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前,我因为乳腺癌切掉了左侧乳房。
闻既川抱着刚做完手术的我哭了一夜。我不敢照镜子,他就替我擦身体;我第一次摘掉义乳,在他面前捂着空下来的左胸哭,他掰开我的手,一遍遍亲那道狰狞的疤。
“少了一块而已,我多爱你一点就补回来了。”
那时候我真的信了。
我们从17岁相爱到29岁,原定的婚礼因为我的病推迟了一年。一年后,我终于重新留长头发,也重新穿上婚纱。
可婚礼前7天,复查发现右侧乳房也出现了恶性病灶。医生看着检查结果沉默很久,最后告诉我,保乳风险太高,建议全切。
手术前一晚,我醒来找闻既川,却在消防通道外听见朋友问他:“这次两边都没了,你真能接受?”
里面安静了很久。
闻既川疲惫地笑了一声:“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她这次没从手术台上下来,是不是我们都解脱了。”
我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仅剩的右侧胸口。
原来他说过的“多爱一点”,保质期只有一年。
1
消防通道里沉默了几秒,贺临压低声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是郁知遥,她跟了你13年。去年第一次手术,你还说只要她能活,切哪里都无所谓。”
“我没有盼她死。”
闻既川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很快压了下去。
“我只是累了。”
贺临没说话。
闻既川靠在墙上,嗓音发哑:“这一年谁问过我累不累?她疼了可以哭,害怕可以哭,觉得自己不像女人了也能抱着我哭。可我呢?她半夜翻个身,我都怕她是不是又不舒服。手机不敢静音,出差不敢超过两天,公司去年让我去外地接一个大项目,我也推了,因为她刚化疗完。”
“我知道她没错,所以我连一句累都不敢说。”
贺临问:“那你就告诉她。知遥那么爱你,她不会绑着你。”
“我怎么说?”闻既川苦笑,“她妈早没了,她爸再婚以后也有了自己的家庭。这一年真正陪在她身边的人就剩我。她现在最依赖的人也是我,我难道要在她第二次手术前告诉她,我受够了?”
我扶着墙,指尖一点点发冷。
原来他知道我依赖他。
也知道我害怕。
29岁那年第一次确诊,我躺在病床上,头发一把一把掉,吐到连水都喝不进去,是闻既川守着我。他那时候握着我的手说:“遥遥,你还有我。”
我真的把那句话当成了救命的绳。
贺临又问:“那婚礼呢?”
闻既川很久没有回答:“先做手术吧。”
“手术顺利以后呢?”
“……再说。”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七天后本该是我们的婚礼。三个月前试婚纱时,我因为左胸切除,怎么穿都觉得不好看。
闻既川站在镜子后面,从背后抱住我:“漂亮。”
我不信。
他就低头亲我的耳朵:“真的。我等这一天等了13年。”
原来13年这么长。
长到只剩最后7天,他却突然不想等了。
我没推开消防门,转身回了病房。
护士正拿着文件找家属:“郁女士,明早手术,还有几份风险告知需要家属确认。”
我坐回床上:“他出去了。”
话音刚落,闻既川拎着水果走进来。
看见我坐着,他立刻皱眉:“怎么又起来了?”
他过来摸我的额头,又检查输液管,动作熟练得像过去这一年的每一天。
我突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是刚才那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的闻既川,还是现在这个连点滴滴快一点都会紧张的人。
护士把文件递给他。
他看到风险告知那一页,脸明显白了:“手术成功率很高,对吧?”
护士安慰了两句,他才低头签字。
握笔的手却一直在抖。
签完以后,他坐到我床边:“别怕。”
我看着他:“既川,你是不是很累?”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即笑着捏了捏我的手:“胡说什么,我有什么好累的。”
我没有拆穿,只轻轻点头:“那就好。”
他低头亲我的额头。
这一次,我没有闭眼。
因为我忽然明白,从今晚开始,我不能再把命拴在他身上了。
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推进手术室。
闻既川一路跟到门口,电梯打开时,他突然抓住病床护栏:“等一下。”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遥遥,答应我,平平安安出来。”
如果是昨天以前,我一定会哭。
可我只是问:“如果我没出来呢?”
他脸色骤然变了:“别胡说。”
“我就是问问。”
“没有如果。”他握紧我的手,甚至有些生气,“郁知遥,我最讨厌你说这种话。”
我忽然觉得讽刺。
原来同一句话,从不同人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以差这么多。
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
麻醉前,医生让我数数。
我数到3,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我疼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喊:“既川……”
没有人应。
护士俯身安慰:“手术很顺利,别怕。”
我费力睁开眼。
病房里没有闻既川。
“家属呢?”
“刚刚还在,好像接了个工作电话出去了一下。”
我闭上眼。
半个小时后,闻既川才匆匆回来,身后还跟着许茵。
她抱着电脑和几份合同,小声解释:“遥遥姐,对不起,客户临时要闻总确认补充协议,我只能把文件送到医院。我不知道你已经醒了。”
闻既川走到床边:“疼不疼?”
“还好。”
许茵又道:“这个项目今天出了点问题,闻总已经为了照顾你推掉很多工作,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过来。”
她是在替他解释。
可我听完,只觉得难堪。
像所有人都知道,闻既川为了我已经牺牲得够多。
只有我这个病人,还理所当然地躺在这里索取。
闻既川皱眉:“许茵,别说了。”
她立刻闭嘴。
闻既川握住我的手:“医生说病灶处理得很干净,术后再看结果。以后按时复查,日子还长。”
我看着他:“婚礼呢?”
他愣了。
许茵也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我看见了他眸子里闪过去的狼狈。
很快,他开口:“你刚做完手术,身体怎么撑得住婚礼?先延期。”
“延期多久?”
“遥遥,现在最重要的是身体。”
我笑了笑:“好。”
他像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闻既川坐在旁边处理工作,手机一遍遍亮起,全是许茵的消息。
凌晨一点,我实在忍不住:“既川。”
他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声。
他终于抬头,眼里却先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耐。
只有一瞬。
可我看见了。
他很快起身:“疼?我去叫护士。”
去年第一次手术,我也疼醒过很多次。
有天凌晨三点,他光着脚跑去护士站,回来以后竟蹲在床边,对着包着纱布的伤口吹气。
我那时还笑:“你傻不傻,吹有什么用?”
他红着眼睛说:“不知道。我就是想替你做点什么。”
现在我终于明白。
爱不是某一天突然没有了。
它只是先从一个眼神里少一点,再从一句话里少一点。
等你察觉时,已经不够用了。
3
出院后,我回到我们住了6年的房子。
浴室里的扶手还在,桌角依旧包着防撞条,厨房里也塞满我以前喝的营养粉。
可闻既川越来越晚回家。
以前六点半,现在经常九点以后。
我只问过一次:“最近很忙?”
他正在换鞋:“嗯,许茵那个项目马上收尾。”
说完,他抬头看我:“你别多想,她只是工作能力不错,我最近带她比较多。”
我其实什么都没问。
他却已经开始解释。
我笑了笑:“我没多想。”
手术后第21天,我第一次自己洗澡。
脱掉衣服时,我站在镜子前很久。两边都空了,右边的新伤疤泛着红,左边已经发白。
我还是没能看太久。
洗到一半,沐浴露掉到地上。我弯腰去捡,伤口一扯,疼得直接跪在瓷砖上。
浴室门猛地打开。
闻既川冲进来:“郁知遥!”
他脸都白了,弯腰把我抱起来。
我赤裸着身体,下意识捂住胸口:“别看。”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扯过浴巾把我裹住:“我又不是没见过。”
可他没有像第一次手术后那样掰开我的手。
也没有再亲我的伤疤。
他只是把我抱回床上:“以后洗澡叫我。”
我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不敢看?”
闻既川眉头一下皱紧:“什么?”
“我的身体。”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忽然重了:“郁知遥,你非要这么想我吗?”
我愣住。
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闭了闭眼:“对不起,我最近太累了。”
又是累。
我点头:“没事。”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
以前他睡觉一定要抱我。刚恋爱时,他还说以后结婚要买一张很小的床。
我问为什么。
他说:“床小,你晚上就只能滚进我怀里。”
后来床买得很大。
最开始我们还是挤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中间的位置越来越宽。
第二天,我把婚纱、酒店、摄影和策划全部取消。
损失了6万多。
闻既川晚上回来,看见退款单,脸色立刻变了:“你把婚礼取消了?”
“嗯。”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不是你说延期吗?”
“延期和取消是一回事吗?”他声音一下高了,“郁知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你凭什么自己决定?”
我忽然觉得荒唐。
“那什么时候结?”
他僵住。
我继续问:“半年以后?一年以后?还是等我看起来像个正常女人了,我们再结?”
“郁知遥!”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们谁都没动。
很久以后,他红着眼睛说:“你一定要拿自己的身体来刺我吗?”
我轻声问:“到底是谁觉得我的身体是根刺?”
闻既川脸色瞬间白了。
4
我们冷战三天。
第四天,是我30岁生日。
早上醒来,床边放着一条钻石项链。
闻既川正在打领带:“生日快乐。”
我摸着项链:“你记得。”
他回头看我:“我怎么可能忘。”
我鼻子突然一酸。
去年生日,我还在化疗。头发刚掉光,我戴着帽子坐在病床上,闻既川推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进来。
奶油塌了一半。
我笑他丑。
他抱住我:“明年给你过个特别好的。”
今年确实比去年好。
我能走,能吃饭,也重新长出了头发。
只是蛋糕不是他亲手做的了。
我戴上项链:“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
他迟疑了。
“公司有庆功宴,许茵那个项目终于拿下了。”
我看着他:“一定要今天?”
“日期早就定了。”
“几点结束?”
“遥遥。”他放下手机,神色疲惫,“只是一个生日,我们以后还有很多个。这个项目团队熬了几个月,我是负责人,不可能不去。”
只是一个生日。
我听懂了。
他大概觉得我生气了,走过来抱我:“明天补给你,好不好?”
我闻见他衬衫上淡淡的香水味。
“许茵也用这个味道吗?”
他身体一僵:“什么?”
“香水。”
他立刻松开我,低头闻了闻:“可能昨天开会坐得近沾上的,你别乱想。”
我笑了:“我没说什么。”
他脸色却很难看。
晚上七点,我一个人切了蛋糕。
九点,朋友圈跳出来一张庆功宴照片。
几十个人围着长桌,闻既川坐在最中间。许茵站在他身后,低头把奶油抹在他鼻尖。
照片里的他仰头看她。
笑得很放松。
下面有人起哄:“闻总和许经理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许茵回:“别乱说,某人有家属。”
又有人接:“有家属还天天跟你加班到半夜?”
她没再解释。
我看了很久。
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的蛋糕。
太甜了。
晚上十一点多,闻既川回来。
他喝了酒,进门便从后面抱住我:“生日快乐,宝宝。”
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
他低头要吻我。
我偏开脸:“有酒味。”
他笑着把脸埋进我颈窝:“终于结束了。”
“什么?”
“项目。”他闭着眼,“这几个月累死了,终于结束了。”
消防通道里的那句话突然重新钻进耳朵。
如果她没下来。
是不是我们都解脱了。
我推开他:“闻既川。”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了,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他睁开眼:“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
闻既川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沉下脸:“郁知遥,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怎么。”
“从手术以后你就阴阳怪气。我晚回来一点你不高兴,我陪你你又冷着脸,婚礼说取消就取消,现在又天天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揉了揉眉心。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心口狠狠一缩。
我以前是什么样?
是他晚回家,我给他留灯。
是他说忙,我永远回答没关系。
是我疼得睡不着,也要先确认他第二天有没有早会,才敢把他叫醒。
原来我做到最后,他只记住了我的懂事。
我看着他:“对不起。”
闻既川愣住。
我却真的在道歉。
“以后不会了。”
不会等你。
不会问你。
也不会再需要你。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后,我从床底拿出下午偷偷买好的两个行李箱。
手机里,中介刚发来消息:
“郁女士,房子的产权和出资材料我已经核对好了。您确定挂牌的话,明天就能开始。”
我回了两个字。
“确定。”
随后我打开抽屉,把那枚戴了8年的戒指摘下来,放进最里面。
明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
闻既川以为我只是又闹了一次脾气。
可他不知道。
这一次,我连这个家都不要了。