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一军训第二天,我给低血糖的男同学递了一颗糖和一瓶水。
当晚,他妈妈把偷拍我的照片发进班级家长群——
【哎哟,现在的小丫头啊,才十五岁就知道盯着条件好的男生,又是单亲,家里没个男人,难怪这么不自爱。】
【她妈妈开个小花店,我儿子一双鞋够她家忙半个月,小姑娘图什么,大家心里有数。】
第二天,她更堵到操场,当着几个班的学生指着我骂:
“昨天递水,今天就哄得我儿子为你顶撞亲妈,你们这种家里没男人管的女孩,都这么缺人哄吗?”
我哭着让她别说我妈妈。
因为我妈娇气又温柔,被外卖员催一句都能紧张半天。
我不想别人欺负她。
可人群后忽然传来妈妈的声音:“把嘴闭上。”
她走到我面前,替我擦掉眼泪,把肩上的包摘下来递给同学。
再转身时,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刚才怎么骂我女儿的?来,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1
我一直觉得,我妈妈沈栀是世界上最不会跟人吵架的人。
她开了一家花艺工作室,每天穿着软软的裙子,在玫瑰和洋桔梗之间转来转去。
她怕虫,怕活虾,连外卖员语气重一点,她挂了电话都会闷闷不乐半天。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跟她离婚。
后来我才知道,他婚内喜欢上了别人。
可妈妈却从没当着我骂过他。
我问她气不气,她正低头修花枝,闻言笑了一下:“以前气呀,后来妈妈忙着养星星,哪有空天天想他。”
我叫沈星禾。
跟妈妈姓。
小时候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长大以后却越来越怕别人问:“你怎么跟妈妈姓?”
只要我说父母离婚了,对方的眼神总会出现一点变化。
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更多的是问:“那你爸爸还管你吗?”
所以高中入学填家庭信息表时,看到父亲那一栏空着,我还是悄悄把纸往胳膊下面压了压。
妈妈对此毫无察觉。
军训前一天,她给我的水杯贴上小星星,又往口袋里塞了好几颗水果糖。
她一路追到电梯口:“宝宝,不舒服一定要跟教官说。”
我嫌弃地撇嘴:“我十五了,别叫宝宝。”
她笑着抱我一下:“十五也是宝宝。”
军训第二天下午特别热。
操场晒得发白,站军姿不到半小时,已经有几个学生被扶到树荫下。
我是班里的生活委员,教官让我和同桌李佳佳去搬水。
刚放下箱子,就听到旁边有人喊:“江予川,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转头时,江予川已经蹲在地上。
他是临时班长,摸底考年级第六。
教官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是低血糖。
教官立刻问有没有糖。
我想到妈妈早上塞给我的水果糖,顺手递给他两颗,又从箱子里拿了一瓶水:“先吃糖,再喝点水。”
江予川接过去:“谢谢。”
教官就在旁边,周围还有七八个学生。
前后十几秒,我转身就回了队伍。
我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下午四点多,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来到操场。
她径直走到江予川面前,又擦汗又递运动饮料。
旁边有人告诉我,那是江予川的妈妈罗美琴。
江家在本地做连锁商场,学校新体育馆也接受过他们家的捐赠。
我听完就忘了。
没想到,晚上七点多,我刚坐进晚自习教室,手机就传来了连续震动。
班级小群里有人发来家长群截图。
照片里,江予川蹲在树荫下,我弯腰递水。
教官和旁边所有同学全被裁掉,只剩我们两个人。
下面是罗美琴发的话:【麻烦沈星禾同学的家长管一下孩子。】
【刚进高中就围着男生又送糖又递水,我儿子性格单纯,不好意思拒绝女生。】
有家长回复:【低血糖递个水很正常吧?】
罗美琴马上回:【你们没看到现场,小姑娘主动得很。】
接着,她又发了一条:【听说还是单亲家庭,家里缺少父亲教育,妈妈更应该教她和异性保持距离。】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却还没停:【她妈妈好像开花店吧,我儿子一双鞋都够她家忙半个月了,小姑娘这么早就学会往条件好的男生身边凑,可不是什么好事。】
最后一句更难听:【漂亮不是资本,尤其这种家庭条件,越漂亮越该学会安分。】
我盯着屏幕,耳朵嗡嗡作响。
后排突然有人压着声音笑:“沈星禾,以后是不是该叫你江太太?”
旁边有人接话:“一瓶矿泉水换豪门入场券,划算。”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厕所,在隔间里哭了一整节晚自习。
外面两个不认识的女生洗手时还在议论:“就是一班那个?”
“长得确实漂亮。”
“怪不得人家妈妈防着。”
“而且还是单亲,确实容易早熟吧。”
我死死捂着嘴。
我想不明白。
我只是递了一瓶水。
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像我做了一件很脏的事。
2
晚自习结束,班主任赵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江予川也在。
我刚进去,他就站起来:“沈星禾,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会拍你。”
我摇头:“又不是你发的。”
赵老师叹了口气:“江妈妈已经撤回照片了,这件事老师也在处理。”
我问:“她道歉吗?”
赵老师停了一下:“星禾,老师知道你委屈,可江妈妈是成年人,性格也比较强,我们很难要求她必须怎么做。”
我看着他:“那我怎么办?”
“明天你跟她见一面,解释清楚当时只是帮助同学,再告诉她以后会注意分寸,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愣住:“我注意什么分寸?”
赵老师皱眉:“老师也没说你做错了。”
“我没错,为什么让我注意?”
他语气终于有些沉:“星禾,你还要在学校读三年。”
“这种事情传久了,对女孩子影响更大。”
“老师让你退一步,也是为了保护你。”
我的胸口一下堵住。
原来成年人骂错了人,成年人不好管。
十五岁的我最好管。
江予川刚想说话,赵老师直接拦住他:“你也别再公开替她解释,你妈妈现在情绪很大,你越帮她,她越觉得你们之间有事。”
我胃里一阵恶心。
我抓起书包:“我不见她,也不会道歉。”
赵老师脸色难看:“谁让你道歉了?”
“让我承认以后注意分寸,就是让我认错。”
我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妈妈还在给我发消息:【宝宝结束了吗?】
【妈妈做了芋泥小蛋糕。】
【给你留两个。】
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眼泪掉在屏幕上。
到小区时,我先把脸擦干净。
妈妈站在门口等我。
她接过我的书包,被重量压得肩膀一歪:“你们学校是不是往书包里发砖头了?”
平时我一定会笑。
可今天我只是低着头说了句:“书多。”
她很快发现我的眼睛红了:“怎么哭了?”
我撒谎:“防晒进眼睛了。”
她立刻低头翻包找湿巾。
我看着她软软的头发,突然伸手抱住她。
妈妈愣了一下,很快拍着我的背:“军训太累啦?”
“嗯。”
“回家妈妈给宝宝捏腿。”
我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更不敢告诉她了。不由得庆幸,还好,刚开学,我怕妈妈消息太多,是自己加的家长群。
没有让她看到那些消息。
妈妈连跟陌生人争两句话都会紧张。
要是知道一个成年女人在整个家长群里骂我,她一定会比我还难过。
我以为,只要我不理,那些话慢慢就会过去。
可,完全没有。
3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教室,就看见桌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江太太】
旁边还画了一颗爱心。
同桌已经擦掉一半。
她气得眼睛都红了:“不知道谁写的,我来的时候就这样。”
我站在桌边,手脚冰凉。
第一节军训集合前,江予川突然站起来:“昨天的事我解释一下。”
全班很快安静。
“我低血糖,教官让生活委员帮忙拿水,糖也是我需要的。”
“沈星禾给完东西就走了,她什么都没做。”
“以后别再拿这件事给她起外号。”
教室安静片刻。
有人低声说:“本来就是。”
我第一次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十分钟后,赵老师把江予川叫走。
再回来时,他脸色很难看。
中午,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我是江予川妈妈。】
紧接着第二条:【沈星禾同学,我希望你聪明一点。】
【昨天还只是送糖递水,今天我儿子已经为了你在全班跟我唱反调了。】
我的指尖一下变冷。
她又发了一条:【阿姨也是女人,才愿意提醒你,十五岁就知道主动给男生送吃送喝,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男人年轻时可能觉得主动的女孩可爱,以后真正挑老婆,看的是家教。】
最后一句是:【女孩子最值钱的是自爱,别这么小就把自己名声弄坏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睛瞬间红了。
到底是谁在毁我的名声?
下午训练时,我开始刻意绕着江予川走。
发水时跳过他。
休息时看到他走过来,我立刻转身。
我怕再有一张照片。
怕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被人说成我不自爱。
训练快结束时,校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沈星禾呢?”
操场瞬间安静。
罗美琴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赵老师和年级主任跟在后面,脸色都不好看。
赵老师压低声音:“江妈妈,有事我们去办公室说。”
罗美琴直接甩开他:“她敢做,还怕别人听?”
周围几个班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我浑身僵硬。
罗美琴走到我面前:“我昨天已经给你留面子了吧?”
“怎么还缠着我儿子?”
我咬牙:“我没有。”
“没有?”
她冷笑:“那他今天为什么为了你跟我顶嘴?”
“我儿子从小最听话,认识你才几天,就敢在全班让我下不来台。”
“你年纪不大,拿捏男生倒挺有一套。”
周围响起细碎的议论。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他只是解释事实。”
罗美琴上下扫我一眼:“长得漂亮,成绩也不差,可惜心思没用在正地方。”
“昨天送糖递水,今天已经会让男生替你出头了。”
“再过两天,是不是该让他给你买东西了?”
赵老师终于忍不住:“江妈妈,孩子才十五岁,您这话太过了。”
罗美琴冷笑:“十五岁还小?”
“现在的小姑娘什么不懂?”
“尤其这种家里只有妈妈的,家里没男人,谁教她怎么跟异性保持距离?”
我死死攥着拳头:“你别说我妈妈。”
她像听见笑话一样:“你还知道护着你妈?”
“那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替她想想丢不丢人?”
“你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你真想替她省心,就好好读书。”
她凑近我:“别十五岁就想着靠男人。”
我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可罗美琴还没停:“昨天还只是递水,今天就哄得我儿子为了你跟亲妈顶嘴。”
“你们这种家里没男人管的女孩,都这么缺人哄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把嘴闭上。”
我猛地回头。
妈妈站在人群外。
她穿着奶白色长裙,手里还拎着给我送来的草莓牛奶。
她不知道听了多久。
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
“妈……”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先抬手擦掉我的眼泪:“谁让你哭的?”
我摇头。
她摸到我冰凉的手,又看了一眼四周。
妈妈把牛奶塞进我怀里,然后摘下肩上的包,递给我同桌李佳佳:“小姑娘,帮阿姨拿一下。”
李佳佳呆呆接住。
妈妈转过身:“刚才说我女儿什么?”
罗美琴打量她:“你就是她妈?”
“我是。”
“那正好,你女儿——”
妈妈打断她:“我让你重复刚才那句。”
“别换。”
“也别少。”
她往前一步:“刚才怎么骂十五岁孩子的,现在当着她妈妈的面,再说一遍。”
4
罗美琴大概没想到妈妈会这么强硬,脸色僵了一下。
很快,她又抱起胳膊:“我只是教育她注意分寸。”
妈妈笑了:“注意分寸?”
“你刚才说她缺男人管、缺人哄、想靠男人。”
“这叫教育?”
罗美琴脸色一沉:“我说的都是事实。”
“很好。”
妈妈点头:“那一个字都别删。”
她转向赵老师:“麻烦学校立刻保全今天操场监控,还有前天军训时的监控。”
“家长群聊天记录也先保留。”
赵老师愣住:“沈妈妈……”
妈妈看着他:“另外请校长和年级负责人过来。”
罗美琴嗤笑:“吓唬谁呢?还保全监控。”
妈妈没理她。
她低头问我:“桌子上的字怎么回事?”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李佳佳忍不住说:“阿姨,今天有人在星禾桌子上写‘江太太’。”
妈妈的脸一下冷透。
她又问:“昨天晚上呢?”
我不想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星星,说。”
“我在厕所哭了一节晚自习。”
她沉默了几秒:“老师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
赵老师已经开口:“沈妈妈,昨天我一直在处理。”
“怎么处理?”
赵老师神色有些尴尬:“我是希望双方都冷静,尽快把影响压下去。”
妈妈慢慢转头:“双……方?”
她指着我:“她骂人了吗?”
“没有。”
“她偷拍别人发群了吗?”
“没有。”
“她拿别人的父母婚姻和家境说事了吗?”
赵老师不说话了。
妈妈的声音突然高了一截:“那哪来的双方?”
周围瞬间安静。
“她十五岁!”
这是我第一次听妈妈这样说话。
她胸口起伏着,眼睛都红了:“她昨天被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骂不自爱,躲厕所哭了一节晚自习。”
“今天桌子上又被写这种东西。”
“你们一群成年人管不住另一个成年人,就来教十五岁的孩子退一步?”
赵老师低声解释:“我也是考虑到这种话传久了,对女孩子影响更大。”
妈妈盯着他:“所以脏水泼在女孩身上更难洗,女孩就更应该闭嘴?”
赵老师彻底说不出话。
年级主任赶紧把所有人带去了会议室。
妈妈牵着我往前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她握住我冷冰冰的手,小声说:
“宝宝,别怕。”
“妈妈会帮你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