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姑姑回头看我,有些好笑:
“琪琪,程叔叔说找到了你爸妈以前留下的东西,我去拿一下。”
“他骗你的。”
“怎么骗了?他刚才打电话说收拾旧物翻出来的,还拍了照片发给我看。”
姑姑掏出手机,屏幕上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个掉了漆的木盒子,盖子半开,
里面确实像装着什么旧物件。
但我看见了那个木盒子的角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爸爸的遗物里从来没有这个盒子。
“姑姑,”我把粥碗推开,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在凉地板上,
“你别去。你让他送过来,或者放门卫那儿。”
“琪琪,人家好心送回来……”
“他不好心!”
我声音尖起来,把姑姑吓了一跳,
“他是坏人!他打了你那么多次你忘了吗?”
姑姑愣住。她放下手机,蹲下来平视我:
“琪琪,程叔叔是跟姑姑吵过架,但他说了那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推,露出她小臂上那道淡青色的旧印子,
已经变成浅浅的黄褐了,但轮廓还在,
“这是他自己说误会能消掉的吗?”
姑姑的手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道淤痕,很久没说话。
门外又传来程旭的声音,这次带了一点不耐烦:
“苏瑾?你人呢?我等你半天了。”
“姑姑,”我压低了声音,
“你信我一次,就一次。你下去,他会打你。会把你往墙上撞。”
姑姑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我搂进怀里,手臂有点抖。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对外面说:
“程旭,东西你放门卫那儿吧,我晚点去拿。”
“放门卫丢了怎么办?这东西对你挺重要的吧?你下来拿一下,就两分钟。”
“我现在不方便,孩子刚醒。”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程旭的语气变了,那种粘腻的笑意没了:
“苏瑾,你是不是在躲我?”
“不是,我……”
“你下来。”他的声音压低了,从门缝里渗进来,像一根锈钉子,“你下来拿完东西,我以后不来找你。”
姑姑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她没拧,就那么握着。
我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姑姑,别开。”
她低头看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下去了,就见不到琪琪了。”
姑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松开把手,退后一步,把防盗链挂上了。
那根小铁链穿过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咔嗒一声扣紧了。
门外程旭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苏瑾?”
姑姑没回答。她靠在门板上,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我。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往下走,越来越远。
我趴到猫眼上看,程旭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就是照片上那个木盒子。
他没有把东西放门口。
他拎着下楼了。
姑姑从门板上滑下来,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
“琪琪,”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他是骗人的?”
“我看见盒子上的血了,”我说,“不是爸爸的东西。”
姑姑抬起头看我。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孩子。
“琪琪,”她轻轻说,“你变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心跳在我耳朵边,很急,像擂鼓。
“姑姑,”我说,“我没变。我就是不想你走。”
那天下午姑姑给程旭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放门卫,我明天去拿。”
程旭回了一个字:“行。”
但晚上九点,我趴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楼下路灯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电动车,一个男人坐在车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他走了,又回来了。
2
那天晚上,姑姑把阳台的门锁了,把窗户关了,连卫生间那道透气的小窗都拿胶带贴了两道。
她没问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只是收拾完屋子,把我抱到床上,坐在旁边拍我睡觉。
她的手掌暖烘烘的,一下一下拍在我后背上。
但我没睡着。
我闭着眼,耳朵竖着听。
外面有风,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总有各种声音——楼下小孩哭、楼上电视响、隔壁炒菜滋啦滋啦的。
可那些声音里,我听见了不一样的。
有人在上楼。
步子很轻,故意压着脚掌着地的那种,一步一停。
到七楼之后停了很久,我听见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然后是一小段安静的、若有若无的烟味从门缝底下飘进来。
我睁开眼。
姑姑已经坐起来了,她在黑暗中盯着门的方向。
“姑姑,”我压低声音,“有人在外面。”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往怀里揽了一下。
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变快了,但她的手很稳,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三个键但没按拨出。
门缝底下那股烟味散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下去的。
姑姑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轻轻松了口气。
她下床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空空的,声控灯已经灭了。
但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了。
门底下那一小片地面上,有几点灰白色的烟灰,散落在门垫边缘。
她蹲下,用手指捻了一下那片烟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程旭,”她说,“他抽的那个牌子,一股苦味。”
她把烟灰擦掉,站起来把防盗链又拧紧了一圈。
然后她回头看躺在床上缩成一团的我,走过来,把我连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今晚跟姑姑睡大床。”
我们俩缩在她那张一米七的小床上,她搂着我,我搂着她。
枕头上有她的洗发水味,窗户关得很严,房间闷得像罐头,但我不嫌热。
“琪琪,”她在黑暗里小声说,
“你爸留下了一块儿表,程旭拿走的时候,表盖被他弄坏了。”
“我知道。”
“那是我哥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的声音有点哽,“我怕他真把东西弄丢了。”
“姑姑,”我翻了个身面对她,“表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你活着才重要。”
黑暗里她没回答,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收紧了,搂在我背上的力气重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姑姑下楼丢垃圾,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
“琪琪,”她把纸条给我看,“门口的牛奶箱里发现的。”
纸条上就一行字,圆珠笔写的:
【东西我带走了,你真不要就算了。】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纸背都起了凸痕。
“我没跟他说过牛奶箱。”姑姑的声音很轻,“他什么时候放的?”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一定来过,趁我们睡着的时候,或者趁早晨姑姑还没醒的时候,
他蹲在门外,把纸条塞进了牛奶箱。
那天上午姑姑没出门。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等着什么。
十点,手机亮了。一条消息:【你下来,我在楼下。】
姑姑没回。
又一条:
【那表你真的不要了?】
姑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次。
最后她放下手机,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里面一个蓝色丝绒小盒子拿了出来。
她打开盒盖,里面空空的。
但盒底有一圈压痕,是那块表留下的。
“其实我知道,”她轻声说,“那块表他可能已经扔了。但我总想着,万一呢。”
我走过去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
“万一也不要了,”我说,
“姑姑,你想想,你下去了,程旭把东西还给你,然后呢?他就这么走了?他一个电话打了两个月都打不通,突然就良心发现了?”
姑姑看着我。她没反驳。
楼下传来电动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的,越来越远。
姑姑跑到阳台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表情松了一点:
“他走了。”
但我没松气。
因为我知道,程旭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我爬到沙发上,把客厅的防盗链又检查了一遍。
链子是姑姑后来找人装的,是新换的,很粗。
但我不知道程旭这一次会用什么办法。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蹦下沙发跑到门口,踮脚从猫眼里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炸鸡店logo的纸袋,上面还贴着小票。
“外卖!”他喊了一声,嗓门刻意压粗了,“苏女士的外卖!”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
“我没点外卖啊。”
“可能别人帮您点的吧?单子上写的就是您家地址,七楼。”
我盯着猫眼里那张脸。
帽檐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角,那一点弧度让我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程旭。
3
我放下脚尖,退了两步,跑回厨房拉住姑姑的手。
“姑姑,别开。”
“怎么了?”
“外面是程旭。他穿外卖衣服,戴帽子。”
姑姑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快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猛地退回来。
“他……”
“他没走。”我压低声音,“他换了个办法。”
门外又敲了两下:
“苏女士?外卖放门口了啊?还是您出来拿一下?”
程旭还在装。
但他的声音不再压着了,变回了本来的腔调,每个字都带着那种熟悉的、黏腻的笑。
“苏瑾,我知道你在家。你不出来我就把东西放门口,你总得开门拿的。”
姑姑拉着我退进卧室,轻轻把卧室门带上,没锁。
她把我塞进衣柜里,衣柜不大,里面挂着她的几件外套和裙子,布料蹭在我脸上,痒痒的。
“琪琪,”她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别出声。”
然后她自己也挤了进来,把柜门虚掩上。
柜门是老式推拉的,中间留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卧室门和外面客厅的一半。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姑姑浑身一颤。
她没给过程旭钥匙,但他有。
锁芯转了一下。两下。
防盗链绷直了,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卡住了门。
外面停了停,然后用力推了一下。
整扇门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
“苏瑾,你把链子摘了,东西我给你,我保证不进来。”
姑姑没出声。
她抱着我,一只手捂着我的嘴,掌心全是汗,
就连短信紧急报警的手指都在颤抖。
外面又推了一下,防盗链绷得咯咯响。
程旭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我听见金属撞击的声音,他在撬链子。
铁链一点一点从门框上脱落,螺丝被什么东西拧松了,一颗掉在地板上,叮的一声脆响。
姑姑的手指掐进我胳膊里。我疼,但没出声。
门开了。
程旭走进来,穿着一身外卖黄,帽子摘了扔在鞋柜上,手里拎着那个炸鸡纸袋。他把纸袋丢在茶几上,东西滚出来,里面是一块石头。
他根本没带表。
“苏瑾,”他站在原地,环顾客厅,“出来吧,我看见你拖鞋在卧室门口了。”
姑姑的呼吸压得很轻很轻,我的胸口贴着她的,感觉到她的心在一下一下撞肋骨。
程旭往卧室走了两步。
他推开卧室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床上的被子是乱的,枕头掉在地上,衣柜门关着。
他看了一圈,目光停在衣柜上。
“你侄女也在里面吧?”
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温柔得让人发毛:
“琪琪,出来,叔叔给你带了糖。你上次没拿,这次草莓味。”
我没动。
姑姑把我往后拢了一下,她的后背贴着柜壁,凉冰冰的。
程旭走近了。
他的脚步声落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每一下都踩在我心脏上。
他停在衣柜门前,伸手搭在推拉门的把手上。
“苏瑾,”他说,“我数三下。你不出来,我就把柜门拉开。你要是吓着孩子,别怪我。”
他开始数。
“一。”
姑姑的呼吸停了。
“二。”
我攥紧了姑姑的手。
“三——”
他把柜门拉开了。
夕阳从卧室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笑着,门牙上沾了一点口红印。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