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哺乳期结束产假的第一天,我在客户会上漏奶了。
浅色衬衫湿透两大片,我红着脸拿文件挡住胸口,丈夫梁屿带的实习生宋苒却偷拍了一张发给他:“梁老师,你快提醒许总呀,被客户看见多尴尬。”
下一秒,梁屿亲手把照片发进三百多人的公司群。
配文是:“许总复工第一天,奶牛也努力营业了,大家多学习。”
群里瞬间刷出一片哈哈哈,还有人问我一天能产几斤奶。
宋苒赶紧出来劝:“你们别笑啦,母乳妈妈最伟大,女生要学会去羞耻呀。”
上一世,那张照片最后传遍同行群。
我被嘲笑到不敢回公司,梁屿顺势接管我的职位和公司,连女儿都从我身边带走。
直到死前,我才在他的旧手机里看到一句话。
【她的吸奶器我藏好了,下午多拖半小时,保证她漏给全公司看。】
再睁眼,我回到照片被拍下的那一天。
梁屿笑着通知我:“下午客户会提前,最多半小时,不耽误你吸奶。”
我也笑了。
“好啊,那就按你安排的来。”
1
上午九点,我推开公司玻璃门。
前台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笑道:“许总,欢迎回来。”
熟悉的办公区,熟悉的香薰味,连墙上那块“知禾创意”的金色招牌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的手却在推门的瞬间抖得厉害。
上一世最后那半年,我已经很久不敢靠近这里。
那张漏奶照被做成表情包后,每次进公司,我都会觉得别人看我的眼神先落在胸口。
后来梁屿说我精神状态不好,让我在家休息。
再后来,他接管公司,带走女儿,我连这栋楼都进不来了。
我死前那晚独自躺在出租屋里,最后看到的,就是手机里那几条被我翻出来的聊天记录。
如今玻璃门里倒映着我的脸。
脸色苍白,眼睛发红,可我还年轻,也还活着。
“许总!”
宋苒清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端着一杯红枣茶跑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梁老师说你哺乳期不能喝咖啡,我特意给你煮的,你快尝尝。”
我看着她。
二十三岁,圆脸,永远一副热情过头的模样。
上一世,我也很喜欢她。
她刚来公司时紧张得给我鞠了三个躬,说最崇拜的就是我这样的职业女性。
她方案不会写,我亲手教。
转正答辩害怕,我陪她练到晚上十一点。
后来她躺在我的床上,还能哭着跟我说:“许总,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我没有接那杯茶。
“谢谢,我自己带水了。”
宋苒的手僵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怪我太热心,梁老师总说我像个小太阳,老是好心办坏事。”
“知道就好。”
梁屿恰好从办公室出来,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随后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接过我的包。
“昨晚圆圆又闹你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我孕后期脚肿,他每天晚上替我按摩。
我半夜想吃馄饨,他开车几十公里去买。
圆圆出生后,我凌晨起来喂奶,他会跟着醒,把温水和热毛巾提前放到床边。
所以后来所有人都问我:“梁总对你这么好,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连我自己都怀疑过。
是不是生完孩子以后,我真的变得敏感又难相处。
直到看见那部旧手机,我才明白。
一个人每天替你盖被子,也不妨碍他算计着怎么毁掉你。
梁屿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怎么发呆了?”
我往后避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他没有追问,只低头笑道:“第一天回来别太累,下午见完客户早点回去,圆圆还等你喂奶。”
我问:“客户几点到?”
“一点半。”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原定三点的客户会,突然被提前到一点半。
而我每天两点固定吸奶。
上一世,会议一直拖到两点二十,我提出两次暂停,梁屿都笑着让我再等等。
等我回办公室时,吸奶器已经不见了。
再回到会议室,我的衬衫已经湿透。
我看着他:“不是约的三点吗?”
梁屿神色自然:“客户下午临时有安排,人家配合我们几个月了,第一次改时间,总得给面子。”
他说完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放心,我替你盯时间,最多半小时。”
上一世,我就是听完这句话,毫无防备地走进会议室。
我笑了笑:“好,那就听你的。”
梁屿明显松了口气。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门锁落下的一瞬间,我撑住桌沿,大口喘了几次。
我以为重活一次,自己会恨不得立刻把他们撕碎。
可真正回到这一天,身体比脑子更早记起了那种羞辱。
湿透的衬衫。
一双双扫向胸口的眼睛。
群里接连不断的哈哈哈。
还有梁屿将西装披在我身上时,那句温柔到让我差点感激他的话。
“老婆,别怕,有我呢。”
我缓了很久,才拉开抽屉。
便携吸奶器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十一点二十分。
再过一个多小时,它就会消失。
我没有急着锁所有权限,也没有立刻找人调查。
只给行政发了一条消息:“两点母婴室帮我留一下。”
既然他们这么想看我出丑。
这一世,我就让他们把戏演完。
2
下午一点二十五,客户准时到了。
会议前半程很顺利。
一点五十二,主要事项已经全部确认完。
客户负责人合上电脑:“那今天就先这样。”
我刚准备起身,宋苒突然举了举手。
“许总,我昨晚还补了一份渠道复盘。”
“你休假四个月,可能对最近的新渠道不太熟,我想着客户难得过来,顺便给你补一下。”
她笑得很乖。
每一句都像在为我考虑。
可一句“休假四个月”,已经足够提醒桌上的所有人。
我离开公司太久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一点五十二,八分钟讲完。”
宋苒笑着点头:“好呀,我尽量快。”
第一张PPT,她讲了四分钟。
第二张刚打开,客户问了个问题。
她马上笑道:“这个我不太确定,最近都是梁老师带我跟的,还是让梁老师解释吧。”
梁屿自然接过去。
两个人一唱一和。
两点零三。
我直接合上电脑:“剩下的发邮件。”
宋苒愣了愣:“许总,还有最后两页。”
“发邮件。”
会议室静了一瞬。
她立刻低下头:“对不起许总,是我太想把事情做好了。”
我没有接话。
拎起包准备离开。
梁屿忽然叫住我:“知意,张总难得过来,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吧,最多三分钟。”
我看着他:“我两点有安排。”
他马上放软声音:“我知道,你哺乳期不舒服我一直记着。”
他说着替我拉开椅子:“真撑不住就去,我替你讲。”
满桌人都看着我们。
像在看一个体贴丈夫,怎样照顾刚休完产假的妻子。
我忽然笑了一下:“好啊,那你讲。”
我转身往外走。
宋苒却比我更快地站起来:“许总,我陪你去母婴室吧,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行政把里面重新布置过了。”
她伸手想挽我。
我侧身避开:“不用。”
回到办公室。
抽屉拉开的那一刻,我的手停住了。
吸奶器不见了。
明明早就知道会发生。
看到空掉的抽屉时,我心脏还是狠狠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宋苒探进半个身体:“许总,你在找东西吗?”
我抬头看她。
“我的吸奶器不见了。”
她立刻睁大眼睛:“啊?怎么会不见?”
说完,她快步进来替我拉抽屉。
“是不是行政阿姨收走了?”
“我上午还看见你放在这里,想着放办公桌旁边会不会不卫生,本来还想提醒你收好呢。”
我抬眼:“你上午进过我的办公室?”
她动作僵了一瞬,很快自然地笑起来:“我送文件的时候门没关严,站门口看到的。”
我胸口越来越胀,刚准备开口,突然感觉衬衫左侧凉了一下。
低头时,一小块深色水痕已经透了出来。
宋苒反应比我还快。
她立刻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挡在我身前,把声音压得很低:“许总,你别动,好像有一点漏了。”
“你放心,我帮你挡着,没人看见。”
她甚至主动站到门边,替我挡住外面的视线。
体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随后她低头给梁屿发消息。
手机镜头却在抬起的一瞬间,正对着我的胸口。
动作很快。
如果没经历上一世,我甚至不会意识到她干了什么。
她从来不会明晃晃地举着手机偷拍。
她只是站在你身边,像个替你着急的小妹妹。
我盯着她:“宋苒,刚才拍什么了?”、
3.
她一下愣住。
“我没拍呀。”
“我只是在问梁老师,能不能帮你找件衣服。”
她把聊天界面给我看。
上面果然刚发出去一句:“梁老师,许总好像漏奶了,你快给她拿件衣服吧,别让别人看见。”
真贴心。
如果我没有死过一次,我也会信。
梁屿很快赶来,手里还拿着自己的西装。
他一进门就将衣服披在我肩上,把我挡得严严实实。
“怎么搞成这样?”
他的语气里全是心疼。
随后皱眉看向宋苒:“愣着干什么?去找行政拿备用衣服。”
宋苒赶紧跑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我们两个。
梁屿低头替我扣好西装:“都跟你说了,刚回来别逞强,你看看,难受的是不是自己?”
他的指尖刚碰到我的领口,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
我低下头。
公司大群里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办公桌前,浅色衬衫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宋苒的外套还没来得及完全挡住。
拍摄角度正对着我的身体。
梁屿发的。
配文也是那句。
【许总复工第一天,奶牛也努力营业了。】
下面已经有人发了三个哈哈哈。
一个男同事接着回:“梁总今晚营养跟得上啊。”
另一个人发了一头奶牛挤奶的表情包。
还有人问:“许总这一天能产几斤?”
我的手瞬间抖得握不住手机。
哪怕早就知道。
哪怕我已经经历过一次。
当那张照片再次出现在三百多人的群里时,上一世所有声音还是一起扑了回来。
那些人盯着我胸口笑。
饭局上有人问梁屿:“嫂子现在还奶多吗?”
大学同学突然发来一句:“听说你母乳挺旺?”
我后来连给圆圆喂奶都要先把窗帘全部拉严。
我曾经真的以为,是自己的身体让我丢了脸。
梁屿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
“发错群了。”
他马上撤回。
“本来想发给行政,让她们帮你准备衣服。”
我抬起头:“发给行政,需要配一句奶牛也努力营业?”
他顿住了。
宋苒恰好抱着衣服回来。
看到我们的脸色,她像是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睛一下红了。
“梁老师,你是不是发错群了?”
“都怪我,我不该把照片发给你。”
她转头看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许总,我真的是想让梁老师提醒你。”
“刚才你衣服湿了,我怕直接说出来让你更尴尬,才拍给他看。”
“我没想到他会发群里。”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她甚至主动把最轻的责任先揽在自己身上。
梁屿马上道:“行了,是我发错群,跟你没关系。”
随后他低头哄我:“老婆,我已经撤了,群里都是自己员工,不会有人往外传。”
我盯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撤回就算结束?”
4
梁屿沉默两秒,把办公室门关上。
“知意,我知道你刚回来,情绪比较敏感。”
他坐到我面前,语气依旧温柔:
“今天是我手滑,我给你道歉,可苒苒只是想提醒我,她才二十三岁,社会经验少,你要是因为一张照片闹到HR,她以后还怎么在行业里混?”
宋苒立刻摇头:“梁老师,你别替我说话,许总生气是应该的。”
她吸了吸鼻子。
“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我一直觉得母乳妈妈特别伟大,看到网上有人因为漏奶自卑,我还会帮她们说话。”
“可能是我太自以为是,总想着帮女性去羞耻,却忘了每个人的边界不一样。”
说完,她低下头。
眼泪恰好落在手背上。
如果我是旁观者,大概都会觉得她已经够懂事了。
可我是被拍的人。
我问她:“宋苒,你知道什么叫去羞耻吗?”
“是我愿意告诉别人,我在哺乳,我漏奶了,我觉得这件事很正常。”
“可我明确想遮住的时候,你没有资格替我决定谁能看。”
她脸色白了一点。
梁屿皱眉:“知意,她已经道歉了。”
“你是不是非要逼她承认自己故意羞辱你,才肯结束?”
我看着他。
先承认最轻的错误。
再把我的追究,变成咄咄逼人。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一次次让我闭嘴。
我缓缓站起来。
“她未经允许拍我的照片,你未经允许传播。”
“聊天记录我已经保存,下午律师会来公司。”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梁屿猛地站起来:“律师?”
“夫妻之间开个玩笑,你找律师?”
我笑了一下:“刚才还是公司同事之间的误会,现在怎么成夫妻玩笑了?”
他喉结动了动。
我没再和他绕。
“另外,我的吸奶器丢了。”
“查一下门禁。”
宋苒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梁屿却先皱起眉:“一个吸奶器而已。”
“你先用新的,我让行政给你重新买一个。”
我看向他:“你为什么不想查?”
他愣了一下,很快露出无奈的神情。
“我是不想你回来第一天,就因为这些事情把全公司闹得鸡飞狗跳。”
“你以前从来不是这种性格。”
他走过来想抱我。
“知意,你是不是最近真的太累了?”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种话把我一步步逼退,好像我所有的行为就是因为脯乳期敏感,
我后退一步:“那更应该查,免得真是我记错。”
半小时后,HR、行政和信息安全负责人全部坐进小会议室。
门禁记录很快调出来。
十二点四十三分。
有人进入过我的办公室。
刷的是梁屿的副卡。
梁屿只愣了半秒,很快解释:“我让宋苒进去拿一份客户材料。”
宋苒马上点头:“对,梁老师当时在跟客户打电话,让我帮他跑一趟。”
我问:“拿了什么?”
她准确报出一个项目名称。
那份资料确实放在我的书架上。
理由完美得几乎挑不出错。
我继续问:“吸奶器呢?”
宋苒满脸茫然:“我没碰呀。”
“我进去拿完东西就出来了。”
“许总,会不会是保洁整理的时候收走了?”
她甚至主动让行政打电话询问。
保洁说没有碰过。
宋苒咬着唇:“那真的好奇怪。”
我看向信息安全负责人:“走廊有监控。”
对方却迟疑了一下。
“十二点四十到一点十分的录像调不出来。”
“被覆盖了。”
梁屿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只一瞬,又恢复正常。
负责人继续道:“覆盖操作来自管理员后台。”
“哪个账号?”
对方看了一眼梁屿。
“梁总的。”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