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今年五岁,是自闭症谱系小朋友。
因为走丢过两次,所以爸爸给我戴了定位手表,哥哥每天都教我一句话:
“鹿鹿,找不到家就站在原地,我们一定会来找你。”
我一直记得。
可爸爸出差那天,继母亲手摘掉我的手表,把我交给了一辆灰色面包车。
她笑着对车里的女人说:“她以前就爱乱跑,等林家发现,只会以为她又走丢了。”
她说对了。
车开出去很远以后,我听见女人打电话:“今晚就转走,这孩子家里有钱,拖久了容易出事。”
我说不清救命,只能拼命记住一路看见的东西。
可当晚,人贩子发现了我偷偷画在地上的回家路线。
女人一把掐住我的脸:“不是说这是个小傻子吗?”
她盯着我画出来的车牌,脸色越来越难看。
下一秒,她冲门外喊:“别等天亮了,马上换车!”
1
哥哥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两样和他不相干的东西。
一副儿童降噪耳塞,一包草莓软糖,都是给我的。
那天早上,他要去学校参加竞赛,出门前蹲在玄关替我检查定位手表:“鹿鹿,今天哥哥会晚一点回来,你跟程老师好好训练。”
我盯着他脚上的鞋带:“哥哥,开了。”
哥哥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把鞋带系紧:“行,你监督我倒是监督得很认真。”
他抬手想碰我的头,很快又停在半空。
我不喜欢别人突然摸头。
哥哥知道。
他最后碰了碰我的手表:“这个扣是我新换的,要两边一起按才能打开,你自己别乱抠。”
我点头:“不能摘。”
“对,谁让你摘都不行。”
他说完,又往我的裙子口袋里塞了一副耳塞:“地下车库太响,害怕就戴。”
宋妍坐在餐桌边,看着我们笑:“砚之,你把妹妹看得也太紧了。”
哥哥没笑:“鹿鹿前三岁那次走丢,就是大人一个没看住。”
宋妍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今天我亲自送她去康复中心,你还不放心?”
哥哥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我说:“有事按小房子。”
手表屏幕上有一个白色的小房子。
长按五秒,爸爸和哥哥就会收到我的提醒。
我认真点头。
哥哥走以后,张姨拿着我的小书包出来:“太太,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宋妍接过书包:“不用,程老师说鹿鹿太依赖固定照顾者,让我多单独陪陪她。”
张姨有些犹豫。
我也不想让宋妍送。
我喜欢固定的人。
星期一是张姨。
星期三是哥哥。
星期五是爸爸。
今天是星期三。
哥哥去比赛,爸爸不在家,所以应该由张姨送。
宋妍蹲下来,伸手摸我的头:“鹿鹿,宋妈妈送你也是一样的。”
我往后躲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空中。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爸爸说过,宋妍嫁给他以后,也是家里人。
可我已经有妈妈了。
妈妈在我三岁那年去世了。
所以我一直叫她宋妈妈。
“走吧。”
她站起来,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
我抱紧小书包,跟着她出了门。
上车以后,我先系安全带,再看时间。
九点十二分。
星期三上午十点,我应该坐在绿色教室里,把蓝色积木放进蓝色盒子,把红色积木放进红色盒子。
去康复中心的路,我走过一百二十七次。
出小区左转。
三个红绿灯。
第三个路口有一只黄色大狮子。
再往前是公交站。
17路。
208路。
516路。
每次经过,我都要把三个数字念一遍。
今天车经过公交站以后,宋妍却继续往前开。
我立刻坐直:“走错了。”
她看了眼后视镜:“今天不去训练。”
“星期三训练。”
“今天妈妈带你去玩。”
“十点,绿色教室。”
我开始抓安全带。
路线变了。
时间也变了。
我胸口越来越紧,只能不停重复最熟悉的话。
“星期三。”
“绿色教室。”
“十点。”
宋妍突然踩下刹车:“林鹿,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我一下闭上嘴。
她盯着我几秒,又把声音放软:“妈妈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那里也有很多小朋友。”
我不想去。
我把左手藏进袖口,偷偷按住手表上的小房子。
一下。
两下。
还差三下。
宋妍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按什么?”
我被她吓得缩了一下:“爸爸。”
她低头看见亮起来的屏幕,脸色立刻变了。
她一把松开我,重新启动车子。
十分钟后,汽车开进一座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灯很暗。
车轮碾过减速带,声音一下下撞在水泥墙上。
我开始发抖。
三岁那年,我第一次走丢,就是在地下停车场。
哥哥找到我的时候,我躲在两辆车中间,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每次进车库都要牵哥哥的衣角。
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耳塞。
宋妍却先抓住我的左手:“下来。”
我摇头:“哥哥。”
“哥哥不在。”
“爸爸。”
“你爸现在离这里一千多公里。”
她俯身过来,同时按住手表两边。
咔哒一声。
手表被摘了下来。
我一下扑过去:“不能摘!”
“爸爸说不能摘!”
我抓住她的手。
她用力甩开。
我的肩膀撞在车门上,很疼。
宋妍把手表塞进包里,冷冷看着我:“你爸爸现在救不了你。”
2
地下停车场的顶很低。
每一个声音都会撞回来。
我把哥哥给的耳塞塞进耳朵,还是能听见汽车关门的砰响。
宋妍抓着我的胳膊往里面走。
我看见头顶的蓝色牌子。
B2。
再往前,是17号柱。
柱子上画着一只白色的鸟。
程老师教过我,害怕的时候先找固定的东西。
数字不会突然生气。
也不会突然撒谎。
我盯着17。
慢慢呼吸。
17号柱后面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牌最后四位是5927。
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靠在车边等我们。
她看到我,先皱眉:“这么大?”
宋妍说:“五岁。”
女人打量我几眼:“看着挺正常。”
“她有自闭症,紧张起来话说不清,陌生人问她十句,她可能只会答一句。”
女人又问:“家里好骗吗?”
宋妍笑了:“她以前走丢过两次。”
“这次,也只会以为她自己跑了。”
我听见“走丢”,立刻抬起头:“鹿鹿没跑。”
两个人一起看我。
我抓紧裙角,又说:“鹿鹿没走丢。”
宋妍脸上的笑淡了。
花裙子女人不耐烦地催:“快点,这里有监控死角,也不能磨蹭太久。”
我转身抱住17号柱:“站原地。”
“哥哥说站原地。”
宋妍过来掰我的手。
我不松:“哥哥会来。”
她压低声音:“你哥哥今天在学校,你爸爸在外地,谁知道你在这里?”
我开始哭。
宋妍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你一年做康复就要花那么多钱,全家围着你转,吃饭要挑时间,出门要带耳塞,家里说话大声一点都怕吓到你。”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等弟弟出生,他是个正常孩子。”
我没听懂她为什么说这些。
我只听懂了最后一句:“鹿鹿也正常。”
爸爸一直这样说。
宋妍的脸一下沉了:“你爸当然这么哄你。”
“你妈妈死了,还给你留那么多钱和房子,你爸一分都不肯动,凭什么?”
花裙子女人又催了一声。
宋妍抓住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疼得大哭。
她凑到我耳边:
“等他们发现你不见的时候,你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
下一秒,她把我推进面包车。
我扑向车门。
花裙子女人一把抱住我。
车门重重关上。
我趴在窗边。
宋妍已经转身。
一次都没有回头。
3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一直在哭。
花裙子女人捂住我的嘴:“再哭就把你扔后备箱。”
我吓得立刻停住。
嘴巴里全是她手上的香水味。
很难闻。
我把脸偏开,大口喘气。
她松开手以后,我不敢再出声。
我开始看窗外。
先右转。
经过一家红色招牌的药店。
再往前,一辆208路公交车从我们旁边开过去。
我立刻坐直。
208。
这是我认识的路线。
花裙子女人看我:“看什么?”
我低下头。
不能让她知道。
前面很快出现一座蓝色的桥。
桥头有两只白鹭雕塑。
白鹭桥。
过桥以后,房子越来越少。
路边有一家绿色招牌的工厂。
长福饲料。
“福”字我认识。
春节的时候,爸爸握着我的手写过很多遍。
我把右手藏在裙子下面,用食指在腿上一笔一笔地划。
花裙子女人忽然抓住我的手:“你干什么?”
我吓得一缩。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把我的书包抢过去。
水杯。
纸巾。
画笔。
图片卡。
还有程老师让我随身带的沟通卡。
吃饭。
喝水。
厕所。
爸爸。
警察。
她抽出画着警察的那一张,嗤笑:“还知道找警察呢?”
我伸手去抢。
她把整包东西扔到了后排:“老实坐着。”
我看着倒扣过去的警察卡。
鼻子又开始酸。
爸爸说,别人叫我傻子时,不用和他解释。
哥哥说得更简单:“谁欺负你,回家告诉我。”
可我现在回不了家。
所以我只能继续记。
B2。
17。
白鸟。
5927。
红药店。
208。
白鹭桥。
长福。
花裙子女人开始打电话。
“人接到了。”
“对,宋妍那边说了,家里肯定会先按走失找。”
“今晚就转,不能过夜太久。”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人看了我一眼:“放心,一个自闭症小孩,说话都费劲,问不出东西。”
我紧紧攥住裙子。
她们都觉得我说不清。
所以才敢当着我说。
车又开了很久。
天一点点暗下去。
我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回家。
也不知道哥哥比赛结束没有。
我突然想起早上爸爸给我发的语音。
他说:“鹿鹿,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草莓蛋糕。”
我把两只手攥在一起,小声告诉自己:“爸爸会回来。”
花裙子女人没听清:“你嘀咕什么?”
我立刻闭嘴。
她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一次,她说:“明天天不亮就送走。”
我的心一下跳得很快。
我只有一个晚上。
4
车停在一栋很旧的房子前。
屋里还有两个孩子。
一个小男孩一直哭。
一个扎辫子的姐姐坐在墙边,膝盖抱在胸前。
花裙子女人把我推进去:“进去。”
门关上。
锁也响了。
我站在原地。
屋里的味道很陌生。
墙角有潮味。
水管一直滴水。
小男孩的哭声很尖。
我慢慢蹲下来,用手捂住耳朵。
扎辫子的姐姐没有过来碰我。
她等了很久,才把一块包装完整的饼干放到离我半米远的位置:“我不碰你。”
“你饿了自己拿。”
我抬头看她。
她小声说:“我叫豆豆,七岁。”
我记住了。
她又指指小男孩:“他叫乐乐,四岁。”
乐乐一直哭着喊妈妈。
我的眼泪也开始掉。
豆豆看见以后,小声问:“你叫什么?”
我说:“鹿鹿。”
“你妈妈呢?”
我摇头:“宋妈妈把鹿鹿带来。”
豆豆愣了一下:“你妈妈把你送来的?”
“宋妈妈。”
我认真纠正:“不是妈妈。”
豆豆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告诉我,她已经在这里两天:“他们一直说人没凑齐。”
“刚才那个花裙子女人打电话,说今天凑够了,明天天不亮就一起送走。”
我一下站起来:“明天星期四。”
豆豆看我。
“爸爸星期四陪鹿鹿吃早饭。”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要回家。”
我去拉门。
拉不开。
窗户上焊着铁栏杆。
乐乐哭得更厉害。
我的脑袋也越来越痛。
我重新蹲下。
找数字。
找一个固定的东西。
墙上挂着一本旧日历。
日期正好翻到17。
我盯着那个17。
停车场也是17。
17号柱。
白鸟。
5927。
208。
白鹭桥。
长福。
所有东西一下都回来了。
我立刻蹲到墙边。
地上有灰。
手指划过去会留下白色印子。
我先画四个轮子。
再写5927。
再画一座桥。
两只长腿的鸟。
一个大大的“福”。
豆豆蹲过来。
她一开始没看懂:“这是车吗?”
我点头。
“5927是车牌?”
我又点头。
她指着桥:“这是你们经过的地方?”
“白鹭桥。”
豆豆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这个福呢?”
“长福。”
她一下抓住自己的衣角,很小声地说:“鹿鹿,你在画你来的路。”
我点头:“回家。”
豆豆眼圈红了:“你都记得?”
“记得。”
她立刻开始看房间。
“那我们想办法把它给外面的人看见。”
我也跟着她看。
门锁着。
窗户封着。
墙上的小通风口太高。
地上的画也带不走。
豆豆正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脸色一变。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过来用脚把地上的图往乱里蹭。
门被推开。
花裙子女人端着三碗面进来。
她看了看地面:“你们在干什么?”
豆豆挡在我前面:“她刚才害怕,一直用手划地。”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
大部分图已经被蹭花了。
可5927最前面的5还在。
她盯了两秒。
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放:“让开。”
豆豆没动。
女人一把推开她,蹲到地上。
她用手擦开旁边的灰。
残下来的9和2也露了出来。
她的脸慢慢变了:“5927。”
她猛地抬头看我。
我被她的眼神吓得往后缩。
女人一把抓住我的下巴:“你画的?”
我不说话。
“这是不是刚才那辆车的车牌?”
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她转头冲门外大喊:“老陈!”
一个男人很快跑进来:“怎么了?”
女人指着地上:“这孩子记得车牌。”
男人皱眉:“宋妍不是说她是个傻子吗?”
女人咬牙:“她是自闭,又不是失忆!”
她掏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打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她直接骂:“宋妍,你怎么没说这孩子记性这么好?”
我听见宋妍的声音。
她很急:“什么意思?”
“她把车牌画出来了,还画了路!”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宋妍说:“把她画的都弄掉。”
花裙子女人冷笑:“你说得轻巧,她脑子里还记着。”
又是一阵安静。
我死死盯着手机。
宋妍终于开口:“换车。”
“今晚就走。”
花裙子女人问:“她再记怎么办?”
宋妍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她看窗外。”
男人站在旁边忽然问:“真到了甩不掉的时候呢?”
电话里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宋妍已经挂了。
后来,她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听不懂“自己看着办”是什么意思。
豆豆却一下抓紧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花裙子女人挂掉电话,一脚把地上的画全部踩乱。
她低头看我:“小东西,还挺会给自己找路。”
“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别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