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岁生日那天,警察爸爸送了我一副玩具手铐,说以后谁欺负岁岁,就把坏蛋铐起来。
第二天爷爷生日,我真的把爸爸最好的兄弟陈叔叔铐在了椅子上。
满屋大人都笑了。
陈叔叔也揉着我的脑袋:“小没良心的,叔叔白疼你了?”
我抱紧爸爸的腿,小声说:“不是玩,陈叔叔是坏蛋。”
爸爸脸上的笑淡了。
我从小书包里掏出一本贴满黑星星的奖励册:
“他弄哭岁岁一次,我就贴一颗。已经贴满三页啦。”
餐桌边没人再笑。
只有陈叔叔的脸,一点点白了。
因为最后一页除了星星,我还画了一辆撞坏的车。
那是三年前,妈妈去世那天的车。
1
爸爸叫周峥,是市刑侦支队副队长。
爷爷退休以前也当警察,大伯在经侦,二姑是法医,小叔在派出所。每次家里人坐满一桌,爸爸都会笑着说,周家除了我,全是抓坏蛋的。
我不觉得丢人。
因为爸爸说过,我什么都不用会,只要好好长大就行。
妈妈死以后,我最喜欢听他说这句话。
三年前,妈妈带我回姥姥家,路上出了车祸。
妈妈死了,我活了下来。
那时候我只有三岁。
我记得的东西很少,只记得下很大的雨,车里很吵,妈妈一直让我闭眼。
后来有人把我抱出去,我闻到一股难闻的酒味。
医生说我年纪太小,又受了刺激,关于车祸的记忆可能会很乱。
爸爸也这么觉得。
妈妈死后的半年,他不敢让我一个人睡,也不敢出差。后来工作越来越忙,照顾我的人就变成了陈峰叔叔。
陈叔叔跟爸爸认识十五年。
爸爸说,他们读警校的时候睡上下铺。
有一次爸爸执行任务受伤,是陈叔叔背着他跑出去的。
所以在爸爸心里,陈叔叔不是普通朋友。
是能拿命换的兄弟。
陈叔叔对外也特别疼我。
他知道我喜欢草莓蛋糕,会记得我幼儿园几点放学。爸爸忙的时候,他甚至比爸爸来得还勤。
老师都夸过:
“岁岁真有福气,陈叔叔比亲叔叔还疼你。”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五岁那年,我趴在客厅地上画画。
我画了一辆红色小汽车。
车边站着一个很高的人。
陈叔叔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岁岁画谁呢?”
我咬着蜡笔想了半天:“妈妈。”
他笑着指了指旁边那个高个子:“这个呢?”
我盯着那个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点画面。
雨很大。
一个男人满脸都是水。
妈妈很生气。
我闻到酒臭臭的味道。
于是我说:
“像叔叔。”
陈叔叔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那天是他第一次把我锁进卫生间。
冬天的水很凉。
花洒从头顶冲下来,我哭得一直拍门:“叔叔,岁岁冷。岁岁不画了。”
他站在门外,隔着磨砂玻璃看我:
“记住,你妈妈出车祸的时候,叔叔根本不在。你脑袋坏掉了,记错了。”
我不懂什么叫脑袋坏掉。
可水太冷了。
我只能一边哭一边点头。
后来爸爸回来,看见我头发是湿的,问我为什么冬天洗头。
我不敢看陈叔叔。
他就站在爸爸后面,对我笑。
我第一次撒谎:“岁岁自己洗的。”
爸爸摸摸我的头,还夸我:“我们岁岁越来越能干了。”
我抱住他的脖子,鼻子很酸。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第一次不说,后面就会越来越不敢说。
从那以后,只要我提妈妈出车祸那天,陈叔叔就会生气。
他还把妈妈留给我的照片撕成两半,对我说: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你爸以后会再结婚,也会有新的孩子,到时候没人天天围着你转。”
我哭着去捡照片。
他踩住其中一半:
“再敢跟你爸乱说,我就告诉他你又犯病了。”
我问:“什么病?”
他说:“爱撒谎的病。”
我信了一点。
因为他是大人。
还是警察。
2
幼儿园老师喜欢给我们发奖励贴。
吃饭不剩饭,可以得一颗星。
午睡最乖,也可以得一颗星。
有一次爷爷来接我,我问他:“爷爷怎么知道谁是坏蛋呀?”
爷爷一边给我系鞋带一边说:“坏人做过的事,只要一件件记下来,总会留下痕迹。”
我不懂什么叫痕迹。
我只听懂了“一件件记下来”。
第二天,我偷偷拿了一本空奖励册。
陈叔叔弄哭我一次,我就贴一颗星。
奖励贴没有黑色。
我就用水彩笔把黄色的小星星涂黑。
第一颗,卫生间凉水。
第二颗,撕妈妈照片。
第三颗,是我五岁半那年发高烧。
那天爸爸临时去省里开会。
出门前,他把退烧药放在餐桌上,还特意交代陈叔叔:“晚上八点再给她吃一次,温度超过三十九就给我打电话。”
我烧得头疼。
八点的时候,我看见陈叔叔拿起药。
我以为他要给我。
可他进了卫生间。
我跟过去,看见他把药片倒进马桶,又把空药袋扔进垃圾桶。
我一下急了:“爸爸说要吃。”
他回头看我:“你刚才不是说不吃吗?”
“岁岁没有。”
“我说你说了,你就是说了。”
他冲掉药,蹲下来捏住我的脸:“待会你爸问,就说你自己不肯吃。听懂了吗?”
我摇头。
他手上越来越用力:“你是不是又想害你爸?”
我一下不敢动了。
陈叔叔最喜欢拿爸爸吓我。
他说爸爸抓了很多坏人。
如果我老给他添麻烦,爸爸工作分心,就会被坏人打死。
妈妈已经死了。
我要是再不听话,就会变成没人要的小孩。
那天半夜,我烧到了四十度。
是爷爷打电话发现我声音不对,赶过来把我送进医院。
爸爸凌晨从外地赶回来,眼睛都是红的。
他抱着我问:“岁岁为什么不吃药?”
我躺在病床上,小声说:“叔叔倒掉了。”
陈叔叔叹了口气:“又来了。”
爸爸抬头看他。
他压低声音:“她晚上闹着不肯吃,我接电话的工夫,她自己把药弄进厕所了。我怕你担心,想着先观察。赵医生也说过,孩子创伤以后容易把害怕的事安到别人身上。”
爸爸沉默了。
我急得从被子里伸出手:“真的是叔叔。”
爸爸抓住我的小手:“好了,爸爸知道岁岁难受,不问了。”
我听见“不问了”三个字,突然就不敢再说了。
第二天,我在奖励册上贴了第三颗黑星星。
旁边画了一个马桶。
我不会写“药”。
就画了一颗药丸掉进水里。
后来黑星星越来越多。
陈叔叔掐我的腿,只掐裤子能遮住的地方,我贴一颗。
他把我关进储物间,我贴一颗。
他拿妈妈吓我,我贴一颗。
他逼我对爸爸说谎,我也贴一颗。
他很少在我脸上留下伤。
有一次我哭着问他为什么。
他笑着说:“因为你爸看得见啊。”
我当时不懂。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冲动。
他一直都知道什么地方不容易被发现。
有一次他发现我不肯吃草莓糖,笑着问我:“怎么,叔叔给你的东西都不要了?”
我说不想吃。
他把糖塞进我嘴里:“做错事就得和好。吃了糖,就不能告状。”
我被糖噎得一直咳。
他还笑:“这才是乖孩子。”
从那以后,每次他欺负完我,都会给我一颗草莓糖。
所以后来我闻到草莓味,就会肚子疼。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像赵医生说的那样。
生病了。
3
六岁生日那天,爸爸终于休假。
他买了蛋糕,还送我一副玩具手铐。
我特别喜欢。
爸爸把手铐套在自己手上逗我:“以后谁欺负我们岁岁,就把坏蛋抓起来。”
我问:“真的可以抓吗?”
爸爸笑:“当然。”
“坏很多次也可以?”
“坏一次都可以告诉爸爸。”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突然觉得爸爸可能忘了。
我以前告诉过他。
可他今天看起来特别认真。
于是第二天爷爷生日,陈叔叔坐下来吃饭时,我偷偷把玩具手铐藏进了口袋。
他照常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岁岁最近都不来叔叔家玩了,是不是长大了不要叔叔了?”
我低头吃饭。
陈叔叔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别人看起来像逗小孩。
我却马上懂了。
他是在提醒我别乱说。
吃到一半,我故意把勺子掉在地上。
陈叔叔弯腰替我捡。
我趁机把手铐“咔哒”扣住他的手腕,又绕过椅背扣上另一边。
爸爸第一个笑了:“你这丫头还真抓人。”
大伯也笑:“咱家第四代看来也跑不了了。”
陈叔叔低头看手铐,揉揉我的脑袋:“小没良心的,叔叔白疼你了。”
满桌人都笑。
我却跑到爸爸旁边,抱住他的腿。
“不是玩。”
爸爸低头:“什么?”
“陈叔叔是坏蛋。”
笑声慢慢停了。
陈叔叔最先反应过来。
他还是笑:“岁岁是不是还记着叔叔上次不让你吃冰淇淋?”
我摇头。
“你把岁岁关卫生间。”
他的笑淡了一点。
“什么时候?”
“冬天。”
“你拿凉水冲岁岁。”
爸爸眉头皱了起来。
陈叔叔马上看向他:“阿峥,你别又顺着她问。她去年冬天自己在浴室玩水,后来怕被骂,就说是我。”
“不是。”
我急忙跑去拿书包。
我的奖励册一直藏在最里面。
我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开给爸爸看:“这个是凉水,这个是妈妈照片,这个是药。”
爸爸盯着一页页黑色星星,脸色越来越难看:“岁岁,这些都是什么?”
“叔叔弄哭岁岁的次数。”
我很认真地给他数:“一颗是一次。贴满三页了。”
小叔一把把本子拿过去。
一页十三颗。
第二页十三颗。
第三页还有七颗。
他嘴唇动了动:“三十三次?”
我纠正他:“不是。”
所有人看向我。
我指着最后几颗:“有的哭两次,岁岁只贴一个,因为一天只能贴一颗。”
爷爷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放下。
陈叔叔终于不笑了。
“周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吓得往爸爸身后躲。
爸爸第一次挡在了我前面:“你凶她干什么?”
陈叔叔脸色一僵:“我不是凶她。我是怕她这么下去越来越严重。”
他看向所有人:“你们难道忘了?岁岁三年前出车祸以后就有创伤反应。她经常把害怕的东西安到别人身上,赵医生早说过。”
爸爸没有立刻回话。
我听见那句话,心里又开始慌。
我怕爸爸又不信。
于是赶紧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也是真的。”
最后一页没有星星。
我画了一辆红车。
旁边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
一个是妈妈。
一个是我。
还有一个很高。
爸爸看着那幅画,突然问:“这是什么?”
“妈妈死掉那天。”
我指着高个子。
“这个人开车。”
桌边一下安静了。
陈叔叔声音都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被他吓得手一抖。
可爸爸握住了我。
我壮着胆子继续:“像陈叔叔。”
下一秒,陈叔叔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
4
玻璃碎了一地。
爸爸立刻把我抱起来,不让我踩。
爷爷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杯,又看陈峰:“你紧张什么?”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陈峰很快缓过来,弯腰去捡碎玻璃:“一个三岁孩子的记忆,你们不会真当案子听吧?”
爷爷没接他的话。
小叔却把我的奖励册翻回第一张:“卫生间凉水是怎么回事?”
“她自己玩的。”
“药呢?”
“她自己不吃。”
“照片为什么撕了?”
陈峰抬起头:“什么照片?”
我马上说:“妈妈的照片。”
“我没撕。”
“你踩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越说越急:“你说死人不用看。还说爸爸以后有新孩子。”
爸爸猛地转头看他。
陈峰彻底沉下脸:“周岁,你够了。”
我吓得闭嘴。
爸爸抱我的手一下收紧:“陈峰。”
“怎么?”
“你再用这个语气跟她说一句话试试。”
陈峰看着爸爸,像是不认识他。
过了几秒,他突然笑了:
“周峥,我陪你十五年。嫂子死的时候你喝得胃出血,是我守着你。你出差,是我给你带孩子。现在一个六岁小孩说几句胡话,你拿我当嫌疑人?”
爸爸没说话。
陈峰越说越委屈:
“她五岁开始就莫名其妙怕我,我怕她病情反复,还特意找赵医生帮忙。你现在反过来怀疑我?”
爷爷突然问:“赵医生是谁介绍的?”
陈峰停了一下:“我。”
爷爷点点头。
“行。”
只有一个字。
可我看见陈叔叔眼神变了。
家宴很快结束。
陈叔叔走时没有再摸我的头。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觉得,晚上又要被关进卫生间了。
我本能地抓住爸爸袖子。
爸爸感觉到了。
他蹲下来问:“怎么了?”
我小声说:“爸爸今天不要上班。”
“为什么?”
我看着门外已经走远的陈叔叔:“叔叔生气了。”
爸爸的脸一下白了。
晚上,他给我洗完澡,坐在床边问:“陈叔叔欺负你多久了?”
我想了想:“五岁。”
“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我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说过呀。”
爸爸愣住。
我开始数:
“发烧那次,岁岁说药是叔叔倒的。运动会那次,岁岁说腿是叔叔掐的。爸爸去外地抓坏人,岁岁也说不想跟叔叔睡。”
爸爸的呼吸一点点重起来。
我突然想起运动会那天。
爸爸看到我大腿上的紫印,问怎么弄的。
我说是叔叔。
陈叔叔说我滑梯磕了。
爸爸当时很严肃地教育我:
“岁岁,不能因为不喜欢别人,就把自己做错的事推给别人。”
我那天哭了很久。
最后爸爸让我跟陈叔叔说对不起。
所以我真的说了。
“叔叔,对不起。”
我把这些告诉爸爸后,他一直没说话。
却突然把我抱进怀里。
抱得特别紧。
我知道今天爸爸终于信我一点了。
于是我想把最重要的也告诉他。
“叔叔还说,岁岁再讲妈妈开车的事,爸爸就会死。”
爸爸整个人一下僵住:“他什么时候说的?”
“很多次。”
“原话是什么?”
我想起那天陈叔叔表情凶狠,像是要把我吃掉,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对爸爸开口:
“你爸抓坏人,仇家很多。你要是再给他找麻烦,哪天他也死了,你就真的没人要了。”
“到时候我把你丢到外面和你那个该死的妈一样出车祸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