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元节这天,我押着最后一批恶鬼经过奈何桥时,看见一个死了七天的女人,手里拿着我妹妹的投胎牌。
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乔宁,二十四岁,阳寿尽,准入轮回。】
我停了三秒,抬手扣住女人的脖子,将她从投胎台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女人尖叫着挣扎:“你疯了?这是我的投胎牌!”
我一脚踩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
“乔宁今年二十四。”
“生死簿上,她八十一岁寿终。”
“她还在人间活得好好的。”
“你替我妹妹投哪门子的胎?”
1
女人叫顾明珠。
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我死了八年,在地府当了八年鬼差。
地府有规矩,亡魂不能私查在世亲人的生死簿,所以这些年,我只能每年中元节从妹妹烧来的信里知道一点她的近况。
第一年,乔宁写:【姐,我考上大学了,外婆身体还不错,你不用担心我。】
第三年,外婆去世。
她烧下来的信只写了很短几句话:【姐,家里现在只剩我了,不过你放心,我长大了。】
第四年,她谈恋爱了。
【他叫顾承安,对我挺好的,他还有个妹妹叫顾明珠,从小心脏不好,经常住院。】
第六年,她结婚。
【姐,我现在也有家了。】
这一句,我看了很久。
父母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外婆把我们姐妹拉扯大。
后来我死,外婆也走了。
乔宁嘴上说自己长大了,其实我知道,她比谁都怕一个人。
所以她说“我也有家了”的时候,我第一次真心觉得,顾承安这个名字还算顺眼。
再后来,信里的顾明珠越来越多。
【明珠又住院了,承安急得一夜没睡。】
【她手术差一点钱,我先把婚房首付拿出来了,反正房子可以以后再买。】
【外婆留下的小房子我卖了,明珠这次手术成功率很高,值得。】
去年中元节,她只烧来一句:【姐,我最近有点累,不过没事。】
我当时气得想爬上去骂她。
可死人回不了活人的信。
今年,她连信都没烧下来。
我原本还以为,她终于忙到顾不上一个死了八年的姐姐。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顾明珠被我踩在脚下,脸色扭曲地喊:“你放开我!借寿是乔宁自己答应的,她亲手按的手印,你凭什么拦我!”
我的脚停了一瞬。
“她答应的?”
顾明珠像是终于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对!她自己愿意借我十年寿,让我下辈子投个好胎,你有本事去问她!”
十年。
可乔宁今年二十四。
她命里还剩五十七年。
我拎起顾明珠,直接进了判官殿。
判官一看见我,眉头就跳了:“乔棠,中元节你也不能让我省心?”
我将顾明珠扔到桌前:“查乔宁。”
判官翻开生死簿,脸色很快沉下来:“乔宁,二十四岁,寿八十一,命数未到。”
我伸手:“借寿契。”
地府收到的副契很快被调出来。
最上面的名字确实是乔宁。
右下角,也有她亲手按下的红手印。
我胸口一点点沉下去。
手印是真的。
顾明珠得意起来:“看见了吧?她自己愿意!”
判官却皱了眉。
他用指尖在手印上轻轻一抹,原本被盖住的一行字慢慢显出来。
【自愿借寿十年。】
可契书正文里写的却是:【余寿五十七载,尽数转借顾明珠。】
整整五十七年。
一年都没给她留。
我慢慢转过头。
顾明珠脸上的得意僵住。
我笑着问她:“十年?”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我抬脚将她踹回地上:“那你最好真的不知道。”
判官已经命人把负责验契的小鬼押来。
那小鬼一进门就跪下了:“乔大人,我错了!阳间那个术士给了我供奉,说乔宁确实自愿借寿,我就没细看年数!”
我踩住他的手:“她答应十年,你放进来五十七年,这叫没细看?”
小鬼疼得惨叫:“我真的只是收钱办事!”
“收钱办事?”
我脚下继续用力:“你收的是供奉,卖的是我妹妹的命。”
判官脸色铁青,直接让人把他拖了下去。
我没兴趣看他怎么罚,只问:“还能撤吗?”
判官看了一眼奈何桥外。
属于乔宁的命灯,已经暗了近一半。
“能。”
“真正的借寿契还在阳间,只要原契还在,借寿就没完成。”
“中元子时以前,找到乔宁,让她亲手烧掉原契,再亲口说一句‘我的命不借’,她剩下的五十七年就能回来。”
我听出了重点:“必须她自己烧?”
“对。”
“别人烧呢?”
“只是烧掉一张纸。”
“她本人按的手印,就只能她本人撤。”
我盯着命灯:“如果她已经昏迷呢?”
判官沉默片刻:“那就想办法让她醒。”
我握紧锁魂链:“送我回去。”
判官抬头:“你已经死了八年。”
“我知道。”
“活人看不见你,你也碰不到阳间的人。”
“给我一具能碰的身体。”
判官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纸扎还阳身,只能撑到子时,能碰活人,也能打架,但镇魂符能压住你,碰尸骨、骨灰、借寿契这些阴气重的东西,也会散得更快。”
我问:“够用吗?”
“还有五个时辰。”
“够了。”
判官没动。
“换一次,你这八年抓恶鬼攒下来的功德全部清零。”
“本来再过几年,你就能投个好胎。”
我把鬼差令牌扔到桌上:“换。”
“乔棠。”
“别啰嗦。”
我看着那盏越来越暗的命灯:“八年前我死的时候,最怕她一个人活不好,现在有人连她剩下的命都敢偷,你让我投哪门子的好胎?”
判官最终还是接过了令牌。
木牌亮起的一刻,他提醒我:“子时以前,找到人,找到契,让她自己烧。”
“还有。”
“她要是死了,你这趟就白回了。”
2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家纸扎铺后院。
纸扎师傅看见棺材里突然坐起来一个人,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一道浅红色的线从腕骨往上延伸。
红线全黑,这具身体就散了。
桌上放着手机和顾家的地址。
晚上七点二十分。
还剩四小时四十分钟。
我赶到顾家时,院子里正在做中元法事。
顾明珠的遗照摆在最中间。
她生前的衣服、首饰、包包堆得满满当当。
一个穿灰色褂子的术士坐在法坛前念经。
顾承安跪在最前面。
我找了一圈。
没看见乔宁。
我走到顾承安身后:“乔宁呢?”
他猛地转身。
看清我脸的那一刻,他脸色一下白了。
“你是谁?”
我盯着他:“乔宁在哪儿?”
顾承安后退半步,很快又镇定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我笑了。
“装得挺好。”
“乔宁嫁给你三年,你现在连她名字都不认识了?”
他眼神瞬间变了。
术士也抬起头。
我注意到他看见我时,手里的铜铃突然停了。
他认识这张脸。
我走到法坛前。
桌上放着一只红木盒。
我打开。
里面是乔宁的胎发、身份证复印件、结婚时剪下来的头发,还有两块月牙玉佩。
我的动作停住。
十二岁那年,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两块玉。
一块给乔宁。
一块留给我。
我死后,我那半块跟遗物一起回了家。
乔宁每年都会在信里说,她把两块玉拼在床头。
现在,它们却躺在顾明珠的法坛上。
我捏起玉佩。
背面朝上。
指腹慢慢收紧。
小时候我们姐妹有个习惯。
谁要是在外面遇到麻烦,又不方便明说,就把月牙玉佩背面朝上。
意思是:
**别信我身边的人。**
我抬头看顾承安:“她不是自己走的。”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冲过去扣住他的手腕,将人直接压在供桌上。
香炉砰的一声滚落。
顾承安疼得脸色发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老婆的姐姐。”
“死了八年那个。”
他瞳孔猛地缩紧。
术士手中的铜铃掉在地上。
果然。
他们知道我。
我拽着顾承安的头发,让他看那块背面朝上的玉:“她被你们带去哪儿了?”
他咬牙不说话。
我抓起桌上的香炉,直接砸在他手背旁边。
瓷片炸开。
“下一次,我砸手。”
顾承安脸色青白:“她自己走了!”
“今天下午,她突然说不借寿了,还说我们骗她。”
“我们吵了一架,她就走了!”
我盯着他,“手机呢?”
他一僵。
我直接往楼上走。
顾承安想拦。
我回身一脚将他踹下两级台阶,“再跟,我把你腿先打断。”
二楼卧室门没锁。
房间里乱得厉害。
床单扯了一半,地上有一只摔碎的水杯,桌角还压着一截断掉的红绳。
乔宁不在,但她的手机却在床底。
我捡起来,屏幕已经裂了。
最后一条发给顾承安的信息,是下午三点零七。
【十年我也不借了。】
下一条。
【那个所谓的通灵根本不是姐姐。】
再下一条。
【我现在就去报警。】
再然后,我看到了她的置顶聊天框,是我的旧微信。
里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姐,我好像又被骗了。我好想去319看看你。】
我盯着那串数字。
顾承安已经追到门口:“她情绪不稳定,那几条消息都是胡言乱语。”
我转头看他。
“319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闪了一下,“不知道。”
我笑了。
他不知道。
我知道。
八年前山洪出事的那条旧河堤,救援编号就是319。
那年警察找到我的遗物时,乔宁守着那块编号牌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她每次梦见那场洪水,都会给我烧一句:【姐,我又梦见319了。】
她不是在告诉顾承安地址。
她是在给我留路。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顾承安突然冲过来想抢。
我反手拧住他的胳膊,将人砸在墙上。
“你最好祈祷她还活着,否则你妹今晚投不了胎,你也别想在人间待太久。”
说完,我转身下楼。
术士已经不见了,法坛后面只剩一串没擦干净的泥脚印。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
还有三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们已经先走了。
3
319旧河堤离城区一个多小时车程。
八年前那场山洪以后,河道改线,附近早就荒了。
车开到半路时,天空开始下雨。
中元夜的雨砸在车窗上,一阵比一阵急。
我手腕上的红线已经黑了四分之一。
判官说过,时间越接近子时,还阳身散得越快。
我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雨。
我十九岁。
乔宁十六。
夏令营的大巴被山洪冲翻。
水灌进来时,她哭着喊我。
我把她拖出车窗。
河面上只有一块浮木。
乔宁死死抓着我的手:“姐,我们一起。”
我把她推了上去。
她哭着伸手抓我。
我只来得及骂一句:“乔小哭,别犯蠢。”
下一秒,洪水把我卷走。
我一直以为,她会记得我让她活。
现在才知道。
她记住的是,我为了她死。
这八年,她大概一直把那场水背在身上。
顾家只需要轻轻告诉她:你姐姐在下面过得不好,你借别人十年寿,就能替她积德,她就会点头。
她不是信术士。
她只是太想再帮我一次。
想到这里,我握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车停在旧河堤外时,已经九点五十五。
雨很大。
前面荒废的管理站亮着灯。
我刚下车,就看见地上有一只鞋。
白色帆布鞋,鞋侧用黑笔画了一个很丑的月牙。
是乔宁的!
我冲进去。
一楼没人。
地上却有拖拽留下的水痕。
我顺着痕迹跑到地下仓库。
门锁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顾承安的声音。
“还有两个小时,等过子时就行。”
术士压低声音:“她姐姐真的回来了,你确定她找不到这里?”
“八年前的死人而已。”
顾承安冷笑:“就算真回来,又能怎么样?”
我一脚踹开门。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顾承安猛地回头。
术士脸色瞬间惨白。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乔宁。
她被绑在一张木床上,双手发白,脸色惨淡,额头全是冷汗。
旁边点着七盏灯,已经灭了五盏。
床尾放着一个小火盆。
火盆旁边,是那张真正的借寿契。
我冲过去。
顾承安挡在前面:“你还真敢来。”
我抓住他的衣领,一拳砸在他脸上。
顾承安踉跄后退。
我正要去解乔宁的绳子,背后突然贴上来一样冰冷的东西。
下一秒,我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
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穿透。
我回头。
术士手里握着一张黄符。
他脸色发白,却笑了起来。
“还真是死人。”
我想站起来,手臂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手腕上的红线迅速变黑。
术士喘着气:“纸扎还阳身,最怕镇魂符。你在人间再能打,也就是一具借来的壳子。”
我盯着他,“没想到你这老东西,通灵是假的,这符倒是真的。”
术士脸色阴沉:“吃饭的本事总得留一点。”
顾承安擦掉嘴角的血,走到乔宁身边。
“本来我们还担心她临时反悔,没想到你真的会回来。”
他俯身看着昏迷的乔宁。
“她今天下午突然发现那场通灵是假的,她说你从来不会叫她宁宁。”
我心口猛地一疼。
小时候她一哭,我就叫她乔小哭。
“宁宁”这个名字,只有外婆会叫。
顾承安继续说:“她还查到术士账号有问题,准备报警,所以我只能先让她睡一觉。”
我盯着乔宁手臂上的针孔。
“你给她用了什么?”
“让她安静的东西。”
“她什么时候醒?”
顾承安笑了:“明天。”
我猛地挣扎。
镇魂符压得更紧。
手指已经开始变透明。
顾承安蹲到我面前:“术士说过,抢到契也没用,谁按的手印,就得谁自己撤。她今晚醒不过来,你带走一张纸有什么用?”
我眼神骤冷。
顾承安笑得越来越轻:“可惜,她今晚醒不了了。”
我看向墙上的钟。
十点十三。
离子时,还有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顾承安拿起借寿契。
“乔棠,你八年前救过她一次。”
“今晚你就看着。”
“你救不了第二次。”
4
我第一次真正慌了。
我可以打顾承安,可以把术士拖下去,可以抢走借寿契。
可判官说得很清楚——
这张契,必须乔宁自己烧。
她不醒,谁都没办法替她撤。
我盯着木床上的人,“乔宁。”
她毫无反应。
顾承安笑了:“别喊了。”
“她听不见。”
我没理他。
“乔小哭,醒醒。”
她手指一动不动。
术士重新坐回法坛前,开始念那些乱七八糟的咒。
第六盏命灯,开始慢慢变暗。
我强行撑着地面想起身。
镇魂符死死压在背上。
纸扎皮肤从手腕往上出现细小裂纹。
顾承安看见,反而笑了:“你不是很厉害吗?”
“地府鬼差?死了八年还能爬回来,啧,怎么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抬眼看他,“你挺得意?”
“当然。”
他蹲下来:“她这三年把我们顾家当家,可惜她太蠢。”
“明珠一哭,她就给钱。”
“我说房子以后再买,她就真把首付拿出来。”
“她流产那天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手指缓缓攥紧。
顾承安像是故意要激怒我。
“明珠那天也在抢救,我当然得陪我妹妹。”
“你不也是姐姐吗?你应该最懂。”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我懂。”
顾承安一愣。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妹躺在病房里,你妹也躺在病房里,我会陪我妹。”
“但我不会骗你妹的钱。”
“不会睡着你妹的丈夫,还让她觉得自己不懂事,更不会拿她五十七年命去填我妹的窟窿。”
我往前挪了一寸,镇魂符烫得背后像要裂开。
“疼妹妹和害别人,不是一回事。你这种人别拿我跟你比。”
顾承安脸色沉下去。
他一脚踩住我的手,指骨几乎嵌进水泥地。
“嘴还挺硬。”
我没看他,视线一直落在乔宁身上。
她左手食指轻轻蜷了一下。
很小。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看不见。
她听见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顾承安还在踩我的手。
我慢慢将另一只手挪向旁边的铁架。
指尖碰到铁管。
然后敲了两下。
咚。
咚。
停一秒。
再敲一下。
咚。
两短一长。
小时候乔宁一生气就爱锁门。
我从来不敲正常的门,永远都是两短一长。
然后隔着门喊:“乔小哭,开门。”
第一次,她没反应。
我继续敲。
咚。
咚。
咚。
顾承安皱眉:“你在干什么?”
我笑了:“叫我妹起床。”
“她听不见的。”
“你跟她结婚三年……”
我抬眼看他:“你还是不懂她。”
顾承安脸色一变。
木床上突然传来很轻的声音。
咚。
咚。
停了一下。
咚。
乔宁的手指,在敲床板。
顾承安猛地回头。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