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在边关十七年,娘一直陪着他,从不许我去探望。
他们说朔州苦寒,住的是漏风军帐,吃的是掺沙粗粮。
祖母信了十七年,也总劝我:“你爹娘守边不易,咱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所以我没有及笄礼,没有新首饰。
祖母病重后,连止疼的药都舍不得多吃,因为爹来信说军中又缺粮,要她再想办法凑五十两。
祖母死前还攥着我的手,让我别怪他们。
后来,我扶灵千里去了朔州。
可镇北侯府门前红绸铺地,我娘正陪十五岁的妹妹挑十二套及笄头面。
妹妹看着满身风尘的我问:“娘,她是谁?”
我娘脸色一白:“青州来的远亲。”
1
侯府门前静了一瞬。
我还扶着祖母的灵车,手指冻得发僵。
从青州到朔州,我走了二十七日,最后几十里遇上大雪,车轮陷进泥里,是我和车夫一起推出来的。
我想过很多次见到爹娘的情形,唯独没想过,我娘会不认我。
陆宝珠没察觉不对,抱着母亲的胳膊笑:“原来是远亲。娘,你快替我看看这支金雀衔珠钗,掌柜说朔州只这一支。”
母亲没看她,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棺木上:“你祖母呢?”
我嗓子干得厉害:“在里面。”
她脸色终于变了:“怎么会这么突然?上个月家书里不是还说能下床吗?”
我看着她:“那是两个月前。祖母后来病重,我又寄了三封信。”
母亲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门内很快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锦袍,狐裘,腰间还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我小时候记得父亲很瘦。
离开青州那年,他穿的棉袄肘上有两个补丁。祖母怕他冻坏,把家里唯一一床新棉被拆了,给他重新絮了袄子。
这些年每次来信,父亲都说边地日子苦。
说冬衣穿三年才舍得换。
可如今我几乎认不出他。
父亲看见我,第一句话却是:“怎么偏偏今日来了?”
我愣了愣。
他已经皱眉看向街口。几辆马车正往这边来,车上挂着朔州几家官眷的徽记。
母亲低声道:“今日宝珠试及笄礼服,知府夫人她们都要来。”
父亲看向我的灵车:“先从后巷进去,别堵正门。”
我没动:“祖母是陆家的老夫人。”
父亲脸色沉下来:“明棠,我知道你一路辛苦,可这里是侯府。白事冲了宝珠的及笄礼,不吉利。”
第一辆马车已经到了。
母亲急得伸手来拉我:“听话。你妹妹等这场及笄礼等了半年,别叫客人看笑话。”
我低头,看见她腕上那只赤金镯。
祖母病重时,药铺还欠着十三两。
我给母亲写信。
半个月后,她回了六个字:
“边军亦难,再想想。”
祖母看完那封信,第二天便把陪嫁的最后一只金镯卖了。
她拿十二两买药,剩下的银钱又让我寄去朔州。
她说:“你爹比咱们难。”
如今母亲腕上的镯子,比祖母那只足足重一倍。
我没再争。
把灵车绕去了后门。
后门管事嫌棺木晦气,只肯腾出马厩旁的一间柴房。屋顶漏风,地上还堆着半垛湿柴。
父亲说:“先委屈一晚,明日再安排。”
我点头:“好。”
这一个字出口,他明显松了口气。
大概我从小就这样。
七岁发热,娘说边关战事紧,我说好。
十二岁冬衣短到露手腕,爹说军饷没发,让我先穿旧的,我说好。
十五岁及笄,祖母问要不要借钱办一桌,我摇头。
那一年父亲刚来信,说军中缺马料。
祖母把准备给我做簪子的二两银子也寄了出去。
她抱着我哭:“明棠,祖母对不住你。”
我当时还安慰她:“我又不在意这些。”
他们大概早就习惯了。
只要一句“边关艰难”,我和祖母什么都能让。
安置好棺木,我去前院取热水。
隔着月门,我看见廊下摆着十几个锦盒。
东珠冠,赤金头面,南海珍珠,还有京里送来的云锦。
陆宝珠嫌一套翡翠颜色老气,随手推给丫鬟:“赏人吧,戴着像二十岁。”
母亲笑着点她额头:“光头面就十二套,你还挑。”
我站在月门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祖母的棉鞋底磨穿了。
我说给她买双新的。
她死活不肯。
最后拿麻绳在鞋底缝了两圈,说还能穿。
那时父亲刚来信,要三十两给边军添炭。
祖母把家里最后两亩水田卖了。
卖田那天,她在灶前坐了半夜。
第二日却还是把银票装进信封,对我说:“你爹在外面不容易。”
原来真的有人不容易。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他们。
身后忽然有人叫我:“大小姐?”
我回头。
一个老嬷嬷手里的茶盘“啪”地摔在地上。
她盯着我许久,眼圈一下红了:“真是大小姐?您……您还活着?”
我还没来得及问,母亲已经快步赶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周嬷嬷,你胡说什么?”
周嬷嬷脸色一白。
母亲转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明棠,你先回柴房。今天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第一次没有点头。
“娘,为什么她会问我还活着?”
母亲的手骤然收紧。
2
母亲没回答。
只说周嬷嬷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当天晚上,侯府送来的饭是一碗已经结了米皮的冷粥,还有两个硬馒头。
送饭的小丫鬟叫杏儿。
她看见祖母的棺木,有些害怕,放下食盒就要走。
我叫住她:“侯府里的人,是不是都不知道我?”
她吓得连忙摇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袖里摸出两枚铜钱。
那是我一路省下来的。
她犹豫很久才小声说:“奴婢进府三年,只知道侯爷和夫人有一位嫡女,就是二小姐。外头都说二小姐是独女。”
“那我呢?”
杏儿脸色发白,声音更低:“听老人提过,侯爷从前还有个女儿,只是小时候染病……没了。”
我捏着馒头,半晌没动。
原来不是远亲。
是死人。
十七年来,我在青州替他们担心边关风雪。
父亲说手生冻疮,祖母就让我给他缝手套。
母亲说夜里营帐冷,祖母把自己陪嫁的狐皮褥子卖掉,换了银子寄过来。
有一年青州大旱,粮价涨了三倍。
我和祖母连续两个月吃糠饼。
她却还凑了十五两给父亲。
因为父亲在信里说:
“军中断粮,儿心如刀割。”
那时我饿得夜里胃疼。
祖母给我冲了一碗米汤,自己一口没喝。
她摸着我的头说:“再忍几日。你爹在边关保的是几万人的命,咱们不能拖他后腿。”
可在朔州。
我已经死了十几年。
第二日一早,我去找父亲。
他正在书房见客。
门没关严,我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一个男人笑道:
“侯爷放心,八万两聘银已经备好了。三日后婚书一签,当日便可全部入府。”
父亲道:“明棠性子安静,从小听话,不会惹事。”
那男人笑了两声:“就是年纪差得有些大,怕姑娘介意。”
父亲不甚在意:“她在乡下长大,能进周家做正妻,已经是好归宿。”
我停在门外。
片刻后,房门打开。
我第一次见到周万财。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起身时还扶了把腰。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黏在我脸上,笑得很满意:
“这就是大小姐?比画像上还标致。”
我转头看父亲:“画像?”
父亲脸色一变,让周万财先走。
人一走,他便沉下脸:“谁准你到前院乱走?”
“爹要把我嫁给他?”
“什么叫把你嫁给他?”他皱眉,“你十九了,本就该议亲。周家是朔州数一数二的盐商,你过去就是正妻。”
“他多大?”
父亲顿了顿:“四十七。”
我看着他。
他大概也知道难听,语气稍微软些:
“男人年纪大才会疼人。他原配死了五年,家中没有嫡子。你若生个儿子,将来周家都是你的。”
“那八万两呢?”
父亲脸一下沉了:“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问,那八万两呢?”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
“陆明棠!你祖母就是这样教你和父亲说话的?”
提到祖母,我反而没了火气。
“祖母死前最后一副药,只吃了一半。”
父亲怔住。
“因为你一个月前来信,说朔州军粮又紧,让她再想办法凑五十两。”
我盯着他:“她把准备买药的钱也寄给你了。”
父亲眼神闪了一下:“军中本来就处处要钱。”
“所以我的聘银也要拿去填?”
他没回答。
母亲正好进来,见气氛不对,赶紧拉住我:
“明棠,这有什么不好?周家有钱,你嫁过去吃穿不愁,总比在青州跟着你祖母吃苦强。”
我看着她:“你知道我们吃苦?”
她一僵。
我慢慢问: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每年让祖母寄钱?”
母亲脸色有些难看:“那些钱又不是给我们花,是给军中的。”
“祖母知道你住侯府吗?”
她没说话。
我又问:“她知道爹十二年前就封侯了吗?”
屋里忽然静得可怕。
父亲冷声道:“这些事与你无关。”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祖母被骗一两次。
是十七年。
他们明知道那个老人一直以为儿子儿媳在边关吃苦,仍旧一封封信往青州送。
缺粮。
缺炭。
军马要草料。
士兵要棉衣。
每一次,祖母都会想办法。
有时候卖田。
有时候卖首饰。
后来没东西可卖了,她便替人抄经、做针线。
她六十七岁那年眼睛已经看不清,还在冬夜里缝棉衣。
针扎进手指,她把血在衣角蹭掉,继续缝。
母亲忽然道:
“明棠,你不要把什么都算到我们头上。你祖母愿意帮自己儿子,我们还能拦着?”
我怔了怔。
她竟然觉得,这是祖母愿意。
门外突然传来陆宝珠的声音:“娘,我凤冠上怎么少了两颗东珠?”
母亲几乎下意识转身:“怎么会?娘去看看。”
走出两步,她才想起我:“明棠,这事晚上再说。”
我看着她匆匆离开。
祖母少吃一副药,可以等。
我的一辈子,可以等。
陆宝珠凤冠上少两颗东珠,等不得。
父亲揉着眉心:
“三日后签婚书,这几日安分些。”
我问:
“祖母的丧事呢?”
“等宝珠及笄礼结束。”
“祖母的棺木还在柴房。”
父亲已经不耐烦:
“死人晚几天下葬有什么关系?宝珠的及笄礼一辈子只有一次。”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塞给我的那串钥匙。
那时她已经喘不上气。
她握着我的手说:
“明棠,到了朔州,若你爹娘日子真难,就把这个也给他们。”
我问:“这是什么?”
她闭了闭眼:“永泰粮号。”
“你爹小时候,祖母答应过,家里能给他的,都给他。”
说完,她停了很久。
又低声补了一句:
“可若他们过得不难……”
“你就替祖母问一句。”
“为什么。”
3
我没有再提婚事。
父母大概以为我想通了。
当天午后,母亲甚至亲自来柴房看我。
她带了两身衣裳,一套鹅黄,一套桃红。
全是陆宝珠穿过的。
“宝珠长得快,有些只穿过一两次。你们姐妹身量差不多,改改就能穿。”
她拿桃红那件在我身上比了比:“签婚书时穿这个,显气色。”
袖口有一块淡淡的墨痕。
昨日我亲眼看见陆宝珠嫌这件旧,说要赏给丫鬟。
我没有拆穿,只问:“娘,你们什么时候搬进侯府的?”
她手顿了一下:“十年前。”
“爹呢?”
“十二年前封侯。”
十二年前。
那年我七岁。
我发了三天高热,祖母背着我走十几里去县城。
路上我哭着问,她为什么不找爹娘。
祖母说:
“你爹去年刚来信,朔州冻死了几十匹马,他把俸银都贴进去了。咱们别添乱。”
那年冬天,我烧坏了一床被褥。
祖母舍不得买新的,用两床旧褥子拆开重新缝。
而父亲已经封侯了。
我继续问:“宝珠出生以后,你们有没有想过接我回来?”
母亲脸色越来越僵:“明棠,你问这些做什么?”
“只是想知道。”
她叹了口气:“宝珠小时候身子弱,你那时候又跟你祖母亲。接来接去反而折腾。何况你祖母一个人在青州,你若也走了,她怎么办?”
这句话让我笑了。
原来把我留下,还成了他们孝顺祖母。
母亲见我没吵,又松了口气:
“娘知道你最懂事。过去的事别总翻出来,一家人往后好好过才是真的。”
她走后,我拿着钥匙去了永泰粮号。
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我刚说出祖母名字,他手里的算盘便停了。
“你是老夫人的孙女?”
我点头。
他立刻关了铺门,把我请进后院。
钥匙打开的是一只铁匣。
里面有粮号契书,三座粮仓的红契,还有十几本账册。
最下面压着祖母临终前才补写的一张赠契。
掌柜红着眼告诉我,永泰是祖母年轻时陪祖父一步步做起来的。
祖父去世后,父亲去了朔州。
祖母心疼儿子,把永泰每年大半利润都调给他周转。
最初几年,确实是为了军粮。
后来父亲封侯,永泰这边却从来没人知道。
“老夫人每年都问我,朔州是不是还缺钱。”掌柜叹了口气,“侯爷那边每次来的信都盖着军中印信,说粮草不足。老夫人不许我们停。”
我翻着账本,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十二年前,三千两。
十一年前,两千七百两。
十年前,四千一百两。
那一年,祖母在青州卖掉了第一处宅子。
她告诉我,老屋太大,我们祖孙住着也是浪费。
后来我们搬进城外一处漏雨的小院。
院墙塌过两次。
冬天漏风。
雨季屋里要摆四个木盆接水。
八年前,永泰又往朔州送了五千两。
那一年祖母摔断腿。
郎中说最好静养三个月。
她只躺了十二天就重新坐起来替人核账。
因为家里没有银子了。
我以前一直想不通。
祖母明明有粮号,为什么我们还是过得那么穷。
如今才知道。
永泰赚的钱,她几乎全送给了父亲。
她自己每个月只留几十两维持粮号和我们的吃穿。
后来军粮需求越来越大。
她连自己的那一份也不断往里填。
掌柜低声道:
“三个月前,老夫人才突然觉得不对。”
“为什么?”
“侯府来人催一笔八十两的所谓寒衣款,可同一天,一个从朔州回来的老客商提起,说镇北侯府正替二小姐采买及笄用的东珠。”
我手停住。
掌柜眼眶发红
:“老夫人当时脸都白了。她让我别再往朔州送银,又叫我把这些年的账全封起来。她原本是想亲自去问侯爷的。”
可那时候,祖母已经病得下不了床。
她等了十七年的儿子。
到死都没等来一句实话。
铁匣最底下还有她写到一半的一封信。
墨迹已经发抖。
只有一句:
“成岳,若你已经过得好了,为何还要骗娘?”
后面没有了。
我捏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掌柜问:
“姑娘,往后永泰怎么办?”
我把信折好。
“先停掉所有没有军中正式文书的拨银。”
“军粮照旧供,但一笔一笔重新核。”
掌柜点头。
回侯府时,周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八万两聘银提前送来六箱,只等三日后落婚书。
母亲正让账房清点。
其中一万两直接抬去了陆宝珠的院子。
我站在廊下:
“那是什么?”
母亲神色有些不自然:
“宝珠的及笄礼还有几处没置办齐,先挪一万两。都是一家人的钱,以后再补你。”
陆宝珠正拿着首饰册过来,笑着解释:
“姐姐别生气,娘说你嫁去周家以后什么都有。我及笄只有一次,就借你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姐姐。
原来一万两可以买到这个称呼。
我合上箱盖:“拿吧。”
母亲立刻笑了:“我就说你疼妹妹。”
当天夜里,我经过父母窗外。
听见母亲问:
“老夫人临终前会不会给明棠留下什么?”
父亲不以为意:
“她那些东西早被军中耗得差不多了。就算还剩永泰,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懂什么生意?”
母亲压低声音:“可这些年,我们是不是从她那儿拿得太多了?”
屋里安静片刻。
父亲冷笑了一声。
“她是我娘。”
“有钱不给自己儿子,难道带进棺材?”
我站在窗外。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祖母苦。
他只是觉得。
祖母苦一点,应该的。
4
第二日一早,我让人给周万财送了句话。
三日后的定亲宴,我要亲自和他谈。
周万财以为我服软,当日下午又送来两匣珠宝。
母亲高兴得不得了,终于让人把我从柴房挪出来。
不是正院。
是陆宝珠院后面一间原本堆绣架的厢房。
丫鬟抱着被褥进来,小声道:“大小姐,夫人说了,您出嫁前都住这儿。”
我问:“侯府没有别的院子?”
她低下头:“东院要留给京里来的贵客。西院是二小姐将来出阁放嫁妆的。”
我没再问。
原来连陆宝珠还没影子的嫁妆,都比我更早有地方住。
下午,陆宝珠拿着礼单来找我。
她兴冲冲坐到桌边:
“姐姐,你帮我看。娘说及笄那日要请朔州所有有头脸的夫人,我选八十八抬回礼,会不会太少?”
最上面是一套红宝石头面。
三千两。
我问:
“你知道三千两能买多少药吗?”
她愣住:“我为什么要知道?”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
她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祖母最后半年每天夜里疼得睡不着。
郎中开过一味贵药。
一副八钱银子。
祖母只买了三副。
第四日我去抓药,她把钱抢回来,说那药没用。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那五两银子和自己攒下的十几两凑在一起,又寄去了朔州。
因为母亲在信里说,陆宝珠冬日咳嗽,军医看不好。
祖母不知道,那二十两甚至不够陆宝珠一件冬披风。
陆宝珠见我不说话,小心问:
“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
“那你以前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我抬头:“他们告诉你什么?”
“爹说你小时候身子弱,祖母舍不得你,所以一直把你留在青州。娘说每年都派人去接,是你自己不肯来。”
我的手停住。
“每年?”
“对呀。”她认真点头,“娘还说,你不喜欢边城,也不喜欢我们。”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母亲正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褪白。
我看着她:
“原来,是我不肯回来?”
陆宝珠也愣了:“娘?”
母亲快步进来:“宝珠,你先出去。”
“可是……”
“出去!”
陆宝珠被吓了一跳,红着眼走了。
门一关,母亲立刻道:
“明棠,我那样说有原因。宝珠小时候总问为什么姐姐不在,我总不能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她哑住。
我替她说:“告诉她,我两岁就被你们留下了?”
“什么留下?”母亲声音骤然提高,“你跟着祖母有什么不好?她疼你,也有人照顾。我们在朔州刚开始那么难,哪里顾得过来两个孩子?”
“后来呢?”
她怔住。
“爹封侯以后呢?”
“你们住进侯府以后呢?”
“祖母卖掉老宅以后呢?”
“她断药以后呢?”
母亲的眼圈迅速红了:“你现在是在怪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总是这样。
只要我多问一句,她便先委屈。
“明棠,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侯府这么多人要养,你爹在军中又处处要打点,宝珠从小身体不好……”
“所以祖母就该卖田给你们?”
母亲皱眉:“那是她自己愿意帮儿子。”
我忽然没话了。
当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去祠堂。
他已经知道陆宝珠问我的事。
“宝珠单纯,你不要把上一辈的事灌到她耳朵里。”
我站在陆家祖宗牌位前:“我说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他盯着我,“她从小被我们护着,没受过委屈。你既然来了,就别搅得一家不得安宁。”
我笑了一声。
“我扶祖母的棺木进门,算搅得一家不得安宁?”
他脸色难看:“你非要这样说话?”
“那该怎么说?”
父亲深吸口气,似乎懒得再和我争:
“周家三日后正式签婚书。八万两聘银,我拿两万给你做嫁妆,其余家中另有用处。”
我看着他:
“不是一万?”
“什么?”
“宝珠拿走一万。去年永泰送来的六万三千两粮货至今没结。八万减去这些,还剩七千。”
父亲脸色骤变。
“你怎么知道六万三千两?”
我没有回答。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谁带你去永泰的?”
我慢慢掰开他的手:“祖母。”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第一次从这个高大的男人眼里看见慌乱。
不是因为祖母死了。
是因为祖母终于没有把最后一点东西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