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辞职照顾瘫痪父亲的第三年,嫂子突然在家族群里晒出一张转账截图,讥讽:【每月三千,三年十万八。】
【亲女儿照顾亲爹还收钱,顾念,你拿孝顺当生意做?】
上一世,我怕父亲难堪,连夜借钱,把两个哥哥转来的护理费全部退了回去。
后来我高烧昏迷,没及时发现父亲从床上摔下来,嫂子便说我怀恨在心,故意报复老人。
父亲送进医院那晚,我在赶去签手术同意书的路上出了车祸。
临死前,家族群里还在骂我白眼狼。
再睁眼,我回到了嫂子晒转账记录的这一天。
这次,我直接发了一张照护轮值表在群里。
三个子女,每家十天。
不能亲自照顾的,可以自费请护工。
嫂子很快发来一条语音:“凭什么第一个轮到我们?”
我看着手机,笑了:“因为取消护理费,是你先提的。”
1
家族群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大哥顾明川先跳了出来:【顾念,你嫂子就是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二哥顾明海也跟着劝:【一家人别闹得这么难看。爸一直跟着你住,忽然换人,他也不习惯。】
看着这两句话,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们的表情。
大哥皱着眉,觉得我又在无理取闹。
二哥缩在一旁,盼着谁也别点他的名字。
上一世,每次家里起争执,他们都是这副模样。
只要我退一步,大家便能继续其乐融融。
至于被逼到墙角的我会不会喘不过气,从来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
嫂子赵芳发了个冷笑的表情:【爸都瘫三年了,早就习惯你照顾了。我们突然过去,护理方法也不会。你这样折腾老人,有孝心吗?】
我点开手机里的文件,将父亲每天的照护流程发进群里。
早上六点半量血压、测血糖。
七点服药,早餐要切碎,喝水加增稠剂。
九点进行半小时康复训练。
每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检查皮肤压痕。
晚上十一点前更换纸尿裤,凌晨两点再查看一次。
用药清单、复诊时间、主治医生电话、急救流程,我整理了整整十八页。
群里再次陷入沉默。
我补充道:【我也是第一次做。】
【三年前,没人教过我。】
父亲脑出血那年,我正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
公司刚拿下一个重要客户,老板已经暗示,项目结束便给我升职。
父亲倒下后,大哥说他是部门经理,正处于事业上升期。
二哥说孩子正读小学,家里离不开人。
他们商量了一晚上,最终决定每家每月出一千五,让我辞职照顾父亲。
理所当然道:“念念是女孩子,心细。”
“你又没结婚,时间也自由。”
“等爸恢复一点,你再回去上班也不迟。”
他们把一切安排妥当,只等我点头。
那时候,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握着他的手,咬牙答应了。
这一答应,便是整整三年。
项目主管的位置没了。
谈了五年的男友走了。
朋友聚会越来越少邀请我,怕我带着一身医院的消毒水味,也怕我聊上几句便要赶回家给父亲换尿垫。
我把自己的生活一点点拆碎,填进父亲瘫痪后留下的窟窿里。
每个月三千块,听起来像一笔收入。
父亲的纸尿裤、营养粉、康复器材、慢性病药物,哪一样都要钱。
他每月四千二的退休金,加上两个哥哥给的三千,只够勉强维持日常开销。
过去三年,我自己的积蓄也搭进去十二万多。
嫂子却用一张转账截图,把我钉成了趴在父亲身上吸血的人。
群里迟迟没人回复。
我直接发出下一条消息:【轮值从明天开始。大哥家一号到十号,二哥家十一号到二十号,我负责剩下十天。】
【谁觉得照顾父亲不该谈钱,就自己来表孝心。】
赵芳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我刚接通,她尖利的声音便钻进耳朵:“顾念,你疯了吧?你侄子马上小升初,我每天接送补课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伺候一个瘫子?”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卧室门口。
父亲坐在轮椅上。
他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慢,可“伺候一个瘫子”这六个字,他听得很清楚。
他的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我胸口发紧,语气却很平静:“嫂子,爸每个月的护理费取消以后,我也要重新找工作。你忙,我同样要生活。”
“你找什么工作?你都三年没上班了,哪个公司会要你?”
赵芳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再说了,你一个没成家的女儿,照顾亲爹有什么损失?我们家明川要赚钱,小杰要读书,耽误一天都是大事。”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父亲含混的声音:“轮……轮着来。”
赵芳顿住了。
父亲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我的手机:“我……同意。”
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吃力。
电话另一端却听得一清二楚。
赵芳沉默片刻,冷冷扔下一句:“行,轮就轮。到时候爸受了罪,可别怪我们不会照顾。”
电话被挂断。
父亲低下头,盯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右腿。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念念,爸……拖累你了。”
我蹲在他面前,替他整理滑落的毯子:“照顾你不是拖累。”
“所有人都把这件事推给我,才是。”
2
第二天下午,大哥一家带着两个行李箱来了。
赵芳一进门,先捂住鼻子四处打量:“家里怎么有味儿?你每天开窗了吗?”
她又翻了翻药箱,看见里面几十种药,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么多药怎么吃?吃错了算谁的?”
我把用药表贴在墙上。
不同时间的药被装进分格药盒,盒子上标着日期和剂量。
父亲的血压、血糖、排便情况也有完整记录。
我将备用钥匙放到桌上:“每天照着记录做。遇到紧急情况,先打主治医生电话,再联系我。”
大哥看着厚厚的护理手册,终于露出几分迟疑:“念念,你真要搬出去?”
“我租了房,明天有面试。”
赵芳立刻瞪大眼睛:“你把爸扔给我们,自己倒出去享福了?”
我抬头看她,语气平静:“我照顾了三年。”
“你们负责十天,叫我把爸扔给你们?”
大哥脸上有些挂不住,拽了拽赵芳的袖子:“行了,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他转向我,摆出惯常的兄长姿态:“念念,你也别太任性。面试找工作可以,电话必须随时接。我们头一次照顾爸,肯定需要你指导。”
我点头:“护理手册里写过的事情,我不会重复回答。”
赵芳当场变了脸:“你这是什么态度?”
“交接工作的态度。”
我说完,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他坐在客厅里,眼圈微红。
我很想冲回去,像过去三年那样安排好一切。
可我更清楚,只要我留下,大哥一家随时可以拍拍屁股离开。
有些责任,靠讲道理分不出去。
必须让他们亲手接住。
当晚十一点四十,赵芳打来第一通电话:“你爸说腿疼,一直哼哼,到底怎么回事?”
我翻开电子版护理手册:“第七页,睡前需要热敷和按摩。抽屉里有理疗袋。”
十二点二十,第二通电话又打了进来:“纸尿裤怎么换?他一直动,我一个人弄不了。”
“大哥在家,让他帮你。第九页有步骤。”
凌晨一点零五,赵芳第三次打来,语气烦躁:“你爸非说要喝水,我刚喂了两口,他怎么一直咳?”
我的睡意瞬间消失:“你用增稠剂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喝口水还要放什么东西?你哪来这么多规矩?”
我猛地坐起身:“爸有吞咽障碍,直接喝水容易呛进气管。立刻让他坐直,观察呼吸和嘴唇颜色。持续咳嗽就打急救电话。”
赵芳终于慌了。
背景里传来父亲剧烈的咳嗽声,大哥也在喊她。
我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上一世,我从未让父亲在他们手里过夜。
大哥他们永远以为,我每天不过是做几顿饭、喂几颗药。
他们看不见深夜里一次次翻身,也看不见父亲呛咳时,我守在床边不敢合眼。
凌晨两点,医生确认父亲暂时无碍。
赵芳松了口气,转头便埋怨我:“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提前强调?”
“护理手册第一页,红色加粗字体。”
她噎了半晌,突然提高声音:“十八页东西,谁看得完?你照顾了三年,熟练得很,我们才第一天!”
我平静地回答:“三年前,我第一次照顾爸时,连十八页护理手册都没有。”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我挂断电话,重新躺下。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赵芳一连打来二十七通电话。
我以为父亲出了事,立刻回拨。
她接通后劈头盖脸地骂:“你爸拉了一床!床单、裤子、褥子全脏了,臭得人根本待不了!”
“大半夜的,这么折腾,请保姆人家都不愿意伺候!你赶紧回来处理!里里外外的全换一遍,还不知道要多少钱呢!”
我闭了闭眼:“嫂子,孝顺不能谈钱。”
“你说过的。”
3
第二天,我回去看父亲。
客厅里堆着没来得及清洗的床单,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
赵芳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沙发上,见我进门,立刻开始抱怨:“你爸昨晚折腾到四点,我今天还得给小杰做饭。这样下去,十天还没到,我先累死了。”
大哥躲在阳台打电话。
他昨晚只帮忙抬了两次父亲,早上便借口公司有事,把所有工作重新丢给赵芳。
我走进卧室。
父亲已经醒了,裤子却穿反了,右脚脚踝处还被袜口勒出一道红痕。
我蹲下替他调整袜子,指尖刚碰到他的脚,他便疼得缩了一下。
“昨晚怎么了?”
父亲嘴唇动了动,侧头看向门外。
赵芳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很难看:“爸半夜把床弄脏,我着急,说了他两句。谁碰上这种事能心平气和?”
父亲眼眶渐渐红了。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在我掌心写了两个字:“嫌脏。”
我喉咙发紧。
父亲年轻时是个极爱干净的人。
母亲去世后,他一个人住了七年,衣服总是熨得整整齐齐,鞋面落一点灰都要擦干净。
脑出血夺走了他的行动能力,也夺走了他最后一点体面。
照顾他的第一年,他每次失禁都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几天不肯看我。
我从未当着他的面皱过眉。
可赵芳只用了一晚,便让他重新觉得自己肮脏、麻烦、令人厌恶。
我替父亲盖好毯子,起身看向她:“嫂子,爸能听懂。你嫌弃他,也别当着他的面说。”
赵芳瞬间炸了:“我照顾他一整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一来就挑我的错?”
“顾念,怪不得你愿意干这种活。你收着钱,自然能装出好脸色。”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既然你觉得三千块很好赚,过去三年的护理费也不用取消了。”
“从今天起,我每月给你三千,你来长期照顾爸。”
赵芳张了张嘴。
她刚要反驳,大哥从阳台快步走进来:“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看向我,眉头拧得很紧:“念念,你嫂子昨晚确实辛苦。你做妹妹的体谅一下,别总揪着一句话不放。”
又是这句话。
体谅一下。
小时候大哥抢走我的压岁钱,父亲让我体谅他年纪小。
长大后大哥结婚买房,父亲让我体谅他压力大。
父亲生病后,大哥要赚钱、要养家、要培养孩子,我仍旧该体谅。
每个人都有值得体谅的难处。
只有我的人生可以反复折叠。
我点开手机里的护理费用统计表:“父亲的退休金每月四千二,你们两家各出一千五。三年里,医药、耗材、康复治疗共花了二十五万七千。”
“父亲的退休金加上你们给的钱,总计二十五万九千二。剩下的钱,刚够支付水电和父亲的生活费。”
“我辞职三年,没领过一分钱工资。你们转来的护理费,一分都没进我自己的口袋。这还不算平时买的别的东西。”
大哥看着屏幕,神情僵住。
赵芳却冷笑一声:“账是你做的,谁知道真假?”
我调出医院缴费记录、药店订单和银行流水:“原始凭证都在。你觉得有问题,可以一笔一笔查。”
她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父亲忽然抬手,拍了拍床沿:“芳芳。”
他叫了赵芳一声。
赵芳扭过头。
父亲缓慢地吐出一句话:“念念……没欠我。”
房间静了下来:“是我……欠她。”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芳别过脸,依旧不肯服软:“爸,你别被她哄了。女儿照顾父亲,本来就是应该的。”
我收起手机:“十天还剩九天。”
“嫂子,好好尽你应该尽的孝心。”
4
接下来的几天,赵芳学聪明了。
她不再给我打电话,而是把照顾父亲的每个瞬间拍下来,发到朋友圈。
给父亲喂饭,拍一张。
推父亲下楼晒太阳,拍一张。
替父亲剪指甲,也要拍一张。
配文更是感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孝顺从来不能用金钱衡量。】
亲戚们纷纷在下面夸她贤惠。
有人问起我,赵芳故意回复:【念念年纪也不小了,总该出去过自己的生活。爸这边,我能多担待就多担待。】
上一世,我看到这些话一定会气得发抖。
如今我只觉得可笑。
赵芳照顾父亲第五天,便开始在家族群里试探:【爸的房子有三个房间,他一个人住太浪费了。小杰明年要去附近上初中,要不我们搬过来,也方便长期照顾爸。】
大哥紧跟着赞同:【一家人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念念以后嫁人,爸总不能一直跟着她。】
我还没回复,二哥先发了一个问号:【轮值才第五天,你们就打算长期照顾了?】
赵芳很快回道:【照顾老人,总得有人牺牲。我们愿意牺牲,难道还有错?】
父亲的房子位于市中心,三室一厅,市场价接近三百万。
大哥一家住得远,小杰上学每天要坐一个小时的车。
他们早就惦记这套房子。
上一世,父亲住院时,大哥拿着一份房屋赠与协议找到我。
他说父亲迟早要走,房子留给孙子也算家族传承。
我不同意,赵芳便在亲戚面前说,我照顾父亲只是为了争房产。
那时我忙着救父亲,无力解释。
直到我死,大哥一家仍咬定我想独吞房子。
这一世,他们比上一世动手更早。
我在群里回复:【房子是爸的,由他决定。】
赵芳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父亲却给我打来电话。
他的右手不能动,左手操作手机很慢。
电话接通后,他迟迟没出声。
我叫了几声“爸”,才听见他压抑的呼吸。
“念念。”
“你回来。”
我立刻打车赶回去。
家门虚掩着。
我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赵芳的声音:“爸,我们照顾你也不容易。小杰是顾家唯一的孙子,你这套房子以后不给他,还能给谁?”
大哥接着劝道:“先过户也一样。房子还是你住,我们又不会赶你走。”
屋里安静了很久。
父亲艰难开口:“念念……照顾我三年。”
赵芳嗤笑一声:“她拿钱了。”
“亲女儿收钱照顾亲爹,说出去都丢人。我们愿意接手养老,条件只有一个,房子过到小杰名下。”
父亲的呼吸越来越重。
大哥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爸,房子早晚都要给我们。趁你现在脑子清楚,把手续办了,省得以后兄妹争。”
父亲忽然问:“我不签呢?”
赵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可想好了。那就别怪下次轮到我们,我就把你送去城北那家养老院。”
“一个月一千八,吃住都有人管。条件差一点,总比没人要强。”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城北那家养老院曾因护理员殴打老人上过新闻。
父亲也知道。
大哥沉默片刻,居然没有阻止。
赵芳继续逼问:“爸,你把房子给小杰,我就认你这个爸,也愿意照顾你。”
“你要把房子留给顾念,那就让她管你一辈子。我们家从此不沾你的光,也不受你的罪。”
我推开门。
屋里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赵芳手里拿着父亲的房产证。
大哥面前摆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赠与协议。
我看着他们,缓缓举起手机:“刚才的话,我全录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