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五岁那年,还不会自己穿衣服。
鞋不会穿,饭不敢自己吃,下楼梯也一定要哥哥抱。
爸妈愁坏了,以为三个哥哥姐姐把我宠成了巨婴,狠下心把我送进儿童成长节目。
节目第一天,老师让我自己穿鞋。
我摇头:“不可以,我会了,姐姐会难过。”
老师又让我自己吃饭。
我赶紧把勺子推开:“姐姐说小孩子自己吃会噎死。”
弹幕都在笑我被宠坏了。
直到老师卷起我的裤腿,看见膝盖上几块深浅不一的疤。
我很骄傲地说:“二哥最会给我擦药。有一次他看见我鞋带开了,故意没告诉我。他说等我摔倒,就能抱我回家,妈妈还会夸他是好哥哥。”
直播间突然安静下来。
老师蹲在我面前:“满满,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我犹豫很久,小声说:“其实会一点点。可是大哥说,我都学会了,他们三个就没用了。没用的小孩,会被送回原来的家。”
我急得抓住老师的袖子:“老师,你别教我了,我不想哥哥姐姐没有家。”
1
我叫梁小满,今年五岁。
节目第一天,六个小朋友站在教室里换鞋。别人两分钟就换好了,只有我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
陈老师把鞋放到我脚边:“满满,试一下。”
我立刻缩起脚:“不要。”
“不会没关系,老师教你。”
我更着急了:“不能学!我会了,姐姐会哭。”
镜头后面有人笑,直播间也全是“这家得把孩子宠成什么样”。
可陈老师没笑,只问我:“姐姐为什么会哭?”
我想了想:“因为我不需要她了。”
早餐更麻烦。桌上是一小碗馄饨,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一直等。
陈老师问:“不喜欢吃?”
“喜欢。”
“那吃呀。”
我摇头:“梁栀姐姐不在。”
陈老师愣了:“姐姐不在就不能吃?”
我看她连这个都不知道,赶紧解释:“小孩子自己吃饭会噎死的。”
她停了几秒:“谁告诉你的?”
“姐姐。”
陈老师把勺子递给我:“可你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自己吃。”
“他们胆子大。”
“那你在幼儿园怎么办?”
“老师喂。”
其实幼儿园老师已经教过我很多次。有一次老师忙不过来,我偷偷自己吃掉半碗饭,也没有噎死。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姐姐,她脸色一下变了:“那是你运气好。万一下次卡在这里呢?”
她指着我的脖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陈老师没有继续逼我,只把馄饨留在面前:“那今天如果真的饿了,你自己决定。”
十几分钟后,我饿得肚子疼。别的小朋友都出去玩了,我偷偷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最小的。
吃下去,没死。
再吃一颗,还是没死。
我一口气吃了五颗,刚松一口气,就发现陈老师一直站在门口。
我吓得赶紧把勺子扔回去:“你别告诉我姐姐!”
“为什么?”
“她会难过。”
陈老师问:“如果姐姐不在,你宁愿饿着?”
我点头:“上次她跟朋友出去,我就等到天黑。”
“你一天没吃?”
“桌上有饭,但是不能碰呀。”
我怕她觉得姐姐不好,又赶紧补了一句:“姐姐回来以后给我泡牛奶了,她还是很疼我的。”
这一次,直播间没人笑了。
弹幕开始变成另一种声音。
“这不是宠吧?”
“五岁孩子为什么会觉得必须等姐姐喂?”
“她说得太自然了,明显不是一次两次。”
下午做活动,陈老师带我们去院子。前面只有两级台阶,别的小朋友蹦下去了,我却站在边上,怎么都不肯走。
陈老师伸手:“满满,下来。”
我摇头:“我要等二哥。”
“为什么?”
“他抱我。”
“你自己不会走台阶?”
“不会。”
陈老师看着我腿上的疤:“那你在幼儿园怎么下楼?”
我一下不说话了。
她像发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只扶着栏杆示意:“老师不抱,你自己试试。”
我犹豫了一会儿,左脚一步,右脚一步,很快就下去了。
陈老师看了我很久:“满满,你明明会。”
我赶紧摇头:“这个不能算。”
“为什么不能算?”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刚结痂不久的伤:“因为我自己走,二哥就没有事情做了。”
陈老师慢慢蹲下来:“你的腿怎么受伤的?”
我一下高兴起来:“这个我知道。二哥帮我弄的。”
2
陈老师的脸色一下变了:“哥哥帮你弄的?”
我点头:“他可会擦药了。”
我卷起裤腿给她看。左膝盖两块疤,右边还有一块浅一点的,手肘上以前也有,只是现在看不见了。
“这块是鞋带,这个是从沙发上跳下来,还有一次是踩小凳子。”
陈老师问:“都是你自己不小心吗?”
“有的是。”
“不是的呢?”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去年夏天,我穿了一双会亮灯的新鞋,鞋带松了。
二哥邵驰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刚要蹲下,他却把我拉起来:“别系。”
我问:“会摔跤。”
他说:“摔一下没事。”
“可是疼。”
“哥哥给你擦药,一下就好了。”
后来我跑去厨房找妈妈,真的摔了。
膝盖擦破了一大片,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我疼得一直哭,邵驰第一个冲过来,把我抱到沙发上,吹伤口、擦碘伏,还给我贴了一个小熊创可贴。
妈妈回来时心疼得不行,搂着邵驰说:“幸亏哥哥在家,不然满满哭成这样都没人管。”
那天妈妈给了他两百块。
妈妈平时也会给哥哥姐姐照顾我的奖励。正常陪我去医院、爸妈加班时帮忙照看,这些都有。可是那次,二哥明明可以在我摔倒前把鞋带系好。
我把事情说完,发现陈老师一句话都没说。
我赶紧替二哥解释:“他没有让我摔脑袋。他说膝盖破一点就可以了,摔太厉害妈妈会生气。”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亲口跟你说的?”
“嗯。”
“那你疼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道歉?”
我想了半天。
没有。
但他吹得很轻。
我摇摇头:“不用道歉呀,他给我擦药了。”
直播间彻底炸了。
“这叫照顾?先弄伤再照顾?”
“这是在制造机会骗家长奖励吧?”
“一个五岁孩子还觉得哥哥对自己好,太吓人了。”
可我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生气。
我甚至觉得他们误会二哥了。
我对着镜头认真说:“二哥不是坏哥哥。有一次他一个星期都没有照顾到我,妈妈一直在夸姐姐,他特别难过。后来我就故意让他给我穿鞋,妈妈又夸他了。”
陈老师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故意让他帮你?”
“因为妈妈看不见他呀。”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节目没有停,只是陈老师把后面的任务临时调轻了。
她给我一件有四颗扣子的外套:“这个会吗?”
我立刻说:“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没再教,只把衣服放到我旁边:“那你自己玩。”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扣子歪着很难受,就偷偷低头,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四颗全扣好了。
我刚抬头,就对上陈老师的眼睛。
我整个人都僵了。
她没有骂我,只问:“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低着头:“三岁。”
“那为什么一直装不会?”
我的鼻子开始发酸:“第一次我自己扣好了,妈妈说以后不用麻烦姐姐了。晚上姐姐哭了,她说我什么都会以后,就不要她了。”
陈老师问:“那你呢?”
我一下急了:“我没有不要她,我最喜欢姐姐了。可她说只有照顾我,爸爸才觉得她懂事。所以我后来就不会了。”
陈老师沉默很久,又问:“大哥也知道?”
听到“大哥”两个字,我马上闭嘴。
出发前,大哥梁照野蹲在车门边交代过:“节目里少说家里的事,尤其别说我们三个。”
我答应了。
我觉得小孩说话也应该算数。
陈老师没有逼我。
可当天晚上,妈妈给我打视频时,脸色已经不对了。
她眼睛很红:“满满,今天腿疼不疼?”
“不疼呀。”
“邵驰以前让你摔过几次?”
我还没回答,镜头后突然传来大哥的声音:“妈,别问她了。”
妈妈猛地回头:“你闭嘴!”
我吓了一跳。
我从没听过妈妈这么凶。
大哥也愣住了。
下一秒,妈妈重新看向我,声音都在抖:“满满,妈妈明天去接你。”
姐姐突然冲到镜头前:“不能接!”
妈妈盯着她:“为什么不能接?”
姐姐脸白得吓人:“节目还没结束,接回来干什么?”
妈妈只问了一句:“梁栀,你怕什么?”
视频突然被挂断了。
我抱着平板坐在床上,心里越来越慌。
我觉得自己今天一定说错了很多话。
可第二天早上,我刚走进教室,就看见爸爸妈妈站在里面。
妈妈眼睛肿得厉害。
爸爸的脸,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难看。
他看着我膝盖上的疤,只说了一句:“满满,把你知道的,全告诉爸爸。”
3
爸爸妈妈不是一开始就在一起的。
这些事以前没人认真告诉我。
我只知道大哥梁照野和姐姐梁栀跟爸爸一个姓,二哥邵驰跟我们不一样。
后来妈妈才告诉我,爸爸以前结过一次婚,带着大哥和姐姐;妈妈以前也有一个家,带着邵驰。他们重新住到一起两年以后,才有了我。
我是家里唯一一个从出生起就同时叫他们爸爸妈妈的孩子。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一样。
哥哥姐姐知道。
我出生以前,大哥已经十三岁,姐姐十岁,邵驰九岁。他们都知道“离婚”“重组”“亲生”是什么意思,也都知道一个家真的会散。
所以我小时候,爸爸妈妈总怕他们觉得自己偏心。
妈妈经常说:“你们帮忙照顾妹妹,我们是一家人。”
爸爸也会给奖励。
爸妈加班时陪我一下午,正常给一点零花钱;我生病时谁主动守着,也会多给一些。
最开始只是想让他们更愿意接近我。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了。
我喝水有人抢着倒,我走路有人抢着抱,我刚伸手拿勺子,姐姐就会把它拿走。
有一次我自己把袜子穿好了,大哥直接替我脱下来:“别让爸看见。”
我问:“为什么?”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才是爸爸妈妈一起生的。”
我听不懂。
他说得更简单:“你什么都自己会了,我们三个就没用了。”
“没用会怎么样?”
“会被送回原来的家。”
我一下就害怕了:“你们原来的家在哪里?”
大哥没回答,只说:“反正不是这里。”
从那以后,我学会什么都不敢让他们知道。
我会穿袜子,装不会。
我会自己吃饭,不敢吃。
幼儿园能自己上下楼,回到家就伸手要抱。
我觉得我是在帮他们。
爸爸妈妈听完这些,很久没说话。
妈妈抱着我,眼泪一直掉。
爸爸问:“还有什么?”
我怕哥哥姐姐挨骂,摇头。
爸爸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算了。
他蹲下来:“满满,你挨饿、摔跤、害怕,都不是在帮他们。”
“可他们会没有家。”
“谁都不会没有家。”
“真的吗?”
爸爸声音发哑:“真的。”
我还是不太相信。
因为大哥虽然会吓我,却很少在别的事上骗我。
节目当天暂停录制。
爸爸回家把三个哥哥姐姐都带了过来。
姐姐一进门看见我,眼泪瞬间掉下来。
我跑过去:“姐姐。”
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我扑了个空。
我有点愣。
二哥也不敢看我,只有大哥站在最后,脸绷得紧紧的。
爸爸把三部手机放到桌上:“密码。”
没人动。
爸爸的声音突然拔高:“我说密码!”
姐姐吓得哭出来。
大哥挡在她前面:“你有必要这样吗?我们就是跟满满闹着玩。”
妈妈猛地站起来:“让她饿一天是闹着玩?故意让她摔破膝盖也是闹着玩?”
大哥脸色一僵,硬着头皮说:“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又没真想让她出大事。”
这句话一出口,爸爸一巴掌拍在桌上,杯子都震倒了。
“所以非得等她摔断腿、饿进医院,才叫有事?”
我被吓得一缩。
大哥也一下不说话了。
爸爸死死盯着他:“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什么叫‘没真想让她出大事’?”
大哥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没敢重复。
最后还是姐姐哭着报了密码。
三个手机全打开以后,爸爸很快找到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小群。
群名叫“今日值班”。
我以前见过。
我以为他们是在安排谁陪我玩。
妈妈往上翻,越翻手抖得越厉害。
“满满最近会穿袜子了,先别让爸妈知道。”
“梁栀你别总抢着喂,下周轮到我。”
“她这几天都没生病,我一次额外奖励都没拿到。”
“妈昨天一直夸梁栀懂事,烦死了。”
正常帮忙照顾我的记录也有。
可他们后来明显开始计算,怎么才能让自己“被需要”。
妈妈一直翻到半年前。
屏幕上有一句话。
“她自己下楼越来越稳了,再这样根本用不上人。让她摔一下,别碰脑袋,膝盖擦破点皮就行。妈回来以后再给她擦药,肯定又算一次。”
爸爸看完,脸色彻底变了。
他把手机重重放在桌上:“谁发的?”
没人说话。
爸爸声音冷得吓人:“我再问最后一遍。这句话是谁发的?”
我看见大哥梁照野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