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出生第三天,产科住院楼突然失火。
因为出生时有轻微肺炎,安安一直留在新生儿观察室。
浓烟灌进走廊时,爸爸抱着我,扶着刚生产完的妈妈先撤到楼下。
护士们则冲进观察室,把里面的孩子一批批转移到临时救治区。
几分钟后,一名护士抱着一个白色襁褓跑了出来。
“医生!快来!这个孩子没有呼吸了!”
孩子被直接放上抢救台。
他裹着安安的襁褓,脚腕上也戴着写有安安名字的蓝色身份环。
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我弟弟。
只有我看见,一个围蓝花围巾的女人抱着真正的安安,从临时救治区后面的侧门跑了出去。
她钻进一辆贴着红十字的灰色商务车。
我今年三岁半,说话比同龄孩子慢。
我说不出她换了孩子,只能挣开爸爸的手,追着那辆车哭喊:“花阿姨!弟弟!车车!”
可爸爸正扶着几乎昏倒的妈妈。
医生和护士也全围在抢救台旁。
没有人听懂我在喊什么。
远处,医院侧门的闸杆已经缓缓升起。
车门关上前,那个女人低下头,扯掉安安右脚上的白袜,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袜口那颗歪歪扭扭的黑太阳,是我下午亲手画的。
车已经发动。
再晚十秒,它就会开出医院。
而这座城这么大,安安一旦被带走,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1
雨水没过我的脚背。
我追着那辆灰车跑出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积水里。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我顾不上哭。
我手脚并用地爬向排水沟,把那只湿透的白袜子抓进怀里。
“弟弟!弟弟在车车!”
灰色商务车已经冲到了医院侧门。
门口的保安正在疏散病人和家属。
隔着大雨,他只看见车身上醒目的红十字,以为是前来转运病人的车辆,抬手放行。
车子猛地加速,冲进雨幕。
爸爸追出来时,只来得及看见两点通红的尾灯。
他一把将我从积水里抱起来:
“林岁岁!谁让你往外跑的?”
爸爸脸上全是烟灰,眼睛被熏得通红。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凶我。
我吓得缩了一下,双手却仍死死攥着那只袜子:
“花阿姨,抱弟弟,跑了!”
爸爸根本没听懂。
“什么阿姨?弟弟不是在里面吗?”
我拼命摇头,指向灰车消失的方向。
“不是!安安在车车!”
就在这时,临时救治区里突然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
“安安!我的安安怎么了?”
爸爸身体一僵,抱着我转身跑了回去。
白色雨棚下挤满了从住院楼里撤出来的病人。
有人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有人光着脚站在雨里,还有护士推着一辆辆婴儿车,从冒烟的大楼里冲出来。
抢救台旁,医生正在给那个孩子做心肺复苏。
妈妈刚生产三天,身体还很虚弱。
她跪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头发散乱,脸白得像一张纸。
“不是说只是轻微肺炎,孩子怎么可能会出事?”
没有人能回答她。
医生清理孩子的口鼻,供氧,按压胸口。
周围全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声。
过了很久,医生的动作才一点点慢下来。
“抱歉,孩子已经没有心跳了。”
妈妈像是没有听懂。
她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不停地拍着他的背。
“安安不怕,妈妈在这里。你哭一声,只要你哭一声,妈妈就带你回家。”
那个孩子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脚腕上却戴着安安的蓝色身份环。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妈妈的名字、安安的出生时间和住院编号。
旁边的护士也哭红了眼。
“对不起,请节哀吧。”
我从爸爸怀里挣扎着往下滑。
“不是!不是安安!”
妈妈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
她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岁岁,你安静点!”
我被她吓得停了一下。
下一秒,我将把怀里的白袜子举到她面前。
“安安的,太阳,花阿姨拿走了。”
妈妈满眼都是泪,根本没看清我拿着什么,她满脸绝望,对着我大喊:
“你没看到弟弟出事了吗?还在这里闹什么!让爸爸带你走。”
一名护士见袜子又湿又脏,弯腰想替我扔掉。
我立刻尖叫起来,死死将袜子抱在怀里:
“不能扔!安安的!”
护士被我吓了一跳,只能收回手。
爸爸疲惫地闭了闭眼。
“让她拿着吧,她也被吓坏了。”
我没有被吓坏,我看得很清楚,
那个花围巾阿姨抱走了安安。
她还把另一个孩子脚上的蓝环摘下来,戴到了安安原来躺着的孩子脚上。
可我说不出这么长的话。
我急得从爸爸怀里滑到地上,跪在他们面前,用两只手一遍遍比画。
先抱起一个孩子,再抓住他的脚腕,
把上面的东西摘下来,然后戴到另一个孩子脚上。
“换换,阿姨换换。”
一个年轻护士盯着我的动作,脸色忽然变了。
“刚才临时婴儿床旁边,确实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她好像一直站在你家孩子旁边……”
她的话还没说完,产科郑主任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你胡说些什么?火灾现场这么混乱,孩子很容易把看到的画面混在一起。”
“林先生,我们医院绝对不会出现换孩子的情况!”
“我理解孩子可能是因为失去弟弟出现了应激反应,但请管好她,别破坏我们医院的声誉!”
爸爸看了一眼妈妈怀里的孩子,又看向不停比画的我,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失去弟弟的打击让他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和那个孩子身上的身份手环比,我说的话没有可信度:
“岁岁,别闹了。”
我咬着唇,再一次把袜子递到妈妈眼前,
她伸出发抖的手,将那只湿袜子接了过去。
袜口上,有一颗已经被雨水晕开的黑太阳。
妈妈盯着它看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老公,这只袜子……是不是安安下午穿的那只?”
2
爸爸低头看向袜子。
安安出生时,我趴在婴儿床边,看着他的小脚,非要在他的袜子上画画。
妈妈不让我画。
爸爸却偷偷递给我一支黑色水彩笔。
我画了一团黑乎乎的圆,周围又添了几根长短不一的线。
爸爸笑了半天。
“这是什么?”
我很认真地告诉他:“太阳。”
爸爸还特意拿手机拍过照片。
照片里,安安右脚穿着画有黑太阳的袜子,左脚的袜子干干净净。
而现在,妈妈怀里的孩子,两只脚都是光的。
爸爸的脸色变了。
“岁岁,袜子在哪里捡的?”
我指向医院侧门。
“车车,花阿姨扔。”
“她抱的是谁?”
“弟弟!”
我半点没有犹豫的开口。
郑主任皱眉:
“只是袜子而已,不能证明孩子就被换了,说不定是这孩子撒谎呢?”
“我们医院安保是最好的,不可能会发生换孩子这种事情!”
妈妈却突然说话,声音坚定:
“验。”
郑主任一愣。
妈妈抬起头。
“我要验血。”
郑主任叹了口气,看向我们的眼神像是正在医闹的家属:
“沈女士,孩子已经确认死亡,您刚生产完,情绪不能再受刺激。”
“那就更应该验。”
妈妈盯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相信女儿不会无缘无故追着一辆车跑还拿回了安安的袜子,我必须知道,我怀里的孩子到底是谁。”
郑主任还想阻拦。
爸爸已经掏出手机报了警。
“在结果出来前,谁都不能动这个孩子。”
警察很快赶到。
医生先给孩子查了血型。
妈妈是O型血,爸爸也是O型血。
半个小时后,医生拿着结果走出来,脸色格外难看:
“这个孩子是B型血。”
妈妈愣愣地望着他。
医生还在说:
“从常规血型遗传判断,他不可能是你们两人的亲生孩子。”
妈妈怀里的襁褓猛地往下一滑。
爸爸连忙扶住。
刚才还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的所有人,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攥住了喉咙。
这个死去的孩子不是安安。
那安安在哪里?
爸爸猛地转向我,蹲在我面前。
他没有再问长句,而是指了指妈妈怀里的孩子。
“这是弟弟吗?”
我用力摇头。
他又指向医院侧门。
“弟弟坐车走了吗?”
我拼命点头。
“谁抱走的?”
我抓住自己脖子上的衣领,做出围围巾的动作。
“花花,蓝花阿姨。”
三个问题,我都没有犹豫的就回答出来,撒谎不会是这个样子!
爸爸盯着我看了几秒,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把我抱起来。
“对不起,爸爸才明白你的意思。”
随后,他转头看向警察。
“我儿子被人带走了,那辆车刚刚从医院侧门出去,赶紧去追,不然来不及了!”
3
医院立刻封锁了各个出口。
警察调取监控时才发现,产科所在楼层的线路被火烧坏,地面大厅又被浓烟遮挡,很多画面都无法辨认。
好在地下车库和侧门使用的是另一套系统。
晚上七点三十六分,火警响起。
七点四十二分,一辆灰色商务车驶入地下车库。
车身贴着巨大的红十字,却没有警灯,也没有正规的医疗转运编号。
七点五十九分,医院才统一联系到第一批正规救护车辆。
也就是说,那辆灰车根本不是医院派来的。
八点零六分,一个围着蓝花围巾的女人抱着白色襁褓,从临时救治区旁边的侧门跑出。
她上车前低下头,扯掉婴儿右脚上的袜子,扔进了排水沟。
画面虽然拍不清袜子上的图案,却能看见那一团黑色。
和我捡到的位置完全吻合。
妈妈看着监控,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抱走的就是安安。”
护士也认出了那个女人。
“她叫周芸,是隔壁病房的产妇,她的儿子周小满和安安同一天出生。”
警方立刻核查临时救治区的人员记录。
周小满在火灾中吸入了大量浓烟,被送到临时救治区时,孩子已经没有呼吸。
得知孩子的死讯,周芸表情急速变换,
然后转头看向了别的孩子。
监控死角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拍到。
但根据几个护士的回忆,周芸曾推着周小满的婴儿床,靠近安安所在的位置。
那时妈妈被烟呛得头晕,爸爸一边扶着妈妈,一边抱着我。
护士刚把安安放进临时婴儿床,就被旁边一个喘不上气的产妇喊走。
所有人的视线,都离开了孩子。
而就在众人分身的一分钟,
周芸把自己已经没有呼吸的儿子留在原地,把身份环和襁褓换了过去。
她再抱走还活着的安安,坐上丈夫叫来的私人转运车。
火灾刚发生时,周芸不知道儿子已经救不回来,只让丈夫尽快找车,接他们换一家医院。
没想到,现在居然用来换孩子。
监控拍到灰车往南郊方向驶去,
警方立刻派车追赶。
妈妈不顾护士阻拦,拔掉输液针就要跟出去。
她生产时伤口还没有恢复,跑了两步,鲜血便顺着裤腿往下流。
爸爸抱住她。
“你不能去。”
妈妈拼命挣扎。
“安安吸了烟,他出生时肺就不好,他撑不了多久。我怎么能在这里等?”
爸爸的手也在抖。
可他只能将妈妈按回床上。
“警察已经追了,我们留在这里,万一对方联系我们,至少有人接电话。”
我坐在妈妈怀里,听不懂他们说的很多话。
我只知道所有大人都在找安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每次对讲机响,妈妈都会猛地抬头。
半个小时后,南郊服务区传回消息。
那辆灰色商务车找到了。
车门大开。
司机躲在服务区后面的树林里。
可车里只剩下一床被压皱的白色襁褓。
没有安安!
4
司机被抓住后,
他坚持说自己不知道孩子是抢来的。
“男的说老婆刚生产,医院着火了,让我进去接人。我只负责把她送到服务区。”
“到了以后,一个开黑色面包车的男人把女人和孩子接走了。”
“我拿了钱就离开了。”
警方顺着通话记录,找到了周芸的丈夫罗强。
火灾发生后,他开着自己的黑色面包车赶到医院。
社会车辆进不了封锁后的地下车库,他才联系了常年在医院附近揽私活的转运司机,
服务区监控拍到,周芸抱着安安下车后,和罗强发生了激烈争吵。
孩子在罗强怀里不停挣动,脸憋得通红。
司机又说:“那孩子一直咳,哭声一声比一声小。女的说要先带孩子看病,男的只催她上车,说不能在这里久留。”
黑色面包车在城北旧货市场附近消失,三个出口都没有再拍到原来的车牌。
线索,断了。
我忍不住跟着揪心,
弟弟,你一定要坚持住!
警察推测他们换了牌,或者将车藏进了没有监控的小巷。
一辆辆黑色面包车被拦下来。
卖菜的、拉货的、后座放着婴儿篮的。
警察逐一掀开检查。
却始终没有安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晨一点,爸爸的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一个孩子躺在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后座,身上还裹着医院的白色小被子。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准备两百万现金。】
【天亮前拿不到钱,你们就去河里捞孩子。】
妈妈看到“河里”两个字,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给!多少钱我都给,只要他们把安安还回来。”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段十秒钟的视频。
画面里,孩子哭的沙哑,
每哭一声,都夹着剧烈的咳嗽。
警察突然开口:
“画面太模糊了,能确定这个孩子就是安安吗?还有孩子现在是否还活着。”
一个三天的婴儿,舟车劳顿,还身患肺炎吸了烟雾,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爸妈,是否要用二百万换一个渺茫的希望。
妈妈身体一软,差点晕过去,
视频背景里,有细碎的叮咚声。
我立刻从妈妈怀里抬起头:
“星星,我给弟弟的摇铃星星!”
那是我塞进安安襁褓里的小星星摇铃。
我不想让弟弟哭,下午把自己最喜欢的摇铃放在了他身边。
我说,安安听见星星,就不能再哭。
视频里的就是安安,还活着的安安!
可没等我们高兴,视频的最后一秒,一只成年男人的手突然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画面瞬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