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儿失踪的第三个小时,我给丈夫打了二十三通电话。
他终于接了。
我哭着告诉他警察已经在调监控,让他马上回来。
电话那头却传来他的青梅林薇一句:“嫂子是不是知道今天你陪我,所以又拿孩子叫你回家?”
丈夫沉默片刻,只问我:“这次你把朵朵藏哪儿了?”
我愣住了。
他说:“上个月她晚回家十分钟,你也让我从饭局赶回来。沈宁,我不是每次都会被你拿捏。”
凌晨两点,警察在废弃冷库里找到了女儿。
孩子还有呼吸。
医生却告诉我,她的脚冻伤太严重。
第二天早上,我签完手术同意书,也签好了离婚协议。
1
签好协议的时候,他发过来消息:
【下午朵朵演出,我会过去。你最好让她正常上台,别再拿孩子跟我赌气。】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直接按灭手机。
护士推门进来:“沈女士,孩子马上进手术室,家属可以进去陪两分钟。”
朵朵才七岁。
她躺在病床上,两只脚裹着厚厚的纱布,小脸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看到我,她费力地伸出手:“妈妈。”
我赶紧握住。
她第一句话却是:“爸爸呢?”
从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发现朵朵失踪,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找到她,陆景川一次都没出现。
可朵朵不知道。
她还在等他。
“爸爸有事。”
孩子眼睛慢慢红了:“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为什么这么问?”
朵朵声音很轻:“因为我昨天给爸爸打电话了。”
我猛地抬头。
警方找到她时,儿童手表早就没电关机。我一直以为她没有成功联系过任何人。
“什么时候打的?”
“我刚被关进去的时候。”
她吸了吸鼻子:“里面特别冷,我叫爸爸来接我。”
我的手瞬间僵住。
“爸爸接了吗?”
朵朵点头。
“他说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委屈地说:“他说,让我别和妈妈一起骗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门口正在核对信息的护士都停了动作。
朵朵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以为我在玩游戏?”
我用力咬住嘴唇。
“朵朵没有错。”
护士过来提醒:“该进手术室了。”
朵朵被推进去之前,还抓着我的手问:“妈妈,我下午不是还要跳《小天鹅》吗?老师说我站第一排,我睡醒了还能去吗?”
我没敢回答。
手术室门关上。
医生昨晚已经把结果告诉我。
她左脚第二、第三脚趾严重冻伤,组织已经坏死。
必须截除。
她从四岁学芭蕾。
为了今天这场演出,她练了三个月。
昨天早上出门前,还穿着新舞鞋在客厅转了一圈,问我:“妈妈,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像真的小天鹅?”
如今那双鞋还放在舞蹈教室。
我拿出手机,把陆景川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电话刚拨过去,他就接了。
“终于肯说话了?”
背景里传来商场音乐。
林薇正在旁边问他:“粉色还是白色?小女孩应该喜欢粉色吧?”
我问:“朵朵昨晚给你打过电话?”
那边安静了一瞬。
陆景川语气沉下来:“你连这个都问她了?”
“我只问你,有没有。”
“有。”
我闭了闭眼。
“她跟你说什么?”
陆景川不耐烦地叹气:“沈宁,你差不多行了。你先说孩子失踪,过十几分钟朵朵就给我打电话,说自己被关在很冷的地方。你真觉得我听不出来?”
“听出来什么?”
“她在照你教的话说。”
我死死攥住手机。
“她七岁。”
“所以我才觉得你过分。大人的矛盾,为什么总拉孩子进来?”
林薇在旁边劝:“景川,别吵了,今天毕竟是朵朵演出。”
陆景川像突然想起来一样。
“下午两点,我会去少年宫。”
“她去不了。”
“沈宁。”
他的语气顿时冷下去。
“你拿孩子闹了一晚上,现在又拿演出赌气?”
“她在医院。”
“昨晚你说失踪,今天就变住院了?”
我忽然一点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他继续说:“林薇特意给她买了花。孩子练了这么久,你不能因为跟我生气,就毁她的演出。”
我挂断电话。
半分钟后,微信弹出一张照片。
林薇抱着一大束粉色玫瑰,身旁摆着一个白色天鹅玩偶。
陆景川发来一句:
【两点见。】
我把截图转给律师。
“都留着。”
律师问:“连这些也要?”
“要。”
我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
“还有一件事,帮我查朵朵昨晚那通电话。”
如果有录音。
我想让陆景川亲耳再听一次。
听听女儿到底有没有骗他。
2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
医生出来时,我立刻站起身。
“手术顺利,坏死组织已经处理。孩子年纪小,后续好好康复,正常走路的问题不会太大。”
我问:“跳舞呢?”
医生沉默了一下。
“日常兴趣可以慢慢尝试,专业芭蕾就不建议了。她左脚受力和平衡都会受到影响,高强度训练风险太大。”
我点头。
明明昨晚已经知道答案,心口还是疼得厉害。
朵朵醒来后,麻药还没完全退。
她低头看了看纱布,忽然问:“妈妈,我的脚趾是不是没有了?”
护士说手术前医生已经简单告诉过她。
我没骗她。
“嗯。”
她眼睛一下红了。
“那我下午怎么办?”
“老师知道你生病。”
“可我是领舞。”
“以后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她突然哭起来:“我不想做别的,我想跳舞。”
我抱住她。
“我练了三个月。”
“我知道。”
“老师说这次跳得好,就推荐我去少儿舞团。”
她哭得喘不过气。
“妈妈,我现在不疼,我们去好不好?”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七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以后都不能”到底有多长。
她只知道今天的演出没有了。
病房门被敲响。
负责案件的陈警官来了。
昨晚警方根据沿途监控,最终确认朵朵追一只流浪猫进了正在改造的旧商场。
商场负一层以前有家大型生鲜超市,正在清场改造。
其中一间冷库里还存着施工方暂时没运走的冻货,制冷设备没有断电,门外却因为施工拆掉了一部分防护栏。
朵朵追着猫钻进去,厚重的冷库门从外侧回弹锁死。
那里信号很差。
朵朵先拨了爸爸的号码,那通电话侥幸接通。
挂断后,她又给我拨过几次,可信号越来越弱,一通都没接出去,手表很快也没电了。
陈警官看了我一眼:“儿童手表后台数据恢复出来了。你是监护人,安全记录已经同步回家长账号,我们这边也做了证据固定。”
我立刻问:“几点?”
“昨晚六点二十一分。”
我心里一下沉到底。
我第一次给陆景川打电话,是六点零七分。
也就是说,他刚听我说完孩子失踪,十四分钟后,就接到了孩子自己的电话。
“有录音吗?”
“有。”
“我要听。”
陈警官看向病床上的朵朵。
我跟他走到外面。
他点开录音。
先传出来的是孩子急促的喘息声。
很快,朵朵带着哭腔叫了一句:“爸爸。”
陆景川:“怎么了?”
“爸爸,你来接我好不好?”
“你妈妈呢?”
“我不知道,我被关起来了。”
陆景川停了几秒。
“朵朵,把电话给妈妈。”
“妈妈不在。”
“别闹。”
朵朵开始哭:“爸爸,这里好冷,我打不开门。”
“你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黑黑的,还有好多箱子。”
紧接着,林薇的声音出现。
“谁呀?”
陆景川说:“朵朵。”
林薇笑了一声:“嫂子这次还挺认真,连台词都教好了?”
我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录音里,陆景川重新开口。
“朵朵,大人的事情你别跟着掺和。你妈妈如果在旁边,让她自己跟我说。”
“妈妈不在。”
“那你告诉爸爸,是不是妈妈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
林薇又说:“算了,你回去吧。嫂子无非是想叫你回家。”
陆景川沉默片刻。
“朵朵,爸爸今天有事。你不能每次都跟妈妈一起这样。”
孩子哭着说:“可是我真的好冷。”
最后三个字,是陆景川说的。
“别闹了。”
电话断了。
两分十一秒。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昨晚九点多,我曾问过陆景川:“朵朵有没有联系你?”
他说没有。
他撒了谎。
如果六点二十一分,他把这通电话告诉警方,搜索方向马上就会缩小。
冷。
黑。
周围有很多箱子。
陈警官低声说:“如果六点二十一分就知道孩子说过这些,我们第一轮排查就会把附近的仓库和冷库列为重点,不会一直按普通走失路线往公园、车站和沿街商铺找。”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从六点二十一分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六个多小时。
陆景川手里明明握着最重要的线索。
他却认定那是我们母女合演的一场戏。
我把录音转给律师。
“加进离婚材料。”
律师问:“你确定?”
“确定。”
手机恰好亮了一下。
陆景川发来消息。
【林薇觉得今天最好当着舞蹈老师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孩子才七岁,不能养成撒谎的习惯。】
下一条紧接着跳出来。
【我已经到少年宫了。】
我盯了几秒,回复律师:
【下午陪我去一趟。】
既然陆景川想当众把事情说清楚。
那就说清楚。
3
下午一点四十,我到了少年宫。
大厅里挤满家长和孩子。
朵朵所在的舞蹈班排第三个节目。
我刚到后台,就听见陆景川叫我:“沈宁。”
他站在走廊另一边。
林薇抱着那束粉色玫瑰,手里还提着天鹅玩偶。
陆景川朝我身后看。
“朵朵呢?”
“医院。”
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还要闹?”
“我闹什么?”
“昨晚说孩子失踪,今天又说住院。事情有这么巧?”
林薇忙拉住他:“景川,别这样说。嫂子既然来了,就好好谈。”
她转头冲我笑。
“嫂子,朵朵呢?我特意给她买了花。”
“用不上。”
她笑容僵了一下。
“孩子准备这场演出这么久,你们夫妻再有矛盾,也别影响她。”
我看着她。
“昨晚朵朵给陆景川打电话的时候,你在旁边?”
林薇明显一顿。
“什么电话?”
“她被困住以后打的求救电话。”
陆景川立刻打断:“够了。”
他朝周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非要在这里演?”
“我演什么了?”
“朵朵昨晚确实给我打过电话,可她说的那些话是谁教的,你心里清楚。”
我盯着他。
“她说很冷,说周围黑,说有很多箱子。这也是我教的?”
“你知道我和林薇在一起,想叫我回家,什么理由编不出来?”
林薇轻声接话:“嫂子,你也别全怪景川。上个月刚发生过类似的事,换谁都会多想。”
我冷笑一声,刚要开口,
舞蹈老师正好从后台出来。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宁宁妈妈。”
陆景川立刻问:“朵朵到底怎么了?”
老师诧异地看着他。
“陆先生不知道?”
“她妈妈说在医院。”
陆景川停了一下。
“昨天有点误会,我今天过来也是想处理。孩子还小,不能养成跟着大人撒谎的习惯。”
老师脸色一下变了。
“谁撒谎?”
“朵朵。”
她张嘴就要开口。
我拉住她。
“节目先演。”
今天后台都是孩子。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闹开。
一点五十五分,观众进场。
朵朵原本是领舞。
老师临时调整了队形,却没有撤掉她的位置。
舞台侧边放着一把小椅子。
椅背挂着她那条白色演出裙。
陆景川看见后,明显怔了一下。
“为什么把朵朵的衣服挂在那里?”
老师冷冷地说:“孩子们自己要求的。”
林薇轻声笑道:“小朋友感情真好。朵朵今天没来,大家还给她留位置。”
我坐到最后一排。
律师坐在旁边。
陆景川看见他,脸色又沉下来。
“你把律师带来干什么?”
“办事。”
“什么事?”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4.
灯光暗下。
第三个节目开始。
十几个穿白裙子的孩子跑上舞台。
最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那里原本属于朵朵。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被选成领舞,高兴得晚上都睡不着。
脚磨破了,我让她休息。
她总说:“我再练一次。”
陆景川那时还答应她,演出当天一定来。
他说会买全场最大的一束花。
花现在真的有了。
人却躺在医院。
节目结束,孩子们没有下台。
舞蹈老师拿着话筒走上去。
“今天,我们班有一个孩子没能参加演出。”
陆景川身体微微坐直。
“朵朵为了这个节目准备了很久。昨天放学以后,她发生了一点意外。”
林薇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大屏幕亮起来。
第一个出现的是朵朵最好的朋友。
“朵朵,你快点好起来,你的裙子我们帮你保管。”
第二个孩子说:“老师说你在医院,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画画。”
第三个孩子眼睛红红的。
“朵朵,你不要怕。”
画面切换。
屏幕出现一张本地新闻截图。
【七岁女童失踪近十小时,于废弃冷库获救。】
陆景川猛地站了起来。
周围家长纷纷回头。
他死死盯着屏幕。
下一行字出现。
【女童因长时间受冻,双脚严重冻伤,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陆景川猛地转头看我。
“这是朵朵?”
我没有回答。
他快步走过来。
“沈宁,我问你,这是朵朵?”
律师站起身挡住他。
陆景川的声音已经变了。
“昨晚你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他。
“我说过二十三次。”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找到她了?”
“凌晨三点我打过电话。”
“凌晨四点,我给你发了医院定位。”
林薇脸色瞬间变了。
陆景川立刻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还在。
【朵朵找到了,情况很严重。】
下面是医院位置。
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我为什么没看到?”
林薇低声说:“你那时睡着了,我怕手机一直响影响你,调成了静音。”
陆景川猛地看她。
“你动了我的手机?”
“我以为嫂子还在闹。”
“你看到这条消息了吗?”
林薇不说话。
“我问你,看到了吗?”
陆景川双眼通红,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她脸白得厉害:“我只看到她发医院定位,我以为她想叫你过去。”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直到凌晨四点。
她都还觉得我在演。
陆景川却已经顾不上她。
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医院。”
我叫住他。
“等等。”
他回头,双眼通红。
“还等什么?”
“你今天不是来教育朵朵的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她不能养成撒谎的习惯?”
“现在,我问你,她撒谎了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真的。”
他想拉住我,被我躲开:
“所以,你就挂断女儿的求救电话对吗?”
整个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看向了陆景川,
他脸色瞬间惨白下去,
终于意识到,自己昨天到底拒绝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