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岁那年,我们搬了新家,但搬家师傅躲在床底没走。
第二天,120带走了昏死过去的妈妈。
我和爸爸日夜守在她身边,
可妈妈不允许我们靠近,只能靠镇静剂才能睡着。
搬家师傅被抓起来那天,
我以为妈妈终于好了,但她却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爸爸在法庭上打了那个男人,然后也被抓了起来。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搬家的时候,
妈妈把一瓶汽水放到我手里,笑得温柔:
“等主卧的床装好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顾不得喝最爱的汽水,
守在了主卧还没装好的床边,
这一世,
谁都别想再钻进来。
1
汽水瓶壁上的水珠渗出来,沾了我一手。
妈妈刚把它塞给我,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低头看着那瓶橘子汽水,橙黄色的液体里浮着细小的气泡,瓶盖还没拧开,
这是我前世最爱喝的,搬家那天,我抱着它坐在纸箱堆里,
看着三个男人进进出出,
觉得新家真大,真亮,真好。
直到那天晚上。
"曦曦?"
妈妈弯下腰,手背贴上我的额头,
"怎么不喝?是不是热傻了?"
我猛地抬头。
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泼进来,照得她头发泛着浅棕色的光。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果汁印
那是我喝汽水时,洒上去的。
就是今天。
就是现在。
主卧里传来电钻的嗡鸣,像某种昆虫在啃噬木头。
我越过妈妈的肩膀看去,三个男人正在里面组装那张新床。
灰衣服的在拧螺丝,戴帽子的在递工具,还有一个蹲在床边,左耳缺了一小块。
李飞。
我前世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法庭上。
他穿着囚服,左耳那道缺口被剃短的头发衬得格外刺眼。
爸爸从旁听席上冲上去,拳头砸在他脸上,血溅出来,
法警的哨子声尖利得像要刺穿我的耳膜。
然后爸爸也被按在地上。
他扭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的是
"曦曦闭眼"。
我没有闭眼。我
看着他被人拖走,像看着这个家最后一块地基被抽走。
"妈妈,"
我把汽水塞回她手里,瓶子上的水珠蹭湿了她掌心,
"我不喝。"
"怎么了?"
我没回答。
我拖过玄关处的一张塑料小板凳,走进主卧,把它放在床边,坐下。
板凳很矮,我的视线刚好到床沿。
李飞蹲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正在固定床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笑容憨厚得像村口修自行车的老师傅:
"妹妹,这儿有灰,去客厅玩好不好?"
我盯着他,没说话。
"曦曦?"
妈妈跟进来,有点不好意思,
"别在这捣乱,叔叔们干活呢。"
"我不捣乱,"我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我就看着。"
"看什么呢?"
"看床。"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床有什么好看的?"
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它崭新的床头,
看它底下黑漆漆的空间,
看后来把它卖掉时,
床板上那道她没注意到的、浅浅的划痕,
那是李飞藏在下面时,指甲抠出来的。
我攥紧板凳边缘,塑料硌着掌心:
"装好了,我要检查。"
李飞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继续拧螺丝,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妹妹检查什么呀?"
"检查床底。"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戴帽子的师傅笑了一声:
"这小孩,还挺有责任心。"
妈妈过来拉我:
"曦曦,别闹,去帮妈妈收拾客厅。"
李飞没说什么,好像不经意的问:
“孩子爸爸怎么没帮忙,要是爸爸在,妹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妈妈无意识的开口:
“加班呢,要晚点回来。”
我紧接着打断:
“妈妈,你记错了,爸爸马上就到家了。”
妈妈把我抱起来:
"曦曦想爸爸了对不对?我们去客厅好不好?"
我趴在她肩上,越过她的肩膀看李飞。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拧最后一颗螺丝。
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妈妈,"
我搂紧她的脖子,
"你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在上班呀。"
"现在就打。"
2
电话接通的时候,主卧里的电钻正好停下。
爸爸的声音带着办公室特有的嘈杂,背景里有键盘声和说话声:
"曦曦想爸爸了?"
"爸爸快回来。"
我抓着手机,指甲在塑料壳上刮出细小的声响,
"家里有坏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哪个坏人?"
我看向李飞。
他正把工具一件件收进帆布包,动作很慢。
他抬头,正好撞上我的视线,冲我笑了笑。
"那个耳朵缺一块的叔叔,"我说,"他一直看妈妈。"
妈妈想把手机拿回去,我死死抓着。
我对着话筒,把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他一直看阳台,看妈妈的衣服。他不许进去床底,但他一直想进去。"
爸爸沉默了很久。
"……爸爸现在就走。"
他说,声音沉得像浸了水,
"曦曦,你把电话给妈妈,然后你出来,到客厅去,不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妈妈接过手机,走到厨房。
我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别听孩子瞎说……就是怕生……"
但我没动,我坐在小板凳上,继续盯着李飞。
他开始装衣柜。
电钻声再次响起,刺耳得让人牙酸。
我数他的动作:拉开抽屉,检查铰链,弯腰拿螺丝,
每一个动作都正常得无可挑剔。
可我知道,前世他就是在这间卧室里,把一切都看清楚了。
床的位置,衣柜的深度,窗户的锁。
"妹妹,"
李飞突然开口,手里还拿着一颗螺丝,
"这衣柜门有点晃,我进去调一下铰链?"
我猛地站起来:
"不许进去!"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李飞愣了一下,随即笑:
"不进去,就站在门口调。"
"那也不让。"
妈妈走过来,蹲下来平视我。
她的眉头皱着,可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困惑——她从没见过我这样。
"曦曦,告诉妈妈,"
她握住我冰凉的手,
"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怕陌生人的。"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妈妈,我死过一次。
想说你之后会从阳台上跳下去,想说爸爸会在囚车里消失,
想说我在舅舅家住了很久,每天晚上都要检查床底,哪怕睡的是没有床腿的榻榻米。
可五岁的喉咙发不出这些声音。
它们太重了,会把这具小小的身体压垮。
我只能抓住她的手,一字一顿:
"我做梦了。梦见你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就剩曦曦一个人。"
妈妈的手僵了一下。
"我找不到妈妈,"
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塑料板凳上,"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
她把我抱进怀里。
我趴在她肩上,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李飞。
他正把最后一件工具收进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他抬头,目光和我的再次相撞。
这一次,他嘴角那点憨厚的弧度,没有到达眼底。
3
下午五点半,家具基本归位。
戴帽子的师傅先出来,提着工具箱。
灰衣服的跟在后面,扛着废纸箱。
李飞走在最后,在玄关处换鞋,弯腰时,余光扫向鞋柜上的抽屉,
那里放着三把新房备用钥匙。
我跑过去,挡在抽屉前面。
李飞直起身,手里拎着帆布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我:"妹妹,叔叔走了,这下不怕了吧?"
我仰头看他:
"你不许回来。"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让妈妈皱了皱眉。
他说:"行,不回来。"
三个人走进电梯。我跟到门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一,戴帽子的。
二,灰衣服的。
三,李飞站在最里面,电梯门映出他模糊的脸,左耳那道缺口像个月牙。
电梯数字往下降。15,14,13……最后停在一楼。
妈妈从后面抱住我:
"现在放心了?"
我没说话。
我跑回主卧,蹲下去,打开手机手电筒,一寸一寸照床底。
空的。
又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刚拆出来的衣服,没人。
窗帘后面,门背后,全部检查一遍。
妈妈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淡了。
"曦曦,"她蹲下来,"你那个梦里,是不是有人藏在我们家?"
我僵住。
"告诉妈妈,"她握住我冰凉的手,"妈妈在呢。"
"在床底,"我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有人藏床底。妈妈会哭,会流好多血。"
妈妈的手指瞬间冰凉。
她回头看向那张新床,床底黑漆漆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别怕,"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现在床底没有人。"
她给爸爸发了消息,说孩子吓着了,让他早点回。
然后我们一起检查了所有的窗户,锁好大门,挂上防盗链。
妈妈当着我的面拧了两下门锁,又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
"看,谁都进不来。"
我扑过去抱住她的腰。
"今天不洗澡。"
"搬了一天家,身上全是灰……"
"不要。"
妈妈无奈:
"那妈妈先洗,你在门口等?"
我摇头。
"……那我们一起洗。"
进浴室前,我又跑回主卧看了一眼。
床底依然是空的,只有那块黑色防尘布铺在最深处,像一片安静的沼泽。
晚上八点,爸爸发消息:
【堵车,再等我二十分钟。】
妈妈在客厅清出一块地方,铺上薄床垫。
我们谁也没回主卧,灯全开着。
"我们就在这等爸爸,"
妈妈抱着我躺下,"等他回来,我们曦曦就不怕了。"
我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空调风吹过客厅,窗帘轻轻动,厨房冰箱发出低低的嗡鸣。
新家太安静了。
然后,我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混在空气清新剂里,几乎察觉不到。
但我前世在舅舅家住了很久,舅舅抽烟,我知道这种味道——烟草的焦涩,混着一点汗味。
妈妈和爸爸都不抽烟。
三个搬家师傅里,只有李飞抽烟。
下午他在消防楼梯抽过一根,回来时,袖口就是这个味道。
可家里为什么会有烟味?
我猛地坐起来。
妈妈被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没回答。我穿上拖鞋,一步一步走向主卧。
门是关着的,我记得很清楚,拿枕头出来时,母亲顺手带上了门。
可现在,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着灯。
我伸手,把灯打开。
床上空着,衣柜门关着,窗户也关着。我慢慢蹲下,手电筒的光照进床底——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快哭了。难道真是自己记错了?
妈妈走过来:"是不是又害怕了?爸爸马上就……"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我正盯着床底最深处那块黑色防尘布。
布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被风吹过。
可床底根本没有风。
下一秒,黑布又鼓起来一点。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4.
我没有尖叫。
前世无数次噩梦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当猎物发现捕食者时,第一声尖叫往往会招来扑杀。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渗进嘴里,手脚却像浸在冰水里,连指尖都是麻的。
妈妈还在我身后,顺着我的目光往床底看:
"曦曦,你在看什……"
"妈妈,"我猛地抱住她的腿,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可以伪装成无理取闹的尖利,
"我要尿尿!"
妈妈一愣:
"厕所就在外面。"
"你抱我!"
"曦曦,你都五岁了……"
"抱我!"我突然拔高声音,眼泪涌出来,但我不是撒娇,我是真的在发抖,
"妈妈抱我!现在!"
妈妈
低头,看见我的脸。
惨白,瞳孔放大,嘴唇在颤。
那不是闹脾气的表情,那是恐惧到极点的表情。
她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我抱起来。
我搂紧她的脖子,指甲掐进她后颈的皮肉里:
"去外面厕所,别在主卧。"
妈妈脚步停了一瞬,随后抱着我走向客卫。
门一关,我立刻跳下来,反锁,又把旁边装脏衣服的塑料桶拖过来抵在门后。
"怎么了?"妈妈蹲下来,握住我的肩。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床底有人。"
妈妈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你看见了?"
"布在动,"
我抓住妈妈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妈妈,有人在呼吸,我看见了。"
妈妈的身体僵了几秒。
她看向卫生间的门。
那是一扇廉价的复合板门,门锁是单舌的,用力一撞就开。
如果床底真的有人……
她拿起手机,拨了110,把声音压得极低:
"您好,我家里可能藏了一个陌生男人。我和五岁女儿现在锁在卫生间。地址是……"
挂断电话,她又给爸爸发定位。
【别进家。】
【报警。】
【屋里有人。】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外面传来很轻的一声——
咚。
像膝盖撞到了床板。
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妈妈把我拉进怀里,用身体挡住我。
又是一声。咚。
接着,主卧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布料擦过地板,金属轻轻磕碰,有人正从床底爬出来。
妈妈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贴在我耳边,咚咚咚,咚咚咚。
脚步声响了。
很慢,从主卧出来,经过客厅,踩过我们刚才铺床垫的地方。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们的神经上。
最后,脚步声停在卫生间门外。
门把手,缓缓压了下去。
咔哒。
门锁挡住了。
外面的人没用力,只是轻轻转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玩。
妈妈把我护在身后,手在洗手台上摸索,最后抓住金属花洒。
门外终于传来声音:
"许姐?"
我的胃绞成一团。
李飞。
就是他。
"许姐,是我。"那声音带着笑,像是邻居来借酱油,
"我手机好像落你们家了,回来找。
敲门没人应,门也没关好,我就进来了。"
妈妈一声不出。
她看着卫生间的门,我们从来没有出去过。
李飞在撒谎。
"许姐?你开门,我拿了手机就走。"
妈妈握着手机,轻声问:
"你手机在哪里?"
外面停了两秒。
"床底。"
妈妈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李飞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门外彻底安静。
我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角。
下一秒,门把手突然狠狠往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