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嫂子程雾,是顾家所有女人的标准答案。
我但凡有一点娇气,婆婆就让我向她看齐。
所以生完孩子第十二天,我堵奶高烧到三十九度一,最怕听见的也是她的名字。
老公去邻市出差,他的女兄弟抢月嫂刚冲好的奶粉放到柜顶:
“先别喂,饿一会儿她才肯好好亲喂,顾砚就是把你惯得太娇了。”
又举着储奶瓶拍照发进老同学群:“嫂子胸长得这么漂亮,二十毫升够猫喝吗?”
随后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笑:“八万块坐月子,孩子还得吃奶粉,顾砚这是娶老婆还是养祖宗?”
我准备发脾气的时候,婆婆又开始拿嫂子压我。
门突然被推开。
嫂子站在外面,看了一眼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柜顶的奶瓶。
下一秒,她先踩着椅子把奶瓶拿下来塞回月嫂怀里,又抽走我面前那张单子,当场撕成两半。
“先喂孩子。”
“还有,妈,以后谁再拿我压她,我先跟谁翻脸。”
1
罗岚第一个站起来:“嫂子,你干什么?”
程雾根本没理她,只问月嫂:“宝宝多久没吃了?”
月嫂有些为难:“本来已经到喂奶时间了,罗小姐说沈女士刚挤过,让先试试亲喂。”
嫂子的脸瞬间沉了:“她是孩子妈妈,还是罗岚是?”
罗岚脸色一变:“我也是为了孩子好,奶粉喝多了以后更不肯吸母乳。”
宝宝还在哭,小脸已经憋得通红。
我心疼得撑着床想坐起来:“给我吧,我再试试。”
嫂子按住我的肩膀:“你烧多少度?”
“三十九度一。”
“手还抖吗?”
我没说话。
她直接让月嫂抱走孩子:“按之前医生给的喂养方案来,该喂多少喂多少。”
罗岚抱着胳膊冷笑:“现在全家都这么惯着她,难怪越来越娇。”
嫂子终于看向她:“关你什么事?”
罗岚一下噎住。
她很快又笑:“我就是心疼孩子。”
“轮不到你心疼。”
嫂子说完,把垃圾桶里那两半护理单捡出来看了一眼:“3980,做几次?”
产康师陈丽脸色不太好看:“三次深度疏通加热疗,沈女士目前左侧明显胀痛,越拖越麻烦。”
嫂子问:“她同意了吗?”
陈丽顿了一下:“她只是怕疼,一直犹豫。”
嫂子转头问我:“栀栀,你自己想不想做?”
我愣了好几秒。
从早上开始,所有人问我的都是“这点疼能忍吧”“为了孩子坚持一下行不行”“你总不能真让孩子一直吃奶粉吧”。
第一次有人只问我,我想不想。
我摇头:“不想,我想先让医生看看。”
嫂子点头:“那就先看医生。”
陈丽皱眉:“程女士,通乳本来就会疼,很多产妇是一边哭一边做的,忍过去就好了。”
“而且现在正是追奶关键期,沈女士再这么怕疼,奶量很可能越来越少。”
我心里猛地一沉。
宝宝这几天一直混合喂养。
每次看见奶粉瓶,我都会想起婆婆那句:“你嫂子以前奶多得冰箱都放不下。”
我明明知道孩子有奶吃就行,可他一哭,我还是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这个妈妈真的不够好。
陈丽显然很懂这种害怕,又把笔递给我:“当妈妈以后,很多事不能只想着自己舒服。”
我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嫂子直接把笔抽走。
“她剖腹产生完十二天,现在还发着高烧,她不算人?”
陈丽脸色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嫂子把体温记录递给她:“三十九度一,她说疼,也说想先看医生,你们不先处理发烧,倒先急着让她签3980。”
“这是护理,还是销售?”
陈丽彻底不说话。
婆婆有些尴尬:“小雾,人家毕竟做这个的,要不先听听……”
嫂子猛地回头:“妈,您是不是又想说,我当年也这么过来的?”
婆婆张了张嘴:“你当年确实也堵过奶,不也……”
“以后别说了。”
房间一下安静。
我抬头看嫂子。
程雾嫁进顾家八年,我第一次见她这样打断婆婆。
她一直是顾家最省心的那个。
大哥顾衡出差,两个孩子一起发烧,她自己开车跑医院。
过年二十几个人回家吃饭,阿姨临时请假,她换件衣服就进厨房。
婆婆腰疼,她一句“我来”,从挂号到取药全包了。
而我完全相反。
我第一次去顾家吃饭被鱼刺卡过一次,从那以后顾砚每顿都给我挑刺。
我不会开长途,他接送。
怀孕以后半夜想吃酸汤面,我把人推醒,他也会披衣服下厨房。
婆婆对我不坏。
可她每次看见都会顺嘴说:“你嫂子以前可没这么娇。”
说得多了,我甚至有点怕程雾。
她从来没说过我一句不好。
可她太能干了。
只要站在她旁边,我就觉得自己像一张不及格的卷子。
我怎么也没想到。
今天第一个替我把这张卷子撕掉的人,会是她。
2
罗岚突然笑了一声:“嫂子,你今天怎么了?”
程雾转过头。
罗岚和顾砚是高中同学,以前那群人都叫她“岚哥”。
可“女兄弟”三个字,从来只有她自己爱说。
我刚和顾砚恋爱时,她第一次见我就搭着顾砚肩膀笑:“你以前不是最烦娇滴滴那一挂吗,怎么栽这种人手里了?”
顾砚当场把她的手拿了下来:“以后别这么搭。”
罗岚还笑:“谈个恋爱连兄弟都不要了?”
顾砚只回了一句:“你是同学,她是我女朋友,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后来我们结婚,顾砚跟那群老同学见面越来越少。
罗岚在群里开过两次“被老婆管严了”的玩笑,顾砚都直接回:“我陪老婆,跟被管有什么关系?”
这次生孩子,他更是陪了我十二天没离开。
邻市那个项目已经因为生产推迟过两次,这次再不去,公司一群人都得跟着等,他才答应出去一天。
临走前,他把我的药、宝宝记录和月嫂电话看了三遍。
我还嫌他烦:“就一个晚上,我又不是没你就活不了。”
下午几个高中同学约着一起来看孩子。
其他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罗岚却说:“我等阿姨回来再走,省得嫂子一个人无聊。”
婆婆当时正好回家替宝宝拿换洗衣服。
等顾家人全走了,罗岚才像忽然没了顾忌。
她先拿着我挤出来的二十毫升奶晃了晃:“这么点,够宝宝塞牙缝吗?”
我让她放下。
她却顺手拍了张照片。
我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顾砚那个高中同学群里,罗岚发:【顾总家小少爷今天的口粮,二十毫升,嫂子努力半小时的成果。】
下面有人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罗岚又补:【八万月子中心都救不了,顾砚今晚回来又得哄。】
有人回:【岚哥悠着点,嫂子该生气了。】
还有人问:【顾砚以前不是最怕娇妻吗?】
罗岚回:【人总会变,谁让嫂子胸好看。】
我盯着最后几个字,整个人像被当众扒光了。
我让她删。
她却不耐烦:“群里谁没开过荤段子,你现在当妈了还这么扭捏?”
后来陈丽进来检查。
我烧得浑身发冷,动作慢了一点。
罗岚站在床尾催:“嫂子你快点,人家一天服务几十个人,别这么金贵。”
陈丽检查时,我疼得往后躲。
罗岚又笑:“你看看,我就说顾砚把她惯坏了,碰一下跟要命一样。”
我忍无可忍:“你出去。”
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我就是怕你娇气,一会儿人家手重一点,你又哭着给顾砚打电话。”
现在嫂子看完群里的截图,脸色已经冷得吓人。
她问:“这些是你发的?”
罗岚梗着脖子:“已经撤回了。”
“我问是不是你发的。”
“是又怎么样?”
嫂子点点头,突然拿出手机:“那我给顾砚打电话,你把刚才的话原样跟他说一次。”
罗岚脸色刷地变了。
她一把按住嫂子的手机:“这么点事找他干什么?”
嫂子看了一眼她的手:“松开。”
罗岚没动。
嫂子一点点把手机抽出来:“你不是觉得没问题吗?”
“我就是不想让他在外面工作还操心。”
嫂子忽然笑了一声:“原来你也知道,他听了会生气。”
罗岚脸色彻底难看。
嫂子看着她:“你今天为什么留下?”
“什么?”
“其他老同学都走了,为什么就你留下?”
罗岚僵住。
嫂子继续问:“顾砚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拿那二十毫升奶给他看?”
“怎么不当着他的面说他老婆胸好看?”
“怎么非挑他出差?”
罗岚张了张嘴。
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嫂子冷笑:“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见不得他。”
3
罗岚被问得恼羞成怒,突然转头瞪我:“沈栀,你满意了?”
我愣住。
她眼圈已经红了:“顾砚结婚以后跟老同学越来越远,现在连我说句话都得看你脸色,你还想怎么样?”
我气得胸口发疼:“我什么时候不让他跟你联系了?”
“你不用说。”
罗岚冷笑:“你天天这疼那疼,他还敢出去几次?”
“以前同学喊他随叫随到,现在你半夜想吃碗面他都得回家。”
“你自己没手没脚吗?”
我脸一下烧起来。
嫂子直接站到床前:“你想跟顾砚算友情,等他回来自己算。”
“别跑他刚生完孩子的老婆床前撒泼。”
罗岚气得发抖:“程雾,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嫂子问:“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最看不上这种什么都靠男人的女人。”
房间一下安静。
我的手也慢慢攥紧了被角。
这句话,我其实一直怕听见。
嫂子和我完全是两种人。
她不需要别人接。
我却从谈恋爱开始,就习惯顾砚接住我。
婆婆拿她和我比了太多次。
连我自己都默认,她大概也看不上我。
罗岚盯着她:“你敢说你从来没觉得她娇得离谱?”
嫂子安静了几秒。
“觉得过。”
我的心一下往下沉。
罗岚立刻笑了:“你看。”
嫂子却接着说:“我还羡慕过。”
这次连罗岚都愣了。
我也猛地抬头。
嫂子没有继续解释,只冷冷看着罗岚:“可她娇不娇,跟你羞辱她的身体是两回事。”
“她靠顾砚,是他们夫妻的事。”
“你靠他们夫妻生活找优越感,又算什么?”
罗岚脸彻底挂不住。
她抓起包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冷笑:“沈栀,你才是真厉害。”
“躺床上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人替你出头。”
嫂子直接把门拉开:“是啊,有人替她出头。”
“你嫉妒就憋着。”
罗岚气得脸通红,踩着高跟鞋摔门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没忍住看向嫂子。
以前我一直觉得她太安静、太冷。
现在才发现。
她要是真想气人,比罗岚厉害多了。
4
医生很快过来了。
看过我的体温和情况后,让我先暂停强刺激护理,做检查,再根据结果处理。
陈丽脸色不好看,却只能先把护理项目放下。
医生刚离开,走廊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普通哭声。
是真疼到受不了的叫声。
嫂子第一个推门出去。
我扶着床坐起来。
隔壁的陈蓉正被两个护理师从护理室里扶出来。
她脸色白得吓人,头发和月子服后背全被汗湿透了。
她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嫂子冲过去扶住她。
陈蓉疼得一直哭:“我不做了,我真的不做了。”
陈丽赶过来:“你今天这次还没结束,现在停了前面不是白疼了吗?”
陈蓉拼命摇头:“我还在发烧,我受不了了。”
后面又追出来一个老太太,是她婆婆。
老太太一把抓住陈蓉:“钱都交了九千多,你怎么这么不能吃苦?”
“人家都说揉开就好了,你现在停,孩子晚上吃什么?”
陈蓉哭着说:“吃奶粉不行吗?”
老太太当场变脸:“好好的母乳不喂,喝什么奶粉?”
“你就是被现在这些人惯坏了。”
“我当年生你老公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也没人问我疼不疼。”
说完,她居然伸手要把陈蓉往护理室里拽。
陈蓉疼得尖叫了一声。
嫂子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老太太瞪她:“你干什么?”
嫂子没理她,只问陈蓉:“你是不是说不做了?”
陈蓉哭着点头:“不做。”
“那就回房间。”
陈丽挡在前面:“程女士,请您别干扰我们工作。”
嫂子看着她:“她都站不住了,你还要怎么做?”
“深度疏通本来就疼。”
陈丽明显也被折腾烦了:“每个产妇都一疼就停,我们还做不做工作了?”
嫂子直接说:“那就别做。”
陈丽被噎住。
陈蓉婆婆又开始骂:“女人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她就是娇气。”
嫂子扶着陈蓉的手突然僵了一下。
老太太还在说:“现在条件越好,人反而越矫情。”
嫂子慢慢转头:“您当年也疼?”
老太太理直气壮:“当然疼。”
“有人管您吗?”
老太太顿了一下:“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金贵。”
嫂子没再跟她争。
她直接扶着陈蓉往房间走:“现在有了。”
老太太愣住。
嫂子已经把陈蓉送回床上。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扶着门框走到隔壁。
陈蓉还在哭。
我看见她胸口靠近衣领的位置露出一大片青紫。
跟撞出来的一样。
我心里一下发凉。
“让医生来看看吧。”
陈蓉抬头:“可我婆婆说……”
“我也停了。”
我指了指自己:“我刚才也签不了。”
她愣了一下。
我说:“先看医生。”
外面突然有人接话:“我也想停。”
我们一起回头。
走廊另一边,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宝宝站在门口:“我昨天做完也青了一大片,她们说正常,可我今天还是疼。”
又有一扇门打开。
“我那个五千多的套餐还剩四次,我也不想做了。”
第三个女人站出来:“我昨天发烧,她们也让我先揉。”
陈丽脸色彻底变了:“大家不要跟着起哄,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嫂子回头看她:“刚才让所有人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每个人不一样?”
这次陈丽一句话都没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