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厂部家属楼统一改造,拆旧防盗窗,装新的不锈钢拉闸窗。
那天爸爸上中班,晚上八点才回家,家里只有我和妈妈。
我躲在衣柜里,透过门缝看见那个男人从阳台翻进来。
妈妈被他拖进卧室时,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一声没吭——她怕喊出声会让他发现我。
第二天警察来家里拍照,白色的粉笔线画在主卧地板上。
一个月后,爸爸在工地找到那个男人,用螺纹钢把他捅了个对穿。
法庭上爸爸没为自己辩解一句,法官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年我十二岁。
再睁眼,我听见电钻刺耳的轰鸣。
三个穿蓝色工服的男人站在主卧窗边,正在拆旧防盗网。
电钻扬起白色的墙灰,空气里有一股陈年铁锈的腥气。
最右边那个高个子转过身,接过我妈递过去的毛巾擦汗。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右臂上,那条青黑色的蛇,正对着我吐信子。
1
"陈默,去给叔叔们倒杯水。"
妈妈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我站着没动。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
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右臂,那条蛇从肩膀一直盘到手腕,蛇头张着嘴,獠牙正对着脉搏的位置。
赵强。
前世,我在派出所见过他的档案照片。
赵强,男,二十八岁,曾因抢劫、猥亵服刑四年。
出狱后做零散装修工,专挑独居女性家庭踩点。
现在他站在我家主卧,手里握着电钻,正在拆固定防盗网的膨胀螺丝。
"这孩子,愣着干什么?"
妈妈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自己去厨房倒水。
赵强把电钻放在地上,目光越过我,扫向客厅。
他的视线在玄关的鞋架上停了一秒——那里只有我和妈妈的两双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阳台,旧防盗网已经拆了半边,新的不锈钢窗框斜靠在墙上,还没固定。
他在看路线。
等到晚上,他就顺着外墙的脚手架爬上来,从那个没焊死的缺口翻进来。
"姐,这房子就你和孩子在家啊?"
赵强接过妈妈递来的水,随口问道。
我的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爸在楼下!"我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搬水泥呢,马上上来!"
妈妈愣了一下:"瞎说什么,你爸在……"
"爸刚才回来了!"
我打断她,拽住她的袖子,
"他说厂里机器坏了,临时调休,现在在楼下搬改造用的水泥!马上上来!"
妈妈皱起眉,我知道她不信,但我必须让她闭嘴。
赵强的眼神变了。
他笑了笑:"哦,那挺好,家里有个男人,我们干活也踏实。"
他转过身,继续拆螺丝。
另一个矮胖的工人憨厚地说:
"小兄弟,你爸是钢厂的?那力气肯定大,我们这防盗窗焊得可结实,一般人掰不开。"
我没接话。
赵强那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敞着口,里面有一卷黄色的尼龙绳,还有一把黑柄的折叠刀。
绳子和刀,前世都出现过。
绳子用来捆妈妈的脚踝,刀用来威胁她别出声。
"叔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我控制着让它变大,"你包里怎么有刀?"
主卧突然安静。
赵强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眼神像粘腻的舌头,在我脸上舔了一圈。
"什么刀?"妈妈也探头看。
"折叠刀,黑柄的,"我指着他的工具包,"还有绳子。装窗户要带刀和绳子吗?"
矮胖工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哈哈笑起来:
"这是电工刀,割密封胶条的。绳子是安全绳,高空作业绑腰上,小子,你警匪片看多了吧?"
妈妈尴尬地拉住我:"陈默,别乱说话,回你屋写作业去。"
"我不去。"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妈妈沉下脸。
赵强蹲下来,与我平视。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草、汗臭,还有一股很淡的,像是铁锈的腥气。
"小兄弟,"他轻声说,
"叔叔是正经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你这话说的,叔叔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他的语气委屈,可眼睛里没有半点委屈。他在试探我,像试探一只突然炸毛的猫。
我攥紧拳头,没有退。
"陈默,道歉。"妈妈拽我的胳膊。
"我不道歉。"我盯着赵强,"我爸真的马上回来。他说了,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盯着。"
赵强与我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孩子警惕性高,是好事。姐,现在这社会,确实得防着点。"
他转过身,但我看见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上的蛇头。
下午五点,安装结束。
我数着人,三个蓝身影依次走出单元门。
赵强走在最后,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阳台。
他在数楼层。
我缩回头,心脏狂跳。
2
"陈默,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妈妈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我背对着她,眼泪突然涌上来。
但我不能哭,哭了她会更担心,会觉得我只是在做噩梦。
晚饭时,爸爸回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身上有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他听了妈妈的话,沉默地抽完一根烟,然后扛起电焊机,走向阳台。
"就因为这小子一句话?"爸爸一边焊一边嘟囔,"我请了半天假。"
"你焊你的,"妈妈站在旁边,"焊结实点。"
火花四溅。
爸爸把赵强留下的那个缺口焊死了,又在四周加了两道加强筋。
焊完,他用力摇了摇窗框,纹丝不动。
"满意了?"爸爸摘下护目镜,看着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大门,反锁,防盗链。"
爸爸和妈妈对视一眼。
爸爸的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
他走过去,把大门反锁,挂上防盗链,又拧了两圈。
"这样行了吧,小祖宗?"爸爸揉了揉我的头。
晚上九点,爸爸去楼下小卖部买烟。他说五分钟就回来。
妈妈去洗澡。
水声哗啦啦地响。
我坐在客厅,打开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
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遥远。我抱着抱枕,盯着大门的方向。
五分钟。
十分钟。
爸爸还没回来。
我站起身,走到玄关。
门锁着,防盗链挂着。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声控灯是灭的,一片漆黑。
我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烟味。
很淡,但我很熟悉。
不是爸爸抽的"大前门",那是一种更便宜的、带着焦油苦涩味的杂牌烟。
赵强抽的就是这种烟。
我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妈!"我冲向卫生间,拼命拍门,"妈!出来!快出来!"
水声停了。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隔着门,带着水汽。
"阳台!去阳台看看!"
妈妈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陈默,你到底……"
我拉着她冲向主卧。阳台的灯是关着的,但窗外有月光。我指着那个焊死的窗框:"那里,你看那里!"
妈妈眯起眼睛看。
窗框完好无损,焊点结实,没有任何问题。
"什么都没有啊,"妈妈松了口气,"陈默,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脚手架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伤疤,贴在楼体外面。
每一层都有平台,可以站人。
我没有看见人。
"可能……可能是我闻错了,"我喃喃道,"我刚才闻到烟味……"
"是不是楼下飘上来的?"妈妈摸摸我的头,"这老楼,通风管道都连着。去,把窗户关紧。"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爸爸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爸爸在客厅喊,
"楼下老李家孙子过生日,拉着我喝了杯啤酒。耽误了几分钟。"
我冲出卧室,扑进爸爸怀里。
"哎哟,这么大了还撒娇,"爸爸笑着推开我,但推得不重,
"行了,爸在呢,啥事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
"睡觉吧,"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我点点头。
但我没睡。
竖起耳朵,听着家里的每一个声音。
冰箱的嗡鸣。空调的滴水。远处传来的狗叫。
一切正常。
我闭上眼睛。也许真的是我闻错了。
也许赵强已经走了,被我的警惕吓退了。也许这一世,一切都会不一样。
迷迷糊糊中,我快要睡着。
突然,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从阳台方向传来。
像是金属扣被拨开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我房间的门缝外,有一道影子缓缓移过。
那道影子瘦长,佝偻着背,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野兽,正慢慢移向主卧。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闻到了那股味道。
廉价烟草、汗臭、铁锈。
赵强。
他没有走。
3
我没有出声。
身体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前世躲在衣柜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这一世不一样。
我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老旧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我立刻停住,等那声音消失,才继续移动。
我摸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一种极轻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客厅里走动。
我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大喊:"爸!妈!醒醒!"
客厅灯"啪"地亮了。
爸爸从沙发上弹起来——他今晚睡在客厅,说是要"守夜"。他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睡眼惺忪:"咋了?"
妈妈也从主卧冲出来,穿着睡衣:"陈默?"
我指着阳台方向:"他在家里!赵强!他在家里!"
爸爸愣了一秒,然后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挡在我和妈妈面前:
"哪儿?"
阳台的窗帘拉着,纹丝不动。
防盗窗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焊点结实,没有任何破损。大门紧闭,防盗链挂着。
"没有啊,"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陈默,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冲过去,拉开窗帘。
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的燥热。
我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脚手架在月光下空空荡荡,每一层平台都积着灰,没有人影。
"不可能,"我喃喃道,"我明明看见影子……我闻到烟味……"
爸爸放下烟灰缸,走过来,大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儿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我甩开他的手,"赵强回来了!他知道阳台焊死了,他从别的地方进来的!大门!是不是大门?"
我冲向玄关。
门锁着。反锁。防盗链挂着。没有任何问题。
我僵在原地。
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闻错了?是我太紧张,产生了幻觉?
"陈默,"妈妈从背后抱住我,她的声音在抖,
"妈知道你害怕。这样,今晚妈陪你睡,好不好?"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前世一样温柔,一样充满担忧。
但前世的我没能保护她。我躲在衣柜里,像个懦夫一样发抖。
"妈,"我说,"你去把卧室门锁好。爸,你去厨房,把菜刀拿来。"
"你疯了吗?"爸爸皱眉。
"去拿!"我尖叫。
我的尖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爸爸和妈妈都被我吓住了。爸
爸沉默了两秒,真的走向厨房。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三下。
爸爸停住脚步,和妈妈对视一眼。妈妈搂着我的手收紧了。
"谁?"爸爸问。
"姐,是我,赵强。"门外的声音很平静,
"我手机好像落你们家了,刚才回来找,敲门没人应,我就……我就站这儿等了会儿。"
妈妈的脸色变了。赵强在撒谎。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妈妈说,声音发紧,"你等一下,我开门给你。"
"好嘞。"
爸爸抄起菜刀,站在门边。妈妈解开防盗链,打开反锁,把门拉开一条缝。
赵强站在门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他手里捏着一支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不好意思啊姐,"他说,"下午干活太急,手机滑出来了。"
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走一个黑色的旧手机。
"谢谢姐,"他笑了笑,目光越过妈妈,落在我身上,"小兄弟,还没睡呢?"
我没说话。我盯着他的裤脚。
那里沾着灰白色的墙灰。
和主卧阳台外墙上的墙灰,一模一样。
他刚才不在门外。他刚才在阳台上。
"叔叔,"我说,"你刚才在阳台吗?"
赵强的笑停了一瞬。
"没有啊,"他说,"叔叔一直站这儿呢。"
"那你裤脚上的灰,"我指着他的裤腿,"是哪儿来的?"
赵强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快,像蛇突然昂起了头。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憨厚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打量。
"小兄弟,"他说,"你眼睛真毒。"
爸爸往前迈了一步,菜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你说什么?"
赵强后退一步,举起双手:
"哥,别误会。我就是……就是好奇,你们家阳台焊得那么死,我看看结实不结实。没别的意思。"
"滚。"爸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强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的脸刻进骨头里。
"行,我滚,"他笑了笑,"姐,哥,打扰了。"
他转身走进楼梯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妈妈突然开口:"他裤脚上的灰……他真的去过阳台?"
"阳台焊死了,"爸爸说,"他进不来。"
"那他为什么要去阳台?"妈妈的声音在抖,"他为什么要撒谎?"
爸爸沉默了。
他走到阳台,又检查了一遍窗框。焊点结实,纹丝不动。
"明天我去派出所报案,"爸爸说,"就说有人骚扰。不管有没有用,先备个案。"
我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
赵强不是一个人。前世档案里写着,他有一个哥哥,叫赵龙,兄弟俩一起混社会,一起坐牢。赵强踩点,赵龙下手。
如果赵强来了,赵龙就不会远。
4
第二天,爸爸去了派出所。
警察做了笔录,说会"关注",但没有实质证据,没法抓人。
妈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把大门反锁了三遍,又让我检查了阳台五遍。
晚上,爸爸说他必须去上中班。
"厂里转炉要调试,我是班长,走不开,"爸爸穿着工装,站在门口,"我请了刘叔过来,保卫科的,他今晚在客厅睡。"
刘叔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笑眯眯的,带着一副象棋。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有叔在,鬼都进不来。"
我勉强笑了笑。
刘叔在客厅摆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妈妈去厨房煮面,我坐在小屋里,盯着天花板。
晚上十点,刘叔的鼾声从客厅传来,像一台破旧的拖拉机。
妈妈轻轻推开门:"陈默,睡吧。刘叔在呢。"
我摇摇头:"妈,你先睡,我再看会儿书。"
妈妈叹了口气,带上门。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一切正常。
我快要睡着时,突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烟味。是一种更刺鼻的,像是汽油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我猛地坐起来。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很轻,像是金属撬动金属的"咔哒"声。
我赤脚下床,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里一片漆黑。刘叔的鼾声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我屏住呼吸,看见客厅地板上有一道月光。那道光是从厨房方向照过来的——厨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们家的厨房连着生活阳台,生活阳台外面,是通往楼顶的消防梯。
那道门缝正在慢慢扩大。
一只手从厨房里伸出来,扒住了门框。那只手的手背上,纹着一条青黑色的蛇,蛇头正对着我,吐着信子。
赵强。
他像一条真正的蛇,从厨房的阴影里滑出来,落地无声。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棍头上还沾着生活阳台门锁的碎屑。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比赵强更高,更壮,右臂上也纹着一条蛇,但那条蛇更大,更狰狞,一直盘到脖子上。他的手里拎着一根螺纹钢,钢筋的尖端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赵龙。赵强的哥哥。
他们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像两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
赵强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刘叔身上。刘叔歪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然后,赵强的目光移向了我的房门。
他看见我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排被烟熏黄的牙,用口型无声地说:
"找到你了。"
他举起撬棍,指向我的房门。赵龙同时迈开步子,螺纹钢拖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我后退一步,浑身冰冷。
妈妈还在主卧。刘叔昏过去了。爸爸在钢厂,赶不回来。
而我只有十二岁,手里没有刀,没有帮手,只有一扇薄薄的、随时会被撞开的木门。
赵强走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
他回头看了赵龙一眼,点了点头。
赵龙举起螺纹钢,对准门锁的位置,狠狠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