催缴费时,他说工作忙;父亲出院需要人接,他说车没油;母亲照顾累了,他便把我的号码发给护士。
如今钱断了,他才想起自己是高家的男人。
父亲让他先垫两千检查费。
高明宇当场翻脸。
“我房子停工,小雅每天跟我吵,你还找我要钱?”
父亲气得打了他一巴掌。
高明宇摔门离开,直到复查结束都没再出现。
母亲给我发来父亲排队检查的照片。
她说两个老人孤苦无依,只有我能指望。
我把高明宇的号码回复过去。
【你们有儿子。】
母亲很快说,儿子压力大,不能逼。
女儿的压力从来不在他们考虑之中。
我读书时一天做三份兼职,他们说年轻人吃苦是福。
高明宇二十七岁还伸手要钱,他们却怕他累坏身体。
这组对照,我过去看了十年。
停止付钱后,我终于不用继续参与。
4
停止转账一周后,家里乱了。
父亲每个月吃的进口保健品断了。
母亲不能再去县城做高价理疗。
高明宇盖到一半的婚房也停了工。
工人拿不到钱,把水泥和钢筋全部拉走。
赵雅娘家得知六十万来自假抵押,要求高明宇立刻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
高明宇拿不出产权证明。
赵雅第一次知道,所谓的婚房土地属于我。
她给我打电话,语气比山上柔和许多。
“姐,生坟的事是爸妈安排的,我一直不赞成。”
“你在墓碑前让我磕头时,没有反对。”
“我怀着孩子,很多事情也身不由己。”
她希望我把地转给高明宇。
“孩子出生后总要有地方住。你一个人在城里工作,也用不上村里的地。”
“用不上,不等于属于你们。”
“都是一家人,何必算这么清?”
“墓碑上刻着谁的名字?”
赵雅沉默了。
我挂断电话。
下午,父母带着高明宇来到殡仪馆。
他们选在告别仪式结束的时候冲进大厅,身后跟着几名举手机直播的亲戚。
妈妈坐在地上哭,指控我贪图奶奶遗产,逼父母流落街头。
父亲举着族谱复印件,大声宣布要与我断绝关系。
围观者越来越多。
高明宇把镜头对准我。
“大家看看,这就是专门给死人化妆的高岚。”
“亲爸生病不管,亲侄子没地方住也不管。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昧良心的钱!”
身后的告别厅里,一位因事故离世的年轻母亲正准备出殡。
她的丈夫抱着孩子,红着眼走出来。
“请你们小声一点。”
高明宇不耐烦地推开他。
“这是我们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男人护住怀里的孩子,差点摔倒。
我上前拦住高明宇。
“这里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妈妈抓住我的衣袖。
“你还知道丢脸?那就把地给你弟,再恢复家里的生活费。”
“否则我今天就死在这里,让你天天上班都看见我!”
她作势朝墙上撞。
亲戚们纷纷拦住,又把镜头对准我,等我低头。
我让工作人员打开大厅屏幕。
十年银行流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父母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车款、婚礼和装修,每一笔都标得清楚。
合计一百三十七万。
围观者的议论声变了。
高明宇冲过去拔屏幕电源。
第二份材料已经投放出来。
伪造的抵押合同、死亡证明,还有刻着我名字的生坟照片。
年轻母亲的丈夫看清照片,气得声音发抖。
“女儿活着,你们给她办葬礼。现在还有脸说她不孝?”
其他家属也围过来指责他们。
母亲的哭声逐渐变小。
父亲恼羞成怒,抡起族谱砸向屏幕。
“我生的女儿,命都是我的!给她立座坟怎么了?”
大厅门口传来警笛声。
村医已经承认伪造死亡证明。
警方这次来,是要带父亲回去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