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妈下葬那天,老公周凯只给我转了五百块。
我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我妈拿二十万帮我们买房,周凯失业时,她怕伤他自尊,每周坐四十分钟公交给我们送菜。
结婚八年,她一直把他当半个儿子。
可她最后一程,他只花五百打发一下。
周凯一脸不耐烦:“差不多得了,人都没了,花再多她也看不见。你早点把这边事情办完,然后赶紧回去筹备我妈六十大寿。”
他收起手机,又叮嘱我:“下个月时间紧,酒店、请帖、亲戚都得提前准备。我妈六十岁一辈子就一次,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放心,我一定让你们母子出个大风头。”
1
周凯没听出我的话外音。
他只觉得我终于识趣了。
我妈下葬那天,他连墓园都没待到结束。
早上八点,他穿着一身黑衣服赶过来,在灵堂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频繁看手机。
那时候,我正在给我妈整理遗像前的花。
周凯站在门口叫我:“林晚,你出来一下。”
我走出去。
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下一秒,我收到一笔转账。
五百元。
我盯着屏幕:“什么意思?”
周凯说:“丧事的钱。”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五百?”
“嗯。”
“墓地六万八,告别厅一万二,火化、寿衣、骨灰盒,还有今天的车和酒席,你给五百?”
周凯皱起眉:“这些不是你自己要办这么贵的吗?”
我盯着他。
“她是我妈。”
“也是你岳母。”
“结婚那天,你喝醉了抱着她喊妈,说以后也是她儿子。”
周凯明显不耐烦了:“喝醉的话你也当真?”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却还在继续:“再说了,人都已经没了,你弄这么贵的墓,办这么大的告别厅,有什么意义?”
“她又看不见。”
我问:“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他朝我手机抬了抬下巴。
“五百。”
“白事不都这么随?”
我妈对他八年。
最后被他轻飘飘归成了一场普通白事。
我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了。
周凯看了一眼来电,立刻走远几步。
电话是婆婆打来的。
隔着不远,我听见他说:“妈,我知道。”
“酒店我肯定给你挑好的。”
“六十岁就一次,咱不省这个钱。”
“你那些老姐妹都叫上,老家亲戚也通知。”
“到时候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电话挂断。
他回来以后,甚至有些催促:“我公司今天还有事,不能一直待这儿。”
我看着他:“今天是我妈下葬。”
“我知道。”
“你不能请一天假吗?”
周凯脸色立刻沉了:“林晚,我现在这个项目正关键。你妈已经走了,我在这儿多站几个小时,能改变什么?”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像觉得自己已经够有耐心了,又补了一句:“再说你表哥他们不是都在吗?这么多人,还差我一个?”
差。
当然差。
因为别人只是亲戚。
他是我丈夫。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天。
可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我在耽误他的时间。
我攥紧手机:“那你走吧。”
周凯明显松了口气。
临走前,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我妈寿宴的事你别忘了。”
我抬头。
他说:“下个月时间很赶,请帖要提前发,酒店也要提前订。我妈那边亲戚多,普通酒店肯定不行。”
“这次一定得办漂亮。”
我问:“多漂亮?”
周凯想了想:“至少得让亲戚挑不出毛病吧。”
“六十岁这种大寿,一辈子就一次。”
又是一辈子就一次。
我看着身后我妈的遗像。
她这一辈子,最后一程也只有一次。
可在周凯这里,五百就够了。
我忽然笑了。
“行。”
周凯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答应了。”
我说:“酒店、请帖、流程,我来安排。”
“你不用操心。”
他脸上终于有了笑。
“这才对嘛。”
“过去的事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你这边早点结束,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看我妈一眼。
我站在墓园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低头点开手机。
把那五百块转账收了。
不是因为我要这五百。
是因为我怕一个月以后,他忘了。
我得原原本本还给他。
2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婚房。
我去了我妈留下的老房子。
门一打开,屋里静得厉害。
厨房门后还挂着她的围裙,餐桌上放着她喝到一半的水杯。冰箱里还有她去世前一天买的排骨。
她早上给我发消息说:“周末回来,妈给你炖。”
可她没等到周末。
我站在冰箱前很久。
没有哭。
这几天眼泪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我只是关上冰箱,拿出电脑。
先查酒店。
周凯不是想办得风风光光吗?
那就办。
普通酒店我一个都没看。
我直接挑了市里最好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最大的宴会厅。
最多可以摆六十八桌。
我联系宴会经理,只说了一句话:“规格往高了做。”
经理很快发来方案。
每桌三千八百八十八。
舞台、灯光一万八。
摄影摄像一万二。
主持八千八。
入口鲜花、签到墙、寿桃台另外算。
如果增加寿星升降入场,再加九千九。
我一项项看过去。
然后回复:“可以。”
经理问:“林女士,桌数先暂定多少?”
“六十八桌。”
对方明显停了一下:“六十八桌全部确认吗?”
“确认。”
“那定金需要十二万。”
我看着那行字。
没犹豫。
“可以。”
当天晚上,我给周凯打电话。
“酒店我看好了。”
他声音明显高兴起来:“这么快?”
“嗯,市里最好的那家。”
“最大的厅,六十八桌。”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周凯问:“六十八桌是不是有点多?”
我笑了:“不是说要风风光光吗?”
“妈六十岁就一次。”
“老家亲戚、以前同事、朋友都叫上,免得到时候有人没请到,说你这个儿子舍不得给亲妈花钱。”
这句话明显戳中了他。
周凯马上说:“行,那就六十八桌。”
我问:“定金怎么办?”
他想都没想:“你先垫一下。”
果然。
哪怕是给自己亲妈办六十大寿。
他也没想过先动自己的钱。
我却没像以前一样跟他争。
只说:“好,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
我回了婚房一趟。
周凯有一张大额信用卡,平时放在书房抽屉里。
以前家里买电器、订机票,他嫌麻烦,都是让我刷,密码我也知道。
我拿出那张卡。
十二万。
一次刷清。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我把支付截图、酒店合同和刷卡小票全部存好。
我的钱,一分没动。
我妈留给我的二十万,更是一分没碰。
第二天,我开始订请帖。
不是电子邀请。
我专门找人做了烫金纸质请帖。
婆婆喜欢排场。
那就让她一个不少地请。
我甚至主动给她打电话:“妈,名单您重新整理一下,能想到的都叫上。”
婆婆听得特别高兴:“晚晚,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我笑着说:“不麻烦。”
“六十岁就一次。”
“既然办,就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婆婆被哄得满心欢喜。
当天晚上就在家族群里通知。
第二天又开始挨个给老同事打电话。
朋友圈更是一天一条。
“儿媳妇非要给我大办,我说简单点,她还不肯。”
底下全是别人羡慕她。
“有个好儿媳就是不一样。”
“六十八桌,这得花多少钱。”
“桂芬命真好,儿子孝顺,儿媳也孝顺。”
婆婆一条一条点赞。
还专门回复:“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孩子有这份心。”
我看着她朋友圈,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半个月。
我把戏演得比谁都认真。
菜单,我陪她挑。
舞台背景,我帮她换到最气派的一版。
她嫌普通入场不够隆重,我主动问酒店:“有没有更特别一点的?”
经理推荐升降舞台。
九千九。
婆婆嘴上说:“这也太贵了,要不算了。”
我马上劝她:“妈,您六十岁就这一次。”
她笑得嘴都合不拢。
周凯也彻底放心。
有一天晚上,他看着我突然说:“我还以为你妈那件事以后,你会跟我闹很久。”
我正在核对宾客名单。
头都没抬:“有什么好闹的?”
周凯笑了:“你能想开最好。”
“人得往前看。”
我嗯了一声。
又在名单上加了一个名字。
他不知道。
我越认真。
就说明我越清醒。
3
寿宴前一周。
婆婆把几个老姐妹叫到家里喝茶。
我下班回来时,一屋子人正在夸她。
“桂芬,你这个儿媳妇是真舍得。”
“六十八桌啊,我们单位以前领导退休都没这么大排场。”
婆婆坐在中间,嘴上还假装推辞:“都是孩子自己弄的,我都说了别花这么多。”
有人问:“这一场得三十多万吧?”
婆婆笑得眼睛都眯了:“差不多。”
又有人问:“晚晚给你办的?”
婆婆看了我一眼:“她懂事。”
我把水果放到桌上。
笑着说:“妈六十岁,当然得好好办。”
婆婆脸上的笑更深了。
等人走后。
周凯才把我拉进卧室。
“酒店后面还要多少?”
“十八万四。”
他皱了一下眉:“这么多?”
我看他:“不是你说不怕花钱吗?”
“我不是怕,就是觉得……”
我打断他:“现在请帖全发了,六百多人都知道你妈办六十八桌。”
“你不会现在想缩吧?”
周凯脸色立刻变了。
“当然不缩。”
“那不就行了。”
他松了口气,又问:“你妈那二十万还在吧?”
我看了他一眼。
“在。”
他马上笑了:“那就没问题。”
“先用一下,寿宴结束收了礼金,我再补你。”
我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只问:“你觉得能收多少?”
周凯想都没想:“六百多人,怎么也得三十万吧。”
“一家来三四个人,最少也包一千。”
“有些关系近的,两千三千都有。”
我点点头:“那挺好。”
“是啊。”
他笑得很轻松。
“所以办大一点没坏处。”
我没说话。
他不是给他妈办寿宴。
他是在拿别人的红包赌。
可他赌输了也不怕。
因为他认定我妈留下的二十万,会替他兜底。
晚上睡觉前。
周凯还搂着我说:“晚晚,这次辛苦你了。”
“等寿宴结束,我带你出去玩。”
我背对着他。
声音很轻:“好啊。”
他又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记仇的人。”
我闭上眼。
没有回答。
他错了。
我不是不记仇。
我是已经不准备跟他过了。
我妈下葬第二天,我就咨询过律师。
该保存的流水。
该整理的共同财产。
我一笔一笔都在处理。
这个月里。
我只是暂时没有拆穿。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
一个在我妈下葬时只舍得出五百块的人。
到了自己亲妈身上。
究竟能有多孝顺。
寿宴前一天。
我把行李收拾好了。
重要证件和我妈留下的银行卡,全放进一个小箱子里。
离婚协议也已经打印出来。
第二天早上。
我照常化妆。
穿了一条婆婆亲自挑的红裙子。
她看见以后特别满意:“今天你得站我旁边,多拍几张照片。”
我笑着说:“好。”
周凯更高兴。
他甚至主动替我拎包。
“今天忙完就轻松了。”
我点头。
“嗯。”
“忙完今天,就轻松了。”
他说的是寿宴。
我说的是婚姻。
4
上午九点。
宾客陆续到场。
酒店门口摆着两排鲜花。
巨大的签到墙上写着婆婆的名字。
烫金请帖摆在迎宾台旁边。
婆婆穿着定制红旗袍,手腕上戴着那只六万八的翡翠镯子,被几个老姐妹围着拍照。
她今天是真的风光。
看见谁都要说一句:“孩子非要折腾,我都说了简单过一下。”
可嘴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周凯也忙着招呼客人。
他逢人就说:“我妈六十岁,就一次,当然得好好办。”
我一直跟在旁边。
该笑就笑。
该敬茶就敬茶。
有人夸我孝顺。
我也不否认。
婆婆的几个朋友拉着我的手说:“桂芬真是有福气,儿子儿媳都这么舍得。”
我笑着说:“应该的。”
十点半。
六十八桌基本坐满。
十一点十八分。
音乐响起。
灯光暗下来。
婆婆踩着升降台,从舞台中央缓缓升起来。
全场掌声一片。
她穿着红旗袍站在灯光下。
八米长的大屏幕上,全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主持人拿着话筒高声说:
“今天,让我们共同祝福王桂芬女士六十华诞,福寿绵长!”
下面掌声越来越响。
婆婆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她朝我招手。
让我一起上台合影。
我走过去。
站在她身边。
摄影师按下快门。
婆婆小声对我说:“晚晚,妈今天真高兴。”
我笑了:“高兴就好。”
她握住我的手:“以后妈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她。
没有回答。
舞台流程结束。
大家落座。
婆婆还在兴奋地和亲戚敬酒。
十一点二十五分。
酒店经理走了过来。
“周先生,林女士。”
“后厨马上准备正式出菜。”
“麻烦先把剩余尾款结一下。”
周凯正跟几个朋友说话。
听见后,很自然地回头看我。
“晚晚,转吧。”
我端起水杯。
喝了一口。
然后抬头:“转什么?”
周凯愣住。
“尾款啊。”
“不是还有十八万四吗?”
我点点头:“对。”
“那你记得付。”
周凯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我付?”
“当然。”
我放下水杯。
“合同是你签的。”
“宴会是你妈的。”
“钱当然你付。”
他盯着我几秒。
声音压低:“林晚,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之前定金不都是你付的吗?”
我笑了。
“对。”
“忘了跟你说。”
“那十二万定金,刷的是你的信用卡。”
“账单应该快出来了。”
“记得一起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