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满月的红鸡蛋还堆在盘子里,客人们刚走,家里飘着酒菜和奶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阿姨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啦的。
她系着我妈那条印着小花的围裙,背影敦实,胳膊上的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两个月前,妈妈从老家把她请来,说是远房亲戚,人老实,带过三个孩子。
她确实老实。来的第一天,就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我的辫子总是梳得整整齐齐,弟弟的尿布叠成方块。
爸爸给她加工资,她推辞了三次才收下,笑得眼睛眯成缝:
"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前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囡囡,过来。"李阿姨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身上有一股雪花膏混着葱花的味道。
她抱起摇篮里的弟弟,动作熟稔地晃了晃,
"你妈妈累了一个月了,今晚阿姨带小宝睡,让她好好歇一歇,好不好?"
弟弟在她怀里咂了咂嘴,睡得很香。
妈妈正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闻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感激:
"李姐,那多不好意思,你白天也忙一天了。"
"这有啥,我乐意带孩子。"
李阿姨笑着看我,"囡囡最乖了,是不是?"
前世的我,六岁,正是喜欢被人夸的年纪。
我使劲点头,还主动把自己的小枕头抱进她房间:
"阿姨,弟弟跟我睡也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像死猪。
"不好。"
我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阿姨愣了一下,妈妈也睁开了眼。
"囡囡?"妈妈皱眉,"阿姨是帮我们,不许没礼貌。"
我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她踹我那一脚,肋骨断裂的声音,我现在还记得。
"我就要弟弟跟我睡。"
我冲过去,抱住李阿姨的胳膊死死箍住,
"我要跟弟弟睡!我要跟妈妈睡!我们四个一起睡!"
李阿姨的手臂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我,笑脸还挂在脸上,可眼底像蒙了一层灰:
"囡囡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客人太多,吓着了?"
"我没吓着!"我提高声音,"弟弟晚上要吃奶,你又没有奶!"
妈妈噗嗤一声笑了,疲惫的脸上有了点血色:
"这倒也是。李姐,要不还是把摇篮放我屋里,夜里我喂完奶,你再抱过去哄睡?"
李阿姨的手在弟弟背上有节奏地拍着,那节奏让我心慌。
"也行。"她最终说,把弟弟递给妈妈,"那囡囡呢?"
"我也睡妈妈屋!"我立刻说,"我打地铺!"
"胡闹。"妈妈嗔怪我,但语气是软的。
我不管。我搬起自己的小被子,蹬蹬蹬跑进主卧,铺在床边的地板上。
李阿姨站在门口看我,走廊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囡囡真黏妈妈。"她说。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面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一世,谁也别想把弟弟从我身边带走。
2.
夜里我睡得很浅,像一张绷紧的弓。
前世我一夜无梦,直到被闷醒时,李阿姨的背包已经背在了肩上。
这次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主卧的门虚掩着,妈妈的呼吸声绵长,弟弟偶尔咂嘴。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一点十五分。
客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妈妈的,妈妈走路习惯拖着拖鞋,擦擦地响。
这个脚步声很实,一步一步,朝着沙发方向去。
我屏住呼吸,从被子里探出头。
门缝里漏进一线光。李阿姨没开大灯,只亮了手机屏幕。
她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极低。
"...满月了,好带...再等等...明晚动手..."
我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虽然听不全,但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前世我太小,听不懂这些暗语。
现在我知道了,她在跟同伙确认时间。
"......嗯,那丫头黏人......放心,一包牛奶粉的事......"
她说的是弟弟的奶粉,还是给我的那杯热牛奶?
我死死咬住被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忽然回头朝主卧看了一眼,我猛地缩回被子,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过了很久,客厅的光灭了,脚步声远去,是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阿姨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端出早饭。
煎蛋是溏心的,豆浆滤得没有一点渣,
我的辫子被她梳得一丝不苟。
"囡囡昨晚没睡好?"
她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手指擦过我的脸颊,"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的手指粗糙,带着一股皂角味。就是这双手,前世把我推下楼梯时,力气大得惊人。
"我要吃那个。"我指着远处的酱菜,故意把面前的牛奶碰洒。
白色的奶液在桌上漫开,李阿姨"哎呀"一声,抽纸来擦。
她的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她嘴角往下撇的那一下。
只有一瞬。
"囡囡今天怎么这么毛躁?"
妈妈抱着弟弟从卧室出来,有些无奈。
"孩子嘛,闹觉。"李阿姨笑着打圆场,把新倒的牛奶推到我面前,
"来,喝了长高高。"
我看着那杯牛奶,乳白色的,冒着热气。
前世,她每晚都给我热一杯牛奶。
我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一夜睡到天亮,连雷声都吵不醒。
"我不想喝。"
"囡囡,"妈妈沉下脸,"阿姨好心给你热的。"
李阿姨拦住妈妈:
"别逼孩子,不想喝就算了。"
她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冲我笑:
"看,没毒。阿姨晚上再给你热。"
她喝过了,我没办法再拒绝晚上那杯。
下午,妈妈说要出去给我买换季的衣服,问李阿姨要不要一起。
李阿姨摇头:"我带小宝在家,囡囡也歇个午觉。你们小两口难得出去逛逛。"
爸爸正好休假,他们商量着去看场电影。
我慌了。
爸妈不在家,她想抱走弟弟易如反掌。
"不要去!"我抱住妈妈的腿,
"我不要新裙子!"
"不舒服吗?"妈妈摸我的额头。
李阿姨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肩上。
她的掌心很热,力道却不轻:
"囡囡乖,让爸爸妈妈走,你在家陪阿姨带弟弟。阿姨给你做鸡蛋羹,好不好?"
她的眼睛看着我,笑意不到底。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我不要!!"
爸爸从书房出来,皱眉:
"江囡囡,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哇地哭出来,不是假哭,是真的害怕。
眼泪糊了一脸,我指着李阿姨:
"她是坏人,会抱走弟弟!"
李阿姨的脸色终于变了。
妈妈有些尴尬:"李姐,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今天邪性。"
"没事,"李阿姨站起身,拍了拍围裙,
“孩子嘛,应该是电视剧看多了。”
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敦实,像一座山。
我抹掉眼泪,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下午,而在今晚。
3.
天很快黑下来。
李阿姨抱着他在客厅里踱步,嘴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妈妈接过弟弟,弟弟立刻不哭了,小脑袋往妈妈怀里拱。
我凑过去看,弟弟的小脸有点红,眼皮耷拉着,像是哭累了。
"他睡了多久?"我问。
"下午睡了两小时,"李阿姨说,"刚醒,可能有点懵。"
我没说话。
前世弟弟很乖,吃了睡睡了吃,却被她偷走…
"囡囡,去洗手,准备吃饭。"
爸爸对我开口。
晚饭是李阿姨做的红烧排骨,我的最爱。
但我只扒了两口饭,眼睛一直盯着李阿姨的动作。
她给弟弟冲奶粉,动作熟练。
奶粉勺刮过罐壁,发出沙沙的响。
她试了试水温,把奶瓶递给妈妈。
"我来喂吧,"李阿姨说,"你吃你的。"
"不用,"妈妈笑着接过,
"你也吃,排骨凉了就腥了。"
我看着妈妈把奶嘴塞进弟弟嘴里。
弟弟贪婪地吮吸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瓶奶有问题吗?我看不出来。也许没问题,也许有。
我分不清。
"囡囡,发什么呆?"爸爸敲敲我的碗。
我低下头,把米饭一粒一粒数进嘴里。
饭后,李阿姨照例给我热了杯牛奶。
她当着妈妈的面,从冰箱里拿出鲜奶盒,倒进奶锅,小火煮开。
"加点蜂蜜?"她问。
"不要。"我说。
她没再劝,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热气氤氲了我的眼睛。
"喝完早点睡,"妈妈哄我,"明天带你去公园。"
我捧起杯子,假装抿了一口。
等李阿姨转身去收拾厨房,我迅速把牛奶倒进窗台上的绿萝盆里。
液体渗进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我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地板上的地铺是李阿姨帮我铺的,就在弟弟摇篮旁边。
她说这样方便夜里照顾我们两个。
夜里十点,爸妈的房间灭了灯。
十一点,弟弟喝完了那瓶奶,睡着了。
十一点半,我听见李阿姨的房门开了。她的拖鞋擦过地面,停在我床边。
我闭着眼,睫毛都不敢颤。
她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发现了。
然后她走向摇篮,轻轻摇了摇,又走开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睁眼,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甜甜的,像是橙子味的糖,又像是医院里的消毒水。
我猛地屏住呼吸。
前世我喝过太多她给的"糖水",每次喝完就困。这不是普通的糖,这是安眠药的味道。
她在给我下套。即使我没喝牛奶,她也要确保我睡死过去。
我偷偷把脸埋进枕头,用枕头捂住鼻子,只留一条缝隙呼吸。
过了大概十分钟,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眯着眼,从被子的缝隙里往外看。
李阿姨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
那不是她平时出门用的布包,是一个能装下整个人的登山包。
她走到摇篮边,把弟弟抱了起来。
弟弟哼唧了一声,她轻轻拍了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弟弟鼻子上捂了一下。
弟弟彻底安静了。
我的血冲上了头顶。
她抱着弟弟,轻手轻脚走向门口。
她没走大门,而是走向了储藏室——储藏室连着后阳台,后阳台的防盗窗,前世警察说,是被人提前锯断的。
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
地板很凉,但我顾不上。
李阿姨已经打开了储藏室的门,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湿。
"放下弟弟!"我尖叫。
李阿姨猛地回头。
她的脸在黑暗里扭曲,像一张陌生的面具:
"你没睡?"
她放下弟弟,朝我走来。
我抓起桌上的奶瓶砸向她,她偏头躲过,一把掐住我的胳膊。
"死丫头,坏我好事!"
她拖着我,把我往卧室里拽。
我拼命踢打,指甲在她手背上抓出血痕。
"放开我!妈妈!爸爸!"
"叫什么叫!"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再叫,连你一起弄死!"
她把我推进衣柜,从外面扣上了门栓。
"老实待着,等我办完事,再来收拾你。"
我在漆黑的衣柜里,听见弟弟微弱的哭声,然后是防盗窗被推开的声音,夜风灌进来。
我拼命拍打着衣柜门,嗓子喊到嘶哑。
可爸爸妈妈的房门紧闭着。
那股香味,不止针对我。
4.
衣柜里很黑,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客厅的光。
我拍门拍到手掌发麻,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爸爸妈妈的房间依然安静。
李阿姨给他们下的剂量一定很重。
我蜷缩在衣柜角落,摸到角落里爸爸的工具箱。
上个月他说要修衣柜门,把工具箱放在了这里。
我摸到一个螺丝刀,又冷又硬。
我把螺丝刀插进门缝,用力撬。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我使出了吃奶的劲,门栓终于松动了。
我跌出衣柜,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后阳台的防盗窗被整个卸了下来,夜风把窗帘吹得狂舞。
弟弟的摇篮空了,地上掉着一只小小的袜子。
"弟弟——!"
我冲向阳台,楼下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面包车。
李阿姨正把登山包往车里塞,包里传出弟弟闷闷的哭声。
车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抽烟,一个正在数钱。
"搞什么,这么慢!"抽烟的男人骂道,
"还抱那个丫头片子下来干什么?我们只要小的。"
"计划变了,"李阿姨的声音很冷静,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憨厚的保姆,
"这丫头醒了,看见了。不带走不好弄。"
"麻烦!"男人把烟头扔出窗外,"那怎么处理?"
"老规矩,"李阿姨说,"远的卖,不听话的......"
她没说完,但那个数钱的男人从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根绳子。
我转身想跑回屋锁门,一只粗糙的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是抽烟的那个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
他身上有浓重的烟臭和汽油味,熏得我睁不开眼。
"小东西,跑得倒快。"他把我提起来,像提一只小鸡,"老实点,少吃点苦头。"
我拼命咬他的手,他吃痛,把我摔在地上。
我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眼前发黑。
李阿姨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手里捏着一个注射器,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囡囡,阿姨本来不想这样的。"她说,
"你乖乖睡觉,阿姨只带弟弟走。你这辈子还能当你的大小姐。现在......"
她蹲下来,针尖抵上我的胳膊:
"别怪阿姨。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我浑身发抖,眼泪糊了满脸,却发不出声音。
另一个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麻袋。
他抖开袋口,朝我罩下来。
"这丫头太瘦,"他说,"估计卖不上价。"
"卖不上就处理掉,"李阿姨冷冷地说,"河里多一个少一个,没人知道。"
麻袋套住了我的头。
黑暗降临的瞬间,我听见弟弟在楼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哭,然后是一记闷响,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带走。"
李阿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被扛起来,颠簸着下楼。
夜风透过麻袋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河水腥臭的气息。
他们真的要把我扔进河里。
面包车后门打开,我被扔进去,砸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是弟弟,他被裹在襁褓里,小脸憋得青紫。
"弟弟......"我爬过去,用被绑住的手去碰他的脸。
车门砰地关上。
发动机轰鸣,车子开始移动。
我绝望地看向车窗,外面是黑漆漆的夜。
难道我重活一次,还是救不了他吗?
突然,弟弟的襁褓里掉出一样东西,硌在我的手心里。
是一枚长命锁。
金子做的,上面刻着弟弟的生辰八字。
那是满月酒上,奶奶亲手挂上去的。
锁很沉,边角有些尖。
我攥紧那枚长命锁,我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