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小,阿姐是凤命,我是灾星。
她出生时,国师批她贵不可言,轮到我,只留下一句命硬克亲。
十六岁那年,贵妃替三皇子萧彻向姜家议亲。
两家已经交换婚书,只等宫里正式赐婚,母亲高兴得连夜请绣娘赶凤冠,阿姐也等着嫁入皇室。
偏偏大婚前十日,萧彻秋猎坠马,昏迷不醒。
太医说,他就算能醒,那双腿也未必保得住。
阿姐当场撕了嫁衣:
“我堂堂凤命,凭什么嫁个废人?”
母亲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我:“令仪命硬,让她去冲喜。”
贵妃守子心切,同意姜家换女。
第二日,宫中补下赐婚旨意。
三日后,我替阿姐坐进花轿。
成婚第五日,萧彻醒了。
第七日,宫中突然召姜家所有人入宫。
御案上摆着两张十六年前的命批。
徐公公念完第一张,阿姐的脸瞬间白了。
因为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姜氏长女,盛极易折。
真正那句“逢龙则凤”,
写的是次女。
1
“把嫁衣换上,花轿一个时辰后到。”
母亲把凤冠重重放到我桌上,开口便是这一句。
我低头看了一眼。
凤冠是阿姐昨日刚摔坏的,右侧一颗东珠还歪着。
“贵妃真的答应换人了?”
母亲脸色一僵:“两家婚书虽然已经交换,正式赐婚旨意却还没有落下。如今三皇子病重,娘娘只求有人肯照常嫁过去冲喜。姜家愿意换女,她自然不会拦。”
“所以阿姐不嫁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阿姐一脚跨进门,身上还穿着原本准备回门时用的新裙子,脸上半点悲色都没有。
“什么叫我不嫁?明明是母亲觉得你更适合冲喜。”
我看着她:“婚书上原本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脸色顿时沉下来:“那又如何?宫里明日就会重新下旨。等你进了三皇子府,谁还管婚书最开始写的是谁?”
母亲立刻道:“令仪,你姐姐从小身体弱,又是凤命。三皇子如今这个情况,她嫁过去才是真的毁了一辈子。”
我问:“所以我的一辈子就能毁?”
“你命硬。”
阿姐说得理直气壮:“国师都说你克亲,没准你嫁过去,反倒真把萧彻冲醒了。若冲不醒,也是他的命。”
我笑了一声。
母亲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起身把嫁衣拿过来:“我嫁。”
阿姐反而愣住:“你不闹?”
“闹有用吗?”
母亲脸色难看:“一家人说什么有用没用。你姐姐以后若真有大造化,也不会忘了你。”
我没再说话。
这种话我听了十六年。
阿姐吃不下的燕窝给我,是她疼我。
祖母留给我的镯子被她看上,也是姐妹不该计较。
如今连婚事都能一句“多担待”塞过来。
一个时辰后,我从姜府侧门出嫁。
外面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人压着声音笑:“不是说姜大小姐要嫁三皇子吗?”
“你不知道?三皇子怕是废了,姜家哪舍得把凤命折进去,换那个命硬的二姑娘了。”
喜婆听得脸都白了,连忙催轿夫快走。
我坐在轿中,手里捏着阿姐扔给我的喜帕,一滴眼泪也没有。
到了三皇子府,堂都没拜。
萧彻还昏着。
贵妃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见我进来,沉默许久才道:“姜二姑娘,委屈你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换亲以后,第一个人对我说这句话。
我行礼:“臣女既然来了,就不会怠慢殿下。”
贵妃点了点头:“皇上的赐婚旨意已经补下。从今日起,你就是彻儿的妻子。若他真有个万一,本宫也不会亏待你。”
我嫁进皇子府后的前4日,萧彻始终没有醒。
太医每日来3次,贵妃几乎夜夜守在府里。
第四日晚,嬷嬷照旧端来汤药。
我刚接过便皱了眉。
“这方子什么时候开的?”
嬷嬷一愣:“殿下高热那日。”
“高热退多久了?”
“3日。”
我拨了拨碗里的药渣:“这里有几味重镇安神的药。他已经昏迷多日,还继续喝?”
值夜太医很快赶来。
重新看完方子,他额头当场见汗。
“是臣疏忽。殿下退热以后,这几味药便该减了。”
当夜换了药。
第五日清晨,我刚趴在床边合眼,手腕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
2
萧彻醒来的消息传进宫里时,贵妃的车驾半个时辰就到了。
太医挤满内室。
我退出去不过一刻钟,姜家的马车也停在府门口。
阿姐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他真醒了?”
我正在看太医新开的药方:“嗯。”
“能说话?”
“能。”
“腿呢?”
我抬头看她。
阿姐立刻别开眼:“我只是关心殿下。”
我还没说话,床内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阿姐眼睛一亮。
她整理好衣袖,快步进去。
萧彻靠在床头,脸色仍白得厉害。
阿姐行礼:“殿下。”
他看了她一眼:“姜明珠?”
她笑意明显深了:“是我。”
“原先要嫁给我的?”
阿姐脸上的笑有些僵:“是。”
萧彻点头:“后来不愿意了。”
“不是不愿意。”
阿姐急忙解释:“殿下出事突然,家里都乱了。母亲担心我的身子,才临时让妹妹替我。”
萧彻看她:“那你今日来,是想换回来?”
一句话把她问住。
她的脸慢慢红了:“殿下已经醒了,很多事情自然可以重新商量。”
我站在旁边,只觉得荒唐。
5日前,她亲口说不能把一辈子搭在废人身上。
如今人刚睁眼,连腿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她已经开始讲重新商量。
萧彻却没有生气:“可以。”
阿姐眼睛一下亮了。
我也抬头看他。
他继续道:“等太医确定我终身残废以后,你再来一次。”
阿姐笑容僵住。
“殿下……”
“到时你若还是这句话,我便信你是真想嫁。”
她脸一下涨红:“你何必这样羞辱我?”
“问一句而已。”
萧彻看着她:“很难答?”
阿姐眼泪瞬间掉下来。
她转身就走,经过我身边时狠狠剜了我一眼。
“你满意了?”
我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
她没回答,摔门而去。
萧彻却忽然笑了一声。
我回头:“殿下笑什么?”
“原来你们姐妹关系不好。”
“很明显吗?”
“她刚刚差点用眼神把你杀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看了我片刻:“药方是你发现不对的?”
“只是碰巧。”
“你学过医?”
“没有。小时候药吃得多,认得几味。”
萧彻没再追问。
下午,太医重新给他诊了腿。
骨伤虽重,却没有断筋。
只要熬过前两个月,恢复得好,未必不能站起来。
消息刚传出去,姜府又来人了。
这次是父亲亲自来。
他一进门便把我叫到偏厅:“你姐姐今日受了委屈。”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所以?”
“殿下刚醒,脾气不好可以理解。你回去替明珠说几句好话。”
我看着父亲:“说什么?”
“说她当初不是不肯嫁,是母亲做主换的人。”
我笑了。
父亲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
“父亲忘了?撕嫁衣那天你也在。”
他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跑进来。
“老爷,宫里来人了!”
父亲脸色一变:“找谁?”
“找姜家所有人。”
“徐公公说,老国师从北境送回一封急信。”
“与两位姑娘十六年前的命批有关。”
父亲猛地站起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脸色这样难看。
不是因为那封信。
而是因为站在他身后的母亲,手里的茶盏已经摔碎了。
3
御书房里摆着两只旧锦囊。
一红一青。
母亲从看见它们开始,脸色就没正常过。
皇帝问:“姜夫人认得?”
她摇头:“十六年前的东西,臣妇记不清了。”
阿姐却立刻道:“红色那个是我的。”
母亲猛地扯了她一下:“明珠!”
阿姐不解:“娘,你怎么了?”
皇帝没管她们:“徐安,念。”
徐公公拆开红色锦囊。
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命纸。
“姜氏长女,幼年多顺,青年运盛,然性烈心高,盛极易折。婚嫁宜慎,不可攀龙逐凤。”
阿姐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念错了。”
徐公公抬头。
“我的不是这个!”
她冲上前一步:“国师明明说我是凤命!满京城都知道!”
皇帝脸色微沉:“朕还没聋。”
“可是……”
“另一个。”
青色锦囊被打开。
徐公公只念了前半句,我已经看见母亲的手开始发抖。
“姜氏次女,幼时多舛,亲缘浅薄,然心定志坚,遇险不折。”
他停了一下。
“逢龙则凤。”
屋里彻底静了。
阿姐猛地摇头:“不可能。”
徐公公把命纸翻过来:“老国师私印在此,道观旧档也已核过。”
阿姐转头看母亲。
“娘。”
母亲避开她的眼睛。
“娘!”
阿姐声音都变了:“你不是说我是凤命吗?”
皇帝敲了敲桌面:“还没完。”
徐公公拿起那封信。
“老国师离姜府半月后,偶遇姜家旧仆。那人无意提及,姜夫人在国师离府当夜私拆锦囊,将两位姑娘命批调换。”
父亲霍然转头:“你换的?”
母亲一下跪到地上:“我只是……”
父亲一巴掌扇过去。
“你疯了!”
母亲跌坐在地,哭得狼狈:“明珠从小身体弱!国师却说她盛极易折,我怎么能不怕?令仪身体好,又能忍,我只是换两张纸,又不会真把命换了!”
我站在旁边,心口像压着块石头。
十六年来,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所谓灾星,根本不存在。
母亲却还在解释:“我没有害令仪!她不是一直好好的吗?”
我问:“所以我被关偏院十年,也是好好的?”
她一僵。
“祖母给我的东西都不能留,也是好好的?”
“令仪……”
“阿姐从马背上摔下来,你罚我跪祠堂,因为你说我冲了她的命。”
母亲嘴唇发抖。
我看着她:“那一夜我跪到发热,你来过吗?”
她答不上来。
阿姐突然打断:“够了!”
她眼睛通红:“就算命批换了,又怎么样?”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强撑着站直:“凤命只是国师一句话。我这些年学的东西不是假的,我与三皇子的婚事也不是假的!”
她看向我:“萧彻当初议亲,议的是我。”
“至少这件事,没有人能抢。”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皇帝却忽然拿起御案上的一本折子。
“说到这件事,朕正好也想问。”
父亲的脸瞬间白了。
皇帝盯着他:“前年江南粮乱,姜卿献过一份平粮策。”
“彻儿看后很是欣赏。”
“你当时告诉朕,那是你长女姜明珠所作。”
阿姐眼睛重新亮起来。
父亲却扑通跪下。
皇帝声音冷了:“现在告诉朕。”
“那份策,究竟是谁写的?”
4
父亲迟迟没回答。
阿姐急得扯住他袖子:“爹,你说啊!”
我盯着地上那本折子,已经猜到了答案。
前年江南粮价暴涨,我翻过家里十几间粮铺的旧账,写了一份平粮办法。
父亲看完,只说一句:“女子少议朝政。”
原稿第二日就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他烧了。
皇帝等得不耐烦:“姜卿。”
父亲伏地:“是……次女令仪。”
阿姐整个人僵住。
母亲立刻尖声道:“不过是她胡乱写几句,老爷替她改过才成形!”
皇帝看向我:“你还记得内容?”
“记得。”
“第一批官粮为何只放一成?”
“放多了,粮商会以为官仓储粮充足,立刻压价清货。只放一成,让他们摸不准官仓底细,第二日再放两成,才能逼他们跟着降。”
皇帝又问了两处。
我全答了。
阿姐脸越来越白。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萧彻被侍卫扶着进来。
皇帝皱眉:“你的腿不要了?”
“儿臣只来问一句。”
他径直看向我:“第三页左下角为什么有一块灯油印?”
我愣了一下:“改第二稿那晚打翻了灯。”
萧彻点头。
徐公公随即从他手中接过一只木匣。
匣子打开,我一眼便认出了里面那几页旧纸。
萧彻道:“父皇当年把平粮策拿给我看,我看完以后,特意把原稿讨了过来。”
皇帝冷哼:“你当时说,若真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写出来的,倒想看看她还能写出什么。”
萧彻没有否认。
阿姐猛地看向他:“所以你一直留着?”
“嗯。”
“那你当时真的是因为这份策,才愿意与姜家议亲?”
“是。”
她眼里重新有了光。
萧彻下一句话却把那点光彻底压灭。
“可姜大人告诉我,写它的人是姜家长女。”
“所以从一开始,我认错的就不是婚事。”
“是人。”
阿姐嘴唇发抖:“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萧彻转头看我:“只是把写策的人认清楚。”
阿姐猛地冲到我面前:“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皱眉:“我刚刚才知道。”
“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婚事是我抢的吗?”
她一僵。
“萧彻出事那晚,是我让你撕嫁衣?”
“不是。”
“换人是我提的?”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道:“你当时亲口说,你不能把一辈子搭在一个废人身上。”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我害怕有错吗?”
萧彻忽然开口:“没错。”
她怔住。
“所以我没有怪你不嫁。”
他看着她:“可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回来?”
阿姐脸色惨白。
皇帝显然听够了,直接道:“既然姜家这门婚事从头到尾都是笔糊涂账,今日便说清。”
母亲急得抬头:“陛下!”
“萧彻,你与姜令仪已经成婚。若你不愿,朕可以准你们和离。”
阿姐猛地看向他。
我也不由攥紧手指。
萧彻没有犹豫:“儿臣不和离。”
阿姐眼神瞬间碎了。
皇帝又看我:“你呢?”
我还没开口,阿姐突然跪着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裙摆。
“令仪。”
她声音发颤。
“你把这门婚事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她。
她抓得更紧:“你根本不喜欢萧彻。你才嫁过去几天,你们甚至没圆房。只要你愿意和离,什么都能恢复原样。”
我问:“恢复到他昏迷前?”
“对。”
“那如果他没醒呢?”
阿姐愣住。
“如果太医现在说,他一辈子站不起来呢?”
她脸色白得彻底。
我慢慢把裙摆抽回来。
“阿姐。”
“你想恢复的不是原样。”
“你只是发现,这次你丢掉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