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姐,你不能上车!”
我惊魂未定,拉住姐姐的手,
"安安醒了?"
她回头,马尾辫扫过肩膀,笑得眼睛弯起来,
"姐去京市读书,等安顿好了,回来接你和爸妈去城里看天安门。"
我浑身发抖。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午后。
全家都以为她要奔赴锦绣前程,爸爸杀了家里唯一的老母鸡,
妈妈烙了糖饼,连隔壁二婶都过来塞给姐姐一个红布包。我们一家人,满怀希望地送她上了那辆黑色面包车。
七天后,派出所的吉普车碾着村口的碎石子开进来。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抬下一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
白布底下,是姐姐。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张被血浸透的录取通知书,
"北京大学"四个字晕成了狰狞的红。
妈妈当场昏死过去,爸爸跪在院子里,把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流了一地,一遍遍喊:
"念念,爸错了,爸不该让你去啊……"
那时我五岁,不明白什么叫死亡。
我只知道,那个答应给我带稻香村糕点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安安?发什么愣?"
姐姐走过来,捏我的脸。
院子里突然传来爸爸的笑声:
"张主任,您太客气了,还亲自跑一趟!"
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话:
"林大哥,念念是咱们县的高考状元,清北派我来接,是重视嘛。"
这声音像一条毒蛇,钻进我的耳朵。
张老师。
张德彪。
前世,就是他,夹着公文包,提着一网兜苹果,笑着说"顺路"。
七天后,也是他,在审讯室里供出如何把姐姐骗上车,如何用药,如何在转移途中"处理"掉反抗太激烈的"货"。
我赤着脚跳下地,冲出屋门。
院子里,张老师穿着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正和爸爸握手。
他左边眉骨上有道疤,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和前世通缉令上的照片,分毫不差。
那辆黑色面包车就停在院门外,车窗贴着深色膜,像一只蹲伏的野兽。
姐姐拖着箱子,正往院门走。
"姐——!"
我尖叫着扑过去,死死抱住她的腿,
"你不能去!"
2.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妈妈端着洗好的西红柿进来,笑着打趣:
"我们安安舍不得姐姐呢。"
"不是舍不得!"我仰头看着姐姐,眼泪疯狂往外涌,
"姐,你上了那辆车,七天后就回不来了!派出所会把你送回来,盖着白布,手里攥着通知书……"
"胡说什么!"爸爸的脸瞬间涨红,烟杆在鞋底狠狠一磕:
"大清早的咒你姐!"
张老师蹲下来,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红色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安安乖,吃糖。叔叔是清北派来的,专门接你姐姐去上学。"
那糖,前世,他也给过我一颗。
我攥了七天,直到姐姐的死讯传来,糖化在了手心里,黏腻得像血。
"我不要你的糖!"我挥手打开,糖掉在地上,"你是坏人!你不是清北的!"
张老师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放下箱子,蹲下来平视我。
她身上有肥皂和阳光的味道,眼睛很亮:
"安安,你怎么知道张叔叔是清北的?他昨天才来过,你不记得了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前世的我很开心这个叔叔能带姐姐去上学,
他很亲近,给我讲北京的景色,
谁会想到他根本就不是清北的老师。
"我梦见的,"我只能这么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梦见姐姐上了黑色的车,喝了糖水,睡着了。梦见七天后,警察叔叔把姐姐送回来,盖着白布,脸上全是血……姐姐手里还攥着通知书,清北的字被血染红了……"
我说不下去了,嚎啕大哭。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妈妈的脸白了,西红柿滚了一地。
爸爸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烟灰簌簌往下掉。
张老师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林大哥,孩子这是……做噩梦了。也是,姐弟情深,分离焦虑。"
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爸爸:
"这是念念的入学补贴,两千块。您收好,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分离,很正常。"
爸爸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动了动。
我浑身冰凉
:"爸,你不能拿那个钱。你拿了,姐姐就死了。真的死了。七天后,派出所会送她回来,你跪在院子里磕头,把头都磕破了……妈昏过去了,再也醒不过来……"
"够了!"爸爸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我被打得往前踉跄,额头撞在樟木箱角,温热的血流下来。
"越说越离谱!"爸爸喘着粗气,眼睛却红了,"张主任是文化人,县里都挂了横幅的,能害你姐?"
妈妈犹豫着,看看我,又看看张老师。
张老师把信封塞进爸爸手里,转身去拉姐姐的箱子:
"念念,时间不早了,赶夜路,明天一早到京市报到。车上有位置,先上车吧。"
姐姐没动。她看着我额头的血,眼神变了。
3.
"安安从不撒谎。"姐姐突然说。
她站起身,挡在我前面,没让张老师碰到箱子:
"张主任,我弟弟虽然小,但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张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低头看我,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被笑容盖住:
"念念,孩子做噩梦,当不得真。清北报到的日子是固定的,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我不怕等明年,"姐姐说,"但我怕安安说的梦是真的。"
爸爸捏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没说话。
张老师深吸一口气,笑容淡了几分。
他伸手去拉姐姐的胳膊:
"先上车,路上再解释……"
"姐!"我突然尖叫,"你看他的手!"
姐姐下意识低头。
张老师左手手腕上,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纹身,盘成一条蛇的形状,蛇信子正好吐在脉搏处。姐姐的动作顿住了。
张主任迅速把袖子往下拉,笑容重新挂上脸:
"年轻时不懂事纹的,让念念见笑了。"
"蛇头……"
我喃喃道。
前世,来家里做笔录的警察说过。
那个跨省拐卖团伙,成员手腕上都有蛇头纹身,他们自称"走蛇",
专挑高学历、长相好的女孩,像蛇一样把她们吞进肚里,再吐到边境去。
姐姐值钱的不是她的命,是她能"卖"出的高价。
"我不去了,"姐姐往后退了一步,把我护在身后,"张主任,您先回吧,我弟弟不舒服,我要在家陪他。"
张老师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面包车,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道缝,一个剃寸头的男人探出头,不耐烦地喊:"老张,磨蹭什么呢?货……"
他猛地刹住话头。
但我们都听见了。
"货"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爸爸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
4.
张老师的和善面具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看爸爸,也不再伪装,一把攥住姐姐的手腕,往院门外拖:
"既然听见了,那就现在走!"
姐姐尖叫起来。
爸爸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冲上去:
"你干什么!放开我闺女!"
他被张老师一脚踹在肚子上。
爸爸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地,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建国!"妈妈尖叫着去扶。
我扑上去,死死咬住张老师的小腿。
他疼得大骂,反手一巴掌把我扇飞出去。我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发黑。
"小兔崽子!"
他拖着姐姐,大步走向面包车。
车门拉开,里面昏暗一片,能看到绳子和胶带,还有两个被绑着的女孩,嘴被封着,眼神绝望。姐姐被推进去的前一秒,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和前世白布下的脸重叠在一起,灰败的,认命的。
"姐——!"
车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发动机轰鸣,轮胎碾过院门口的碎石子,扬起漫天黄土。
我趴在地上,看着那辆黑色面包车冲进暮色里,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哭喊。
身后,爸爸终于爬了起来。
他嘴角带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妈妈的哭声。
我爬向院门口,膝盖在碎石子路上磨出血痕。
我想追,可五岁的腿怎么追得上四个轮子?
就在这时,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是张老师的公文包。
在刚才的撕扯中,他的包掉在了院门边,拉链敞开着。
我颤抖着手,从包里扯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刚才给爸爸的那个一模一样。我打开,里面掉出来的不是钱。
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姐姐的登记
照。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
"林念,19岁,县状元,清北录取。货值八万,已收定金的三分之二。交货地点:临省老鸦渡。时限:今晚。"
我浑身发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暮色中最后一丝光。
爸爸摇摇晃晃走过来,接过照片。
他不识字,但他认识姐姐的照片,认识"林念"两个字——那是姐姐教过他的。
他看着照片背面那些扭曲的字,又看看远处消失的车尾灯,突然跪在地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安安……"他抱住我,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你姐……你姐真的被卖了……"
我攥着那叠照片,指甲掐进掌心。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找村长。打电话。报警。"
"还有,"我指着照片背面的一行小字,
"这里写着交货地点。告诉警察,去临省老鸦渡。"
爸爸震惊地看着我。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第一声夜枭的啼叫。
而我知道,这一世,我们至少还有一夜的时间。
把姐姐,从地狱门口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