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剖腹产生下女儿当天,老公把我爸妈提前订好的家属陪护房让给了他姐姐一家。
因为大姑姐带着两个孩子来看我,说住酒店太浪费钱。
婆婆帮她把行李搬进去,还顺手把我的东西拎回六人病房:“你就是生个孩子,哪有这么金贵?你姐拖家带口才辛苦。”
刀口疼得我连翻身都困难。
凌晨两点,女儿哭得满脸通红,我按了几次铃,老公才从陪护房过来。
他皱着眉抱怨:“我姐刚睡着,你别老折腾人。”
第二天,我爸赶到医院。
他看着我渗血的伤口,只问了女婿一句:“你觉得你昨天做得对?”
老公脸色难看:“爸,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爸点点头:“行。”
上午十点,婆家经营了十一年的总店突然收到通知。
一个月内腾铺。
老公气得当场给房东打电话。
我爸站在病床边,淡淡开口:“不用打了。”
“房东是我。”
1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浩还举着手机,表情像是没听懂。
婆婆周秀芬最先反应过来:“亲家,你说什么呢?那家店我们都开十一年了,房东姓赵,什么时候成你了?”
我爸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替我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六年前姓赵,后来那间铺子卖了。”
陈浩盯着他:“卖给谁了?”
“我。”
我躺在床上,腹部一阵阵抽疼。
昨天下午刚剖完,麻药过去以后,刀口像有人拿钝刀慢慢割。我整晚几乎没睡,女儿一哭,我就要撑着胳膊想办法起身。
医生明确说过,术后头一天最好有人陪着。
我爸妈怕医院陪床不方便,提前花钱订了楼层尽头的一间家属陪护房,让陈浩和我妈轮流休息,也方便随时照顾我。
结果陈倩一家到了以后,周秀芬连问都没问我,直接把钥匙给了她。
理由是陈倩带着两个孩子,住酒店三天得花一千多。
我妈的换洗衣服、水杯和外套,全被她拎了回来。
我疼得连声音都虚:“那陈浩晚上住哪?”
周秀芬理直气壮:“跟他姐一家挤挤。你这里有护士,还能没人管?”
最后陈浩真去了。
姐姐睡床,他和外甥打地铺。
我这个刚做完手术的人,反倒一个人留在病房。
凌晨女儿哭,我手机掉到床下,够不到。
同病房陪床的阿姨实在看不过去,帮我捡起来,又替我给陈浩打电话。
足足三遍,他才过来。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能折腾?”
现在,我爸来了。
陈浩终于反应过来:“爸,就算铺子现在是你的,你突然让我们搬是什么意思?我们租金一直正常交。”
我爸说:“合同下个月到期,我不续。”
周秀芬的脸瞬间沉下来:“一家人闹点矛盾,你就断女婿财路?昨天多大点事?”
我妈正好从门口进来。
听见这句话,她眼圈一下红了:“我女儿肚子上刚缝了那么长一道口子,晚上连杯水都没人递,你管这叫一点事?”
周秀芬拉着脸:“亲家母,倩倩也是好心来看弟媳。她带着两个孩子,总不能让他们睡走廊吧?”
“那我女儿就该没人管?”
“她在病房里,有护士。”
我妈被气得手发抖。
我爸抬手拦了她一下。
他不爱吵架。
我从小就知道。
我爸徐国强五十六岁,常年穿普通夹克,开一辆用了八年的国产车。陈家一直觉得我娘家条件一般。
尤其婆婆,逢人就说我嫁给陈浩算找对了人。
因为陈家有三家烟酒便利店。
最大的一家就在老城区十字路口,上下两层,一百六十多平方米。
陈浩最得意的就是这家总店。
他说那是他爸当年留下来的根基。
可今天才知道,连那间铺子都是我爸的。
陈浩压着火:“就算你是房东,也没必要因为一家人的矛盾影响生意吧?我昨天也没干什么。”
我看着他:“你没干什么?”
他立刻皱眉:“徐宁,我知道你刚生完孩子心情不好,可别添油加醋。我姐一年才来几次,她大老远过来,我总不能赶她出去。”
“所以你就让我让?”
“你一直住病房,陪护房空着也是空着。”
我盯着这个结婚七年的男人,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昨天晚上两点,我疼得连水都够不到的时候,他大概也是这么想。
反正我躺着。
反正忍一晚也死不了。
我爸忽然问:“陈浩,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家这三家店都是你自己做起来的?”
陈浩一愣:“什么意思?”
我爸却没有继续。
他看了一眼时间:“先照顾徐宁,我出去办点事。”
周秀芬冷笑:“亲家,你也别拿一间铺子吓唬人。大不了换地方,市中心还找不到门面?”
我爸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行。”
“那就找。”
2
我爸走后,婆婆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她转头就给陈倩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陈倩穿着睡衣从陪护房过来,头发还乱着,一进门就问:“真要收总店?”
陈浩烦躁地说:“他说合同到期不租了。”
陈倩瞪大眼:“他凭什么?我们家开了那么多年,他说收就收?”
我实在听不下去:“因为房子是他的。”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马上变酸:“徐宁,你爸以前也没说过啊。结婚七年藏得这么深,防谁呢?”
我差点被气笑。
用了我爸的房子六年,现在倒怪我爸没主动公开。
我妈把水递到我嘴边:“房产证写谁名字,还得每年向你们汇报?”
陈倩撇嘴:“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再说我们又不是没交租。”
我问:“一年多少?”
她顿住了。
陈浩脸色也不太好:“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
当然有。
那间铺子同地段正常租金一年少说三十多万。
陈家一年只交十二万。
以前我问过陈浩,怎么这么便宜。
他说房东跟他爸是老交情,这些年一直照顾他们。
半小时后,我爸回来,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陈浩盯着那个袋子,神色第一次有些不安。
我爸坐下说:“那间铺子我六年前接手的时候,周围同面积的房租已经涨到二十多万。现在隔壁一年三十八万。”
“你们六年没涨过,一直十二万。”
周秀芬嘴唇动了动:“那也是你自己愿意。”
“对,我愿意。”
我爸很平静:“因为徐宁嫁给了陈浩。我想着年轻人创业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浩脸有点红:“爸,我可没求过你。”
“你确实没求。”
我爸点头:“六年前老赵准备卖铺子的时候,是谁天天发愁新房东会不会涨租?”
陈浩不说话了。
这件事我记得。
我们结婚第二年,陈浩天天说总店可能保不住。
过了半个月,他突然很高兴,说碰见了一个很好说话的新房东,不涨租,还愿意继续租给他们。
原来那个新房东就是我爸。
我看着父亲:“爸,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们夫妻过日子,我帮得上就帮,天天挂嘴上就变味了。”
这句话一出来,陈浩的表情更难看。
因为陈家完全相反。
婆婆帮我们带过几次孩子,能在亲戚面前说上几年。
陈浩给我妈买过一次血压仪,她也常拿出来说女婿孝顺。
陈倩忽然插嘴:“总店不租就算了,我们还有两个分店。”
我爸看向她:“东城那间,你确定还开得下去?”
陈倩脸色一下变了。
“什么意思?”
我爸没回答,只把文件袋放到床头:“你们先想总店。”
说完,他起身去找医生。
可我看得很清楚。
陈倩的脸白了。
3
中午,我做术后检查。
医生看到伤口附近重新渗血,脸色很不好看:“昨晚是不是自己起身太多?”
我咬着唇点头。
“刚做完手术,抱孩子、下床都得有人帮。伤口扯到还算轻的,真裂开了又得重新处理。”
陈浩站在旁边,小声解释:“她就是起来了几次。”
医生看了他一眼:“几次也不少。你是她丈夫,就照顾好。家属实在忙不过来可以请护工,别觉得孩子生出来就没事了。”
医生走后,陈浩脸色很不好。
他竟然对我说:“行了,现在爸妈也听到了,你满意了吧?”
我愣住。
“我满意什么?”
“你爸一早过来收铺子,现在医生又当着大家训我,你不就觉得出气了吗?”
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真正的问题是我让他丢脸。
我问:“陈浩,你昨天看过我的伤口吗?”
他一愣。
“看过。”
“几点?”
他答不上来。
我扯了一下嘴角。
昨天从手术室出来以后,我吐了两次。
第一次,他在给陈倩的孩子买炸鸡。
第二次,他陪婆婆去拿陪护房钥匙。
晚上护士让我下床活动,他嫌我动作慢,一直催。
陈倩说困了,他就走了。
结婚七年,我以前总觉得他只是粗心。
现在才发现,有些事和细不细心没关系。
是不在乎。
陈浩沉默一会儿:“我承认昨天考虑不周,可一家人有必要闹这么大吗?”
我还没回答,陈倩突然接了个电话。
她走到窗边,起初语气还算正常,很快猛地提高:“为什么以后不能月结?”
整个病房都看过去。
她的脸越来越难看:“老刘,我们合作五六年了!以前一直月底结,怎么突然就改现款?”
电话挂断,她直接看向我爸。
“徐叔,是不是你?”
我爸坐在床边削苹果:“什么?”
“东城店的供应商突然不肯给账期,要求现款现货。”
“那你问供应商。”
“老刘跟你认识!”
“我认识的人很多。”
陈倩气得脸通红。
陈浩也坐不住了:“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放下水果刀:“东城店每个月压二十多万货款,你们能一直月底结,是我替你们做的担保。现在我不担保了。”
陈倩整个人僵住。
“你担保?”
我也愣了。
东城店四年前刚开时资金很紧。
那时候陈倩还跟我炫耀,说他们陈家在圈子里信用好,供货商都愿意先给货后结账。
原来又是我爸。
陈浩脸色发白:“你为什么给我们担保?”
我爸看向他:“因为你那时候跟徐宁说,新店资金周转不开,准备把婚房抵押贷款。”
我的手猛地收紧。
我记得这件事。
陈浩要开第三家店,差三十万。
他想拿婚房抵押,我不愿意,我们为这事大吵过。
没过多久,他突然回来告诉我,不用抵押了,供应商愿意给账期。
我那时候还夸他有本事。
我看向陈浩:“你知道是我爸帮的吗?”
病房里安静几秒。
他低声说:“后来知道。”
“两三年前?”
“差不多。”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明明早就知道。
婆婆这些年说我高攀,他没替我解释。
陈倩拿所谓的人脉讽刺我不懂做生意,他也从没告诉我,那个人脉来自我爸。
陈浩被我看得有些烦躁:“你爸愿意帮女婿,难道还要我天天磕头感谢?”
我爸看了他一眼。
“不用。”
“以后也不用帮了。”
陈倩急了:“徐叔,你突然撤掉担保,我们店哪来那么多流动资金?”
我爸说:“那是你们的生意。”
婆婆一拍柜子:“徐国强,你现在有点钱就欺负人是不是?宁宁嫁给我们陈浩这些年,我们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
我爸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我女儿现在躺医院里,身上刚开了一刀。你昨天把她爸妈花钱订的陪护房给你女儿一家住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她是你们陈家的人?”
周秀芬被问得说不出话。
陈浩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店里的财务。
他只听了几句,猛地站起来:“仓库为什么也不能用了?”
4
陈浩冲到走廊接完电话,再回来时整张脸都变了。
他盯着我爸:“西郊仓库也是你的?”
“不是。”
陈浩明显松了口气。
我爸接着说:“是你岳母的。”
我妈都转过头:“我的?”
我爸解释:“十二年前买的。那时候你嫌地方偏,我用你名字办的手续。”
我妈一脸茫然:“你说的那个小库房?”
“后来旁边又扩了。”
周秀芬一下站起来:“两千多平方米那个仓库,是亲家母的?”
陈家的三家店所有库存都放在那里。
陈浩以前一直跟我说,仓库是朋友闲置的,他们友情价使用。
我爸说:“你们开第二家店的时候没地方压货,是陈浩来找我的。我让你们进去用了七年。”
陈浩立刻说:“我们交租了。”
“一个月四千。”
我爸看着他:“旁边同规格仓库现在一个月两万多。”
陈浩嘴唇发白。
我也终于明白。
总店低价租金。
东城店账期。
仓库友情价。
我过去一直以为,这些都是陈浩做了十几年生意积攒下来的人脉。
周秀芬还常教育我:“男人做事业靠关系,你一个上班的女人不懂。”
原来她口中的关系,绕来绕去全绕到了我爸这里。
陈浩还是不肯服软:“就算这些都是你们的,我们也不是白用。爸,你现在突然全部抽走,就因为宁宁昨天受了点委屈,是不是太过了?”
我妈气得声音都变了:“她剖腹产当天伤口渗血,半夜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你还说一点委屈?”
“妈,我已经承认考虑不周了!”
“那你道歉了吗?”
陈浩僵住。
他真的没有。
从昨天到现在,他解释过,抱怨过,也怪过我把事情闹大。
唯独没说过一句对不起。
我突然累了。
“陈浩,让你姐把陪护房腾出来。”
他皱眉:“她一家都住进去了,现在折腾什么?”
我看着他:“那间房是我爸妈花钱订来照顾我的。”
周秀芬立刻说:“宁宁,你做人也不能这么绝。你姐大老远来了,现在赶人像什么样?”
“她不走,我退房。”
陈浩脸色一变:“你刚做完手术折腾什么?”
“那就把钥匙还我爸妈。”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陈倩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行,我走。我可住不起你们徐家的房。”
她转身去收拾东西。
十分钟后,一家四口拖着行李回来。
经过我的床边时,陈倩停下:“徐宁,你也别觉得你爸有几间房、有点关系就多了不起。我们陈家的店开了十一年,靠的是自己。离开你爸,照样能做。”
我爸忽然问:“你确定?”
陈倩扬着下巴:“当然。”
“那很好。”
我爸弯腰,从带来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叠纸。
陈浩的目光瞬间黏了过去。
我爸把最上面那份推到柜子中央:“既然你们陈家的三家店都是自己一步一步做起来的,那有笔旧账,今天正好说清楚。”
陈浩皱眉:“什么旧账?”
我离得最近,一眼看见纸上的标题。
借款协议。
借款人那一栏,签着陈浩父亲的名字。
金额:
一百八十万。
日期是十二年前。
正好是陈家第一家烟酒店开起来的前一个月。
陈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这是我爸借你的钱?”
“对。”
周秀芬突然冲过来:“徐国强,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她反应太快了。
快得整个病房都静了。
陈浩猛地转头:“妈,你知道?”
周秀芬僵住。
陈倩也愣了:“妈,你知道什么?”
我爸翻到协议最后一页。
除了陈浩父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签名。
周秀芬。
下面压着一个红色手印。
我盯着那枚手印,脑子里嗡的一声。
婆婆这些年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陈浩有本事,我嫁给他享福。
逢年过节,当着一桌亲戚,她都要笑着说:“宁宁娘家普通,幸亏我们陈浩能挣钱,不然哪有现在的日子。”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
她一直知道。
我爸看着脸色惨白的周秀芬:“十二年前,这一百八十万是谁出的,你比你儿子清楚。”
“你更清楚,陈家第一家店到底是靠什么开的。”
陈浩死死盯着他妈:“所以第一家店的钱,真是徐宁她爸出的?”
周秀芬嘴唇发抖:“那都是你爸以前的事……”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陈浩第一次冲他妈吼出了声。
我爸却把协议重新合上。
“先别急。”
他看向陈浩,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个更厚的牛皮纸袋。
“这一百八十万,只是第一笔。”
陈浩猛地抬头。
我爸把纸袋放到柜子上:“你爸去世之前,还单独交给过我一样东西。”
“他说不到万不得已,别让你们姐弟看见。”
周秀芬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
她扑过去就要抢。
我爸先一步按住纸袋。
“现在看来。”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