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孕三十四周的女人异常见红,肚子也开始一阵阵发紧。
她丈夫却拦在产科急诊门口问我:“沈医生,我表弟今天结婚,我们家随了2888,四个人都去才吃得回来,她能不能先把席吃完再回来?”
病床上的苏婉疼得脸色发白,周启明却还在认真算:“酒店一桌八千八,澳龙、鲍鱼、海参都有,她少去一个,不就白亏一份?”
上一世,我把苏婉拦下来了。
住院三天,母子平安,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出院结账那天,周启明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就知道她根本没事!四千八买一堆废纸报告,你良心让狗吃了?”
他在医院大厅闹了两个小时,又把我的姓名、照片和工牌发到网上,到处宣扬我是骗孕妇住院的黑心医生。
第三天,我去病房查房。
愤怒的家属混在人群里冲出来,一刀捅进了我的腹部。
血从白大褂底下漫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喊:“你活该!”
再睁眼,我又听见他说:“你到底给不给她开个没事证明?”
我把病历推到他面前:“可以,你先签字。”
1
周启明愣了一下:“签什么?”
我看向病床上的苏婉:“你妻子孕三十四周加五天,目前存在阴道出血和逐渐频繁的腹痛,我建议立即办理住院,继续检查和观察。”
“如果你们坚持离开去吃婚宴,就签拒绝继续诊疗的风险告知。”
周启明的脸立刻沉下来:“我就随口问你一句能不能晚点来,你搞得跟我犯了多大错一样,至于吗?”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问苏婉:“现在多久疼一次?”
她捂着肚子,额头已经冒出一点细汗。
“来的路上差不多十五分钟一次,现在好像快一点了。”
“出血量呢?”
“也比刚才多。”
我转头让护士把情况记下来,又对周启明说:“目前情况需要进一步明确原因,今天不能去参加婚宴。”
周启明皱起眉:“怎么就不能了?”
“因为出血和腹痛都有加重趋势,原因还没明确。孕晚期这种情况,最稳妥的办法是住院观察。”
“最稳妥?”他嗤了一声,“那不就是也可能没事?”
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已经带刺了。
病床上的苏婉轻轻吸了口气,又按住肚子。
我看着她,没再跟周启明争:“我的建议不变,住院。”
周启明把手机掏出来了,拇指悬在计算器上面:“住一天,床位、检查、药,全算上大概要多少?”
护士报了个大致范围。
周启明听完就笑了,那种又冷又短的笑。
“我就知道。”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怀孕到现在,哪回来医院不是这个查那个查?抽血、B超、胎监,哪回不是一摞单子?”
“今天就见了点红,肚子抽了两下,你张嘴就是住院、检查、观察。说到底,不就是想让我们多花钱?”
苏婉伸手拉了拉他袖子:“启明,你少说两句。”
他把手抽回来:“我哪句说错了?”
“今天婚宴已经随出去2888,她要是再住院,一边礼金吃不回来,一边医院还要花钱,两头亏。”
苏婉的脸色明显变了,低声说:“要不你跟妈去吧,我留下。”
“你留下?”周启明眉头一拧,“红包是咱俩一起出的,你不去,不就少一个人吃?”
“妈早上还在算呢,今天这桌八千八,澳龙鲍鱼海参都有,咱家四个人去刚好回本——你少一个,不就白亏一份?”
苏婉忍了忍腹痛:“我现在肚子不舒服。”
“疼一下又不代表马上生。”
周启明看了眼时间:“才十点二十,酒店就在医院后面,五分钟车程。”
“我们过去吃点东西,最多一个小时,真不舒服再回来,能耽误什么?”
我看着他。
上一世,到这儿我就急了。
我追着他解释孕期出血意味着什么,又反复劝苏婉别拿自己和孩子冒险。
周启明当着一走廊人的面骂我:“你是不是巴不得她住院,好多开检查多拿钱?”
后来我还是把苏婉劝住了。
三天里,她的情况逐渐稳定,最终母子平安。
我以为自己做对了。
可在周启明眼里,母子平安反而证明我从头到尾都在吓唬他们。
他拿着账单在病区大骂:“不是说危险吗?危险在哪儿?”
“我老婆吃得下睡得着,孩子也好好的,你们就是拿最坏结果吓孕妇,好让她们住院送钱!”
最后,被捅了一刀子。
这一世,我不会再拿别人的平安,换自己的命。
2
这时,苏婉手机响了,她婆婆打来的。
电话刚接通,那边就问:“怎么还没过来?冷盘都摆桌了。”
苏婉压低声音:“妈,医生让我住院,我还在出血,刚才肚子也疼。”
那边吵闹声不停,婆婆不以为然地说:“谁怀孕后期不疼?我怀启明的时候,临生前一天还去菜市场买菜。”
“再说今天你表弟这一桌八千八,咱家随了2888,你们两个再不来,这钱不是白送了?”
周启明立刻附和:“我也是这么说。”
婆婆像找到同盟,声音更大了:“你们赶紧过来,你表姨都发照片了,澳龙、鲍鱼都摆上了,咱家四个人,怎么也得把礼钱吃回来。”
我示意苏婉把手机递给我:“阿姨,我是接诊医生。”
“苏婉目前孕三十四周加五天,存在阴道出血和持续腹痛,我明确建议她立即住院,继续检查。”
婆婆的第一反应却是问:“那你能保证她一定会出事吗?”
“没人会拿患者安全跟你赌这个保证。”
“那不就是也可能没事?”她像抓住了把柄,“婉婉,你听见了吧,医生都不能保证有事。”
我直接纠正她:“风险无法预测,不代表适合离院。”
婆婆已经不耐烦了:“哎哟,医生都这样,把最严重的先说一遍,出了事自己没责任嘛,我们懂。婉婉,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真疼得受不了再去医院,快点啊。”
电话挂断。
苏婉看了眼周启明,小声问我:“沈医生,要不我就去坐一会儿?”
我看着她:“我的建议不变,现在住院。”
周启明冷笑一声:“什么住院不住院的,一个小时能出什么事?我们自己走。”
我拦住他:“离开可以,先签字。”
周启明嗤了一声:“你们医院都一个套路,先把人吓住院,病人不肯住,就逼着签一堆破纸,好让人害怕。”
“告诉你,我还真就不吃这套!”
我没再说话,伸手按下诊室沟通录音的保存键。
告知书放到桌上时,周启明的脸彻底拉下来了:“果然来了。”
我没理他,逐条对苏婉说明:“你目前存在孕期出血和腹痛,具体原因尚未明确。”
“如果坚持离院,期间可能出现出血增加、腹痛加重、胎儿情况变化等风险,严重时需要紧急救治,我的医疗建议是立即住院。”
我看向苏婉:“听清楚了吗?”
她脸色发白:“听清楚了。”
“还要走吗?”
苏婉犹豫:“要不我……”
周启明直接把笔塞到她手里:“签吧,医生哪次不把最坏情况全写一遍?真有她说得那么吓人,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苏婉没动,他又催了一句:“2888都送出去了,妈还等着我们,快点。”
苏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签下了名字。
周启明紧接着在家属栏签字。
我让护士把时间写清楚:10点39分。
“苏婉,你确定拒绝住院?”
她低声说:“确定。”
我又看向周启明:“相关风险你已经听清,仍然支持她离院?”
他不耐烦地点头:“听清了,我们自己的决定,行了吧?”
“行。”我收起告知书,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苏婉突然停住,她弯下腰,手紧紧按住肚子。
3
三十多秒后,她嘴唇都白了一层。
秉着职业道德,我最后告知了一遍:“现在留下,还来得及。”
周启明已经彻底烦了:“刚签完字你又来,孕妇肚子疼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吃完就回来。”
他说完,扶着苏婉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还丢下一句:“沈医生,等我们吃完回来,再给你送钱。”
我低下头,在病历上补了一行:【10:42,患者离开诊室前再次出现腹痛,已再次建议住院,患者本人及家属仍拒绝。】
护士在旁边签字。
小护士憋了半天:“沈医生,他老婆都疼成这样了,他真就为了2888去吃饭?”
我合上病历:“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继续工作。”
上午11:20,护士按照流程给苏婉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背景里全是婚礼音乐和说笑声:“苏女士,现在还有出血吗?”
苏婉声音很轻:“还有。”
“腹痛呢?”
“比刚才频繁一点。”
我接过电话:“多久疼一次?”
“大概七八分钟。”
“现在马上回来。”
苏婉沉默了几秒:“沈医生,我们才刚坐下。”
我还没说话,手机已经到了周启明手里:“沈医生,都说了没事,你在这急什么?”
“你妻子已经七八分钟疼一次,还在出血,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就立即回来。”
他的语气明显烦躁:“她自己都没说疼得受不了,2888都送出去了,至少得把该吃的吃了。”
我打开工作电话录音:
“周启明,我现在再次明确告知,苏婉孕三十四周加五天,仍有出血,腹痛已经明显频繁。”
“请立即停止参加婚宴,返回医院。如果症状继续加重,直接拨打120。”
他沉默两秒:“知道了。”
“现在回来吗?”
他忽然火了:“你非得让我说这种话干什么?方便以后推责任?”
我平静地回答:“那你可以现在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启明冷冷开口:“澳龙刚上,我们吃两口就走。”
电话直接挂断,护士气得眼睛都瞪大了:“他妻子七八分钟疼一次,他还等龙虾?”
我没回答,因为十九分钟后,急救中心的协同电话打进来了。
医院后面的婚宴酒店,有孕妇大量出血。
11:59,救护车冲进产科急诊。
苏婉被推下来时,浅色裙子从腰以下已经被血浸透大片。
她整张脸白得吓人,嘴唇不停发抖,周启明跟在后面,西装袖口全是血,手里还拎着酒店发的红色伴手礼袋。
她婆婆也跟来了,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沈医生,她怎么突然流这么多血?”
我没回答:“推抢救室。”
整个科室迅速忙起来。
监护、建立通道、抽血、检查、通知上级医生、联系手术室。
苏婉疼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床栏:“沈医生,孩子会不会有事?”
“先配合我们,该做的我们都会做。”
她上午听没听劝,是另外一回事,现在她躺在我的抢救床上,我依旧会尽全力救她。
很快,主任做出紧急处理决定。
苏婉被推进去之前,忽然看向周启明:“我刚才就说想走。”
周启明脸一僵,婆婆立刻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医生也没有说会这么严重!”
4
两个多小时后,苏婉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孩子提前出生,被送进新生儿科继续治疗。
周启明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婆婆哭了一阵。
听护士说孩子还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她马上追问:“早产儿住一天是不是特别贵?医保能报多少?”
护士让她去新生儿科咨询,她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得花多少钱啊……”
我站在不远处。
上一世,苏婉在医院平安住了三天,他们算的是“白花了多少钱”。
这一世,苏婉真出了事,他们还是在算钱。
只是这次的账更大。
下午三点。
我刚从病房出来,周启明就堵在了走廊。
他眼睛通红:“沈医生,你早上既然觉得我老婆危险,为什么还让她走了?”
我看着他:“我没让她走。”
“可她就是从你这里走的!”
“因为你们明确拒绝住院。”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她是孕妇!”
“她不懂,我们也不懂!你是医生,你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把人拦下来?”
周围不少家属开始往这边看,我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可笑。
上一世,我把人拦下来了,他说我为了钱故意吓唬病人。
这一世,我把风险说清,让他们自己决定,他又问我为什么没拦住?
婆婆也快步走过来,眼睛哭得通红,开口却利索得很:“就是!你早上要是直接说会变成这样,我们一家人疯了吗,还会带她去吃席?”
我问她:“上午电话里,我有没有说苏婉需要住院?”
她顿了一下:“你是说了,可你没说会这么严重!”
周启明马上接上:“对!你们医生整天说可能这个可能那个,普通人哪知道哪个是真的?”
“你要是真觉得会出大事,就该说得让我们不敢走!”
有人已经拿出手机拍了。
熟悉的人群,熟悉的镜头,熟悉的指责。
只是这次,我有准备了。
我看着周启明:“所以你的意思是,医生明确建议住院,你拒绝。”
“风险告知签了,你还是拒绝。”
“电话再次叫你回来,你为了等澳龙继续拒绝。”
“现在出了事,责任还是医生的?”
周启明脸色一变,随即红着眼吼:“你少跟我玩文字游戏!我老婆孩子现在全躺在里面!你们医院必须给一个说法!”
婆婆也开始哭:“我儿媳妇才三十岁!孩子才三十四周!以后真留下什么问题,我们一家怎么办?”
走廊里的议论声渐渐多起来。
“早上真来看过?”
“都出血了还能走?”
“医院是不是也有责任?”
周启明像终于找回了底气,他抬手指着我:“就是她,她早上根本没把危险讲清楚!要是说清楚,我们绝不会走!”
我看着他:“周启明,你确定?”
他咬死:“我确定。”
我点点头:“好,去医患沟通室,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等会儿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下一秒冷笑:“去就去,别以为你们医院人多就能欺负人。”
婆婆擦着眼泪:“我们也不想闹,该谁的责任谁承担,我儿媳妇和孩子后面的治疗费,医院总得负责吧?”
她停了一下,终于说出了我上一世最熟悉的话。
“还有赔偿,这件事没有三百万解决不了。”
这一家人,无论结果是哪一种,他们都不打算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只可惜,这一次,他们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