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课桌上的口水渍还没干,同桌又推了我一把:
"发什么愣?校门口呢!"
我抓起书包往外跑。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像某种倒带的记忆。
前世我走出这扇门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生日蛋糕,
以为新妈妈会给我做红烧排骨。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妈妈站在车旁,夕阳把她的白裙子照成暖黄色。
她冲我招手,笑得很轻。
她身边站着程叔叔,手里拎着我的书包。
"小满,"他弯下腰,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想摸我的头,"生日快乐。"
我后退了半步。
那只手在太平间门口整理过袖口,袖扣是银色的,反光刺得我眼睛疼。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打圆场:
"孩子怕生。"
程叔叔的笑纹很深,像刻上去的:
"正常,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车上,他开车,妈妈坐副驾,我坐后排。
空调开得很低,我盯着妈妈的后颈——那里缠着一条淡粉色的丝巾,系的是死结,勒得她皮肤微微发红。
前世,这条丝巾是结婚一个月后出现的。
我不懂,以为妈妈只是爱美,
从来不知道丝巾下面掩藏着怎么样的伤口。
到家时,他的行李箱已经立在主卧门口。
深棕色,金属拉杆,轮子在地砖上碾出细小的声响。
"主卧我让出来,"程叔叔说,"我睡次卧,慢慢来,不着急。"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妈妈肩上搭了一下。
妈妈缩了缩脖子,丝巾的边缘跟着动了一下。
晚饭是他做的。
红烧排骨,清炒虾仁,番茄蛋汤。
前世妈妈最爱那道排骨,但今天她只夹了一小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合口味?"
程叔叔问。
"好吃,"妈妈笑,"就是有点累了。"
我端起橙汁,手一歪,橙黄色的液体泼在妈妈胸前,刚好浸湿那片丝巾。
"小满!"妈妈站起来。
"对不起,"我跳下椅子,"妈妈去换吧,湿了好难受。"
她犹豫了一下,走向卫生间。
我跟进去,反手带上门。
她摘下丝巾,用湿巾擦胸前的水渍。
卫生间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得她锁骨上方一片青紫格外刺眼——那是一圈指痕,像被人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掐过,已经发青,边缘泛着紫。
我仰头看她:
"谁掐的?"
她手一抖,丝巾掉进洗手池:
"没……蚊子咬的,妈妈抓狠了。"
"蚊子咬的不会两边对称。"
妈妈猛地捂住脖子,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
"小满,程叔叔是好人,他对你很好,对不对?"
我没回答。
好人不会在结婚第一个月就在新娘脖子上留下指痕。
"今晚我想和妈妈睡。"
我说。
她张了张嘴,门外传来程叔叔的敲门声,很轻,三下:
"需要帮忙吗?"
"不用!"妈妈迅速系好丝巾,声音发尖,"孩子闹呢,马上出来。"
那晚我睡在主卧大床正中间,妈妈左边,程叔叔右边。
我背对着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长,很稳,像某种大型动物在黑暗中打量猎物。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2
第二天早上,我借故要查生字,拿了妈妈给我备用的旧手机。
微信置顶是小舅舅。
我发了条语音:
"舅舅,程叔叔掐妈妈脖子,你快来。别打电话,别让他知道。"
小舅舅今年二十二岁,刚毕业,住城东,骑摩托车过来只要二十分钟。
他秒回:"等着。"
一小时后,门铃响了。
小舅舅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额头上全是汗,T恤领口湿了一片。
程叔叔开门,愣了半秒,随即笑开:
"阿辰来了?快进来,吃早饭没?"
"路过,"小舅舅越过他看我,"看看我姐。"
早餐桌上,程叔叔给小舅舅倒牛奶,说"你姐姐嫁给我,你放一百个心"。
小舅舅盯着妈妈脖子上的丝巾:
"姐,这丝巾挺好看,大夏天不热?"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瓷勺碰在碗边,叮的一声。
"我送的,"程叔叔笑着接话,"她皮肤嫩,吹空调怕着凉。"
饭后妈妈去洗碗。小舅舅把我拉进阳台,蹲下来:
"真的?"
我点头,把昨晚那圈青紫色的指痕描述给他听,包括它的形状,位置,还有妈妈撒谎时的眼神。
小舅舅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这时程叔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小舅舅立刻松开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阿辰晚上住这吧,"程叔叔说,"沙发够大,咱们喝两杯。"
小舅舅说:"好。"
晚上,我睡在妈妈这边,小舅舅在客厅沙发。
我给了他一把我的玩具手电,让他开着。
半夜,我口渴,赤脚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没开,小舅舅的沙发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听见主卧里有声音。
不是争吵,是布料摩擦和压抑的呜咽,像有人被捂住了嘴。
我趴下去,从门缝往里面看——
程叔叔背对门,正掐着妈妈的脖子,把她抵在衣柜的镜面上。
妈妈的脚尖离地,手指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在上面留下几道白痕。
"你弟弟为什么来?"程叔叔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情话,"你跟他说了什么?"
妈妈摇头,眼泪流下来,滑进丝巾里。
我想推门,身后一只手突然捂住我的嘴。
是小舅舅。他把我抱起来,退到沙发边,浑身都在抖。
他把我放下,转身就要冲向主卧。
我死死抱住他的腿,摇头,用口型说:
"现在进去,他会说是夫妻吵架。妈妈不会承认的。"
小舅舅僵住了。他低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主卧里传来妈妈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是程叔叔温柔的低语:
"乖,睡吧。"
灯灭了。
小舅舅坐在沙发上,把我抱进怀里。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我头顶,一滴,两滴。
那是眼泪。
3
第二天一早,程叔叔说要去邻市出差两天,参加医疗器械展会。
他站在玄关,给妈妈整理丝巾,手指在颈侧停留了三秒。
妈妈僵着没动,像被蛇盯住的鸟。
"照顾好自己,"他说,"还有孩子。"
门关上。妈妈腿一软,扶着鞋柜蹲下去,大口喘气。
小舅舅从沙发上站起来:
"姐,离婚。现在,马上。"
妈妈摇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我们才结婚几个月……也许是我做错了什么,也许我哪里让他不高兴……"
"你没错,"我说,"坏人才有错。"
妈妈抬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
上午,小舅舅检查了整个房子。
他在楼梯口停了很久,晃了晃木质扶手。
"这扶手,"他脸色变了,"螺丝松了。"
他蹲下去看,发现固定扶手的膨胀螺丝被人为拧松了,只剩最后一丝连着,用力一靠就会脱落。
"姐,"他声音发紧,"你平时走这吗?"
妈妈点头:"这是去卫生间的近路……"
小舅舅把螺丝拧紧,又用红笔在扶手上画了个记号。
然后他检查了所有窗户的锁,厨房的刀架,还有阳台的护栏。
下午,妈妈带我去超市买日用品。
回来时,我发现玄关多了一双皮鞋,鞋尖朝内,摆得整整齐齐。
程叔叔坐在沙发上,笑着说:
"展会取消了,我想你们。"
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粉色的,上面印着草莓图案:
"小满,给你补个生日蛋糕。"
我看着那个盒子,和前世太平间门口他手里那包纸巾一样刺眼。
"我不吃。"我说。
程叔叔的笑容没变,但眼角抽了一下:
"那妈妈吃。"
妈妈接过蛋糕,手指在发抖。
晚上,小舅舅想留下。
程叔叔说:
"阿辰也累了,今晚回去休息吧,我回来了,有我呢。"
小舅舅不肯。
但妈妈劝他:"你工作也忙,别耽误了,明天再来。"
小舅舅看向我。我说:
"舅舅明天一早来。"
他明白了。
他摸摸我的头,拿起背包:
"我明天一早来。"
门关上。
程叔叔反锁了两道锁,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拉好所有窗帘。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4
晚上十一点,我听见妈妈起床上厕所。
水声响起,又停下。
我赤脚贴在门边,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卫生间出来,然后停住。
"怎么不睡?"程叔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睡不着。"
"那我们聊聊。"他的脚步声,然后是楼梯方向的动静,"关于你的保险,受益人写了我,你知道吧?"
妈妈没说话。
"还有这套房子,"他说,
"婚前财产,但如果我们共同还贷超过两年,离婚时我要分走一半。我算过了,不划算。"
"你想干什么?"妈妈的声音尖利起来。
"别紧张,"他说,
"我只是想,如果你现在不小心摔下去,一切就简单多了。”
“孩子太小,法官不会采信她的话。你明白吗?"
我冲出去。
楼梯口,程叔叔的手正搭在妈妈背上。
妈妈站在楼梯边缘,脸色惨白,脚跟悬空。
"妈妈!"
程叔叔转头,笑了一下:
"小满,回去睡觉。"
他推了妈妈一把。
妈妈向后倒去,我冲过去抱住她的腰,两人一起摔在楼梯转角的平台。
我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妈妈爬起来,抱起我,冲向我的卧室。
程叔叔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
咔,咔,咔。
妈妈反锁门,把我放下。
她的脚踝在流血,睡裙膝盖处擦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
我抓起她床头柜上的手机,拨110,又拨小舅舅。
程叔叔撞门。砰!
"开门!"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稳重的程叔叔,像某种东西撕破了人皮:
"你们想死吗!"
妈妈把我护在身后,抓起桌上的陶瓷台灯。
门板裂开一道缝,他的手伸进来,手指扭曲着,去够锁扣。
妈妈用台灯狠狠砸下去,陶瓷碎裂的声音,他闷哼一声,缩了回去。
"小杂种,"他说,"和你妈一样不听话。"
撞门声更剧烈。梳妆台在地板上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冲着窗户喊救命。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
小舅舅根本就没走,他在楼下守着。
但单元门是门禁,他上不来。
程叔叔听见我喊,撞得更狠。
门终于开了。
他站在门口,逆光里他的脸像太平间门口那样平。
右手背被陶瓷碎片划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
"没关系,"他说,"很快。"
他朝我们走来。
妈妈把我推到阳台方向,自己挡在前面。
我手里握着一块碎瓷片,对着他,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他笑了,一把抓住妈妈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妈妈闷哼一声,软下去。
他转向我,弯腰把我提起来。
我挣扎着,踢他的肚子,咬他的手腕。
他把我提到阳台护栏上。
十五楼的风灌进来,和前世一样冷,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挣扎着,看见他嘴角终于扬起来——
那是我在太平间门口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笑。
"意外,"他说,
"母女争执,孩子失足,妈妈去拉,一起掉下去。很合理。"
他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